第3节

翌日,气温突然降低。虽然冷空气南下,天气变得比较舒服,但播报天气预报的漂亮姐姐说,气候不稳定,出门的时候不要忘记带雨伞。今年的太平洋高压还不够强。

我和明日香睡到九点多,然后就出发前往日出町。离那里最近的车站是北千住。

平时,从公寓走到西荻洼车站的路上,我们都会聊关于大学和同学的事,有时候甚至会笑弯了腰。但明日香今天特别安静,即使我主动找她说话,她也心不在焉地敷衍我。我也火大了,在搭总武线、山手线和常盘线时,我难得地没有说一句话。

下了jr北千住车站东口的电扶梯,旭町商店街就出现在眼前。石板的马路只有车辆可以勉强会车的宽度,两侧密密麻麻的商店前挂满了拉面店、柏青哥店、咖啡店、录像带出租店、便利商店、鞋店、牙科医院和美容院等各式各样的招牌。对街有一道写着“学园街”的拱门横跨街道两侧,上面的电子布告栏正播报着朝日新闻。

转头一看,车站墙壁附近有一张木桌,上面排列着装在塑料袋里的韩国泡菜。一看价格,一袋要三百五十日元。不一会儿,一个灰白头发的老太太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坐在木桌旁的折叠椅上,脸上完全没有笑容,面无表情地看着街道。

回头一看,发现明日香已经走了。我依依不舍地跟了上去,追上明日香。

“你不觉得肚子饿吗?我们还没吃早餐呢。”

明日香突然停了下来,我差一点撞到她。

“怎么了?”

顺着明日香手指的方向望去,我看到一家“侬特利”。

“我觉得这里很有味道。”

明日香一边吃薯条,一边看着街道这样说。我点了两个汉堡、薯条和可乐,明日香只点了薯条和乌龙茶。照理说,她平时的食量比我还大。

可能时间太早的关系,街道上没什么行人,有些店也还没有开张营业。装着啤酒箱的货车、宅急送和车体上印着公司商标的商务用车络绎不绝,已经做好了开始做生意的准备。路上的行人也五花八门,有穿西装的男人、职业妇女,还有戴着围裙的老太太、骑自行车载着小孩的年轻母亲和拎着便利商店的塑料袋睡眼惺忪的男人。

“真是一种米养百种人。”

我注视着明日香的侧脸。

明日香今天果然有点不太对劲。

她显得萎靡不振,而且不时陷入沉思。自从昨天老爸离开后,我们之间的气氛就很僵。结果,昨天晚上根本不让我碰她。

我把汉堡吃完后,明日香的薯条还剩下一大半。

“你不吃吗?”

明日香不发一语把薯条递给我。我接了过来,抓起五六根放进嘴里问:“你怎么了?好像没什么食欲。”

“笙,你的胃口真好。我们等一下要去的可是松子姑姑被杀的房间呀。”

“肚子空空的怎么打仗?”

明日香的表情再度黯淡下来。明日香不适合这种表情,我喜欢看她的笑容。

“你不想来就不用勉强啊。”

明日香狠狠地瞪着我。我觉得,从昨天开始,她就一直在瞪我。

“我有这么说吗?”

明日香站了起来,朝出口的方向走去。我把剩下的薯条塞进嘴里,喝着明日香喝剩下的乌龙茶,把薯条吞下肚,赶紧追了上去。

前田不动产就是距离“侬特利”不远处的一幢矮小建筑物。木制落地门上贴满了租赁对象的介绍卡。我从卡片的缝隙向内张望,里面没有人。

“里面好像没人。”

身后传来自行车刹车的声音。回头一看,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坐在自行车上,亲切地问:“欢迎光临,请问要找怎样的房子?”

他穿着短袖针织衫,灰色长裤,头发很凌乱,一看就知道刚起床。

“啊,不是,我们是……”

“请问你是前田不动产的人吗?”明日香语带镇定地问道。

“对,对,没错。我叫前田继男,这儿的老板。”

男人亲切地回答,下了自行车。

“别人也叫我旭町商店街的庙会男!”他瞪大眼睛,摆出歌舞伎的亮相姿势。

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明日香却一脸严肃。

“我们是为川尻松子女士的事而来,昨天应该已经和你联络过了。”

“川尻……哦。”

前田继男脸上戏剧化的表情消失了,轮流看着我和明日香。最后,视线停在明日香的脸上。

“原来你们不是客人。”

“对不起。”

明日香很有礼貌地鞠了一躬。我也慌忙鞠躬道歉。

“是不是被杀的那个人?发生这种事,请节哀顺变。呃,我听说她的侄子要来……”

“哦,就是我。”我举起手,也不忘赔着笑。

“那你呢?”前田继男的目光再度回到明日香身上。

“我是他女朋友,他说一个人来很害怕,拜托我陪他一起来。”

才不是这么回事,我正想抗议。

“喂,你不是男人吗?一个人会害怕,真是够没出息的。小姐,你交到这种男朋友,很辛苦吧?”

前田继男抱着双臂。

“不要站在这里说话,进来吧。”

然后他打开落地窗,走了进去。

我问明日香:“我什么时候叫你陪我来这儿?”

“做人不要这么斤斤计较。”

走进店内,顿时感到一阵凉意。可能是冷气一直没关。前田继男拿起遥控器对着空调按了一下。“哔”的一声,风的声音变小了。

店内很小。两张灰色的铁桌放在左侧的墙角,前面那张桌上放了一台老式计算机,靠里面那张桌子放着打印机。正对面的书架上排列着看起来像是客户数据的档案,左侧的木板墙上挂了两本月历。一本印着旭町商店街的是简单实用型,只有日期的数字和记事栏;另一本印着泳装美女躺在海边的大照片,至于数字,则印得小到不能再小。

“随便坐。”前田继男从书架上取出档案,拉出原本收在桌子下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上去。他似乎无意请我们喝杯茶。

房间中央有一张玻璃面板的桌子和塑料皮的圆椅。

我和明日香拉出圆椅坐了下来。

前田继男发出“嗯……”的呻吟,翻阅着资料,不时皱着眉头,把档案拿得远远的,细看上面的内容。

“啊,找到了,找到了。光明庄,川尻松子……呃,她没有欠房租,还有三个月的押金,不过,房间……”前田继男皱着眉头。

“什么?”我问。

“发生那种命案很麻烦,还有血迹之类的。”

“很严重吗?”明日香问。

“是啊。”

“还没有清理吗?”

“因为她多少还有些行李,如果不先把东西搬走,也不能换榻榻米。”

前田继男嘟着嘴说。

我想象着被鲜血染红的榻榻米。命案的凄惨现场,坠入阿鼻地狱的痕迹,简直就是地狱景象……我等一下就要去那样的房间。这时,我才暗自庆幸有明日香跟我一起来。

“所以,我希望这些押金可以用来作为修缮费……”

我不知道他的理由是否正当,但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而且我也不想私吞松子姑姑的钱,所以并没有提出异议。

“松子女士有正常付房租吗?”

“对啊,她从来没有拖欠房租的情况。但是……”

“什么?”

“死者已去,我不应该说三道四,但她不算是好房客。周围的邻居也经常投诉她。”

“投诉?”

“虽然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比方说,在不收垃圾的日子丢垃圾,散发出怪味,或者是半夜很吵之类的事情。”

“半夜很吵?”我问。

“对啊,”前田继男探出身体,“有时候,她会发出嘶吼,好像在和别人吵架,但并没有人去她家里,好像一个人在演独角戏,很多人并不是觉得她吵,而是觉得毛骨悚然。”

“会不会是那个房间有鬼,她在驱鬼。下次会不会出现松子姑姑的鬼魂?”

我觉得自己很机灵,但明日香低着头,说了一句:“白痴。”

前田继男也板着脸。

我似乎失言了。为了挽回局面,我问:“我姑姑在哪里上班?是不是酒家女?”

“她不可能是酒家女。不光是因为她已经一大把年纪了,而且又那么胖。如果是胖子专门店,或许还有可能。”

松子姑姑很胖吗?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认为松子姑姑是瘦削的酒家女。失踪后独自来东京在酒店当酒家女。初次见面时,就看到她的骨灰,于是我在无意识中产生了这样的联想,认为她一定很瘦。

“不过,她按时付房租,也有点小钱,应该是在哪里打工吧。好了,我先带你们去看房子。”

前田继男双手放在腿上,“嘿咻”一声,站了起来。

“你们两手空空来的吗?”

我和明日香互看了一眼。

“你们不是来整理的吗?没有带绑行李的绳子或垃圾袋吗?”

“啊?”

“啊什么啊,真拿你们没办法。算了,这次我免费奉送,就当作奠仪吧。”

我们朝着松子姑姑曾经居住的光明庄走去。沿着旭町商店街的学园街,朝车站相反的方向一直走,来到一个t字路口。左转后,经过餐厅、不动产中介公司、大众浴池和投币式洗衣店后,就来到一片住宅区。走了几分钟,来到一条好不容易可以容纳一辆车子经过的小巷。继续往前走,左侧有一家真的只卖香烟的“香烟店”,我们就在香烟店前转弯。

转弯后,狭窄的小巷向前延伸。巷子两侧挤满了密密麻麻的老旧集合住宅和民房。房子和房子之间几乎没有空隙。走进巷子,立刻听到电视发出的声音,可能有人正在看综艺节目,不时听到含混不清的爆笑。巷内飘散着鲣鱼高汤的味道。浓厚的生活气息缠绕着身体,那种感觉,好像擅自闯入了别人的家里。

“还没到吗?”

“快到了。”

左侧出现了一幢正在建造的房子。房子用绿色尼龙网包了起来,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尼龙网上很自豪地贴着电视广告中经常看到的开发商名字。

刚走过这幢房子时,前田继男停了下来。

“到了。”

在新建住宅旁,有一个用发黑的石墙围起的小型停车场。停车场内并排停着旧型白色日产天际,经过改装的红色房车,以及积满灰尘,看起来有十年没洗过的面包车。日产天际的周围放了几瓶装了水的宝特瓶。地上的泥土都露了出来,但仔细一看,发现还残留着少许碎石子。石墙下杂草丛生,叶子上还残留着朝露。如果没有“月租停车场,未经许可停车者,罚款一万日元”的手写牌子,就会以为这里只是普通的空地而已。停车场对面,有一幢老旧的公寓。那就是光明庄。

光明庄是一幢二层楼的木造灰泥房子,每个楼层有四个房间。墙壁和门都是黯沉的米色,白铁皮屋顶漆成褐色。长满铁锈的铁梯通往二楼,楼梯的角度将近六十度,只是这么看着,就觉得很危险。楼梯上有波浪形的遮雨板,但已经破了好几个洞。楼梯口挂着一块塑料板,上面写着“非请莫入”,但即使受到邀请,别人恐怕也不想进入吧。

“好老旧。”

“对啊,已经建造了二十五年了,房租只要三万日元。虽然不能泡澡,但有厕所和淋浴,这样的价格已经很划算了。”

背后有动静。回头一看,一个瘦巴巴的年轻男人刚好从小巷走进停车场。他穿着黄色运动背心、卡其色短裤,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金色的头发烫得鬈鬈的。单眼皮下的眼神很锐利,鼻子下方留着小胡子。如果身上有文身,就完美无缺了,可惜他的肩膀和手臂十分光洁,白得有点耀眼。他右手拎着便利商店的塑料袋,可乐的瓶子露了出来。

“原来是大仓,最近好吗?”前田继男大声问道。

名叫大仓的男人低头说了声“你好”,但他的视线却纠缠着明日香的身体。顿时,我断定这个大仓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两个人要住这里吗?”大仓露齿一笑。

“不是,这位是一〇四室川尻女士的亲戚,来这里帮忙整理的。”

大仓张着嘴,皱了皱眉头。

“我就知道,这么漂亮的女生怎么会住这种破房子!”

“这位是?”我咄咄逼人地问道。

“这位是一〇三室的大仓修二。”

“这么说,是我姑姑的邻居喽?”

“就是这么回事。”

大仓修二斜眼看着我。

“呃……”明日香开了口,“等一下可不可以请教你有关川尻松子女士的事?”

“好啊,他也要来吗?”他的手指着我。

“当然,我当然会去。”

大仓修二马上露出无趣的表情。

“虽说是邻居,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啦。”

“不管是什么事,对我们都是有意义的,拜托你了。”

大仓修二似乎拗不过她,说:“好吧,好吧。等你们整理完,再叫我一声。今天我不会出门。”

他瞥了我一眼,转身走了。等他走进一〇三室,我问明日香:

“为什么要问这种人?”

“因为,我想知道有关松子姑姑生前的事。”

“我可没兴趣。”

“我有兴趣。”

“但也不需要问那种人啊。”

“因为他是邻居嘛。”

“即使是邻居……”

“等一下!”

前田继男用两手挡住我们。

“你们的感情很差嘛,等做完事,有时间再慢慢吵架吧。”

前田继男递给我捆绑行李的绳子和一捆垃圾袋。

“等你们弄完了,再打电话给我。”前田继男交代完这句话,就先回去了。

我用他给我的钥匙打开一〇四房间。木板门发出阴森的咯吱声,一下子就打开了。密闭在房间内的空气扑面而来。除了闷热的湿气和霉味以外,还有像臭水沟的腥臭味和什么东西发酵的酸味。这里面也混杂了血的味道吗?

门口有四分之一坪左右的水泥地,角落堆着橡胶夹脚鞋和发黑的球鞋。球鞋的鞋带松松地垂在两侧。

我脱了鞋子,走进屋内。

正面看起来像是厕所的门。料理台在右侧,最前面的是煤气炉。两个炉灶周围都积了褐色的油污。特氟龙加工的平底锅插在煤气炉和墙壁之间。

煤气炉后方是积满水垢的料理台。只有一个水龙头,没有热水。水龙头旁,还剩了半瓶绿色的洗洁精。料理台底部有一块已经干裂的海绵和铝制水壶。水壶的下半部分已经发黑了。料理台旁放着红色塑料餐具架,随意放着饭碗、杯子及几双用过的一次性筷子。

“打扰了。”

我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每走一步,地板就发出“叽——”的声音。我沿着墙壁走过去,通往客厅的门敞开着。里面的昏暗空间轻轻摇晃着。凄惨的杀人现场,死者的冤魂正在等待上门的人……

“你在磨蹭什么?”明日香在背后叫道。我把已经冲到喉咙口的惨叫吞了下去。如果我说害怕,恐怕连我的后代子孙都会遭到耻笑。

我用力深呼吸,走进客厅。

我并没有看到原本想象的惨状。

榻榻米上既没有鲜血四溅,房间内也没有乱成一团。可能是因为光线不好的关系,房间内郁积了阴沉的空气,感觉很不舒服。

明日香站在我身旁。

“松子姑姑就是在这里度过她生命中最后的日子。”

远处传来电车的声音。

“对不起,开始吧。”明日香说。我很纳闷,她为什么要向我道歉,但很快就意识到,她是在向松子姑姑表达歉意。

我和明日香开始分类可燃和不可燃垃圾。分类垃圾的工作告一段落后,我们又分工合作,处理衣物、家具和家电。

首先,我把壁橱内带着潮气的被子拉出来,用绳子绑了起来。壁橱里放着一个旧运动袋,还有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的纸箱。我拿起运动袋,发现格外轻巧,而且是时下很少见的塑料包装。我拉开拉链,里面竟然是空的。我把袋子倒过来抖了一下,掉出一个褐色信封。

我捡起褐色信封。信封上没有写任何字,也没有封口。但里面好像装了什么东西。我打开信封口,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原来是一张照片。黑白的照片已经泛黄,上面是一张穿着长袖和服的女人。女人双手放在腿上,坐在椅子上。从她稍微侧着身体的姿势来看,似乎是相亲照。

“好漂亮。”明日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看着照片说道。

“这就是松子姑姑吗?”

我翻过照片,发现左下方用钢笔写着:摄于昭和四十三年一月、松子、成人式。

“好像是。”

“眼睛和你爸爸很像。”

松子姑姑的眼睛是细长的内双眼皮,和老爸一样,眼尾上扬。那双眼睛中所隐藏的意志比老爸坚强多了。由于松子姑姑是四方脸,下巴尖尖的,而且脖子很细,整体感觉很清秀。至少,她在二十岁的时候很苗条。她的鼻子很小巧可爱,但嘴巴抿得很不自然,好像拍这张照片根本不是她的本意。也许照片曾经修过,她的肌肤看起来像珍珠般光滑。头发二八分,在脑后梳成发髻。这种发型令人感受到时代的久远。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照片里的女人。虽然感觉很模糊,无法称为记忆,但感觉不像是我的心理作用。不过,我是在松子姑姑失踪了十年后才出生的,根本不可能见过她。

我还有一个久美姑姑,她身体虚弱,在我五岁她过世前,都和我们同住。我记忆中久美姑姑苍白的脸上总是带着温厚的笑容,是个温文尔雅的人,没有这张照片中所感受到的强烈的自我意识,两个人的形象也大相径庭。但我仍然对松子姑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或许就是血缘关系吧。

“她以前一定很有男人缘。”

“会吗?感觉个性很强,可能会让男人敬而远之。”

明日香拿起照片,闷闷不乐地注视着松子姑姑。

“你怎么了?”

“没事。”

明日香把照片还给我,转身继续工作。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原本打算丢进可燃垃圾,又觉得良心不安,便暂时放在一旁。虽然觉得保存形同陌路人的姑姑的照片很奇怪,但我还是不忍心就这么丢弃。对了,可以寄给老爸。终于想到这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后,我再度走向壁橱。

壁橱内只剩下一个纸箱,也很轻。盖子没有用胶带封起来,只是轻轻地盖着。当我打开盖子,忍不住“哇噢”地叫了起来。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