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单寂寞什么的完全不必,想谁了,调低次声波赫兹,全球长途漫游随便用,要聚会了自己游过去找另外一只或者被找。活着嘛,就要轻松惬意,自由自在。广袤的海洋是它们的乐园,想停留在哪里都可以。
“我要去岸上。”夏意说。
“啊?”塞壬早就忘记之前提到的事。
“衣服……”夏意开始在心里盘算需要的东西。
完全密封的药大概很难找,找了也不好用,衣服有干净可替换的就差不多,鞋子剔除,太紧的不适合长期泡水里,拖鞋的话会被海水冲走。
夏意现在觉得最垃圾食品的薯片汉堡都是好的!不过能找到的可能性几乎没有。罐头……水果罐头可以考虑,鱼罐头还是免了。
“远远沿着海岸线游,应该能找到一座曾经繁华的城市。”用次声波最大的好处是某些心里转的念头,可以自说自话地出来,不像从前,夏意都是默默地一个人想,造成各种误解。
“你只是去一次……还会回来?”塞壬盯着夏意看。
正常人都会觉得这眼神诡异,被看得毛骨悚然,可惜夏意感觉不到,他经常被一堆人当成异类指指点点加围观,再加上天生对别人表达出来的情绪反应迟钝,只听问话的表面含义,于是他很平常地应声:“嗯。”
塞壬很高兴。
作为人鱼,塞壬没见过同类,很多生物都一辈子没见过父母却生来就会猎食与躲避天敌,这是基因给予生命的本能。
漫长的岁月,让遗传基因传承固有的行为。猎豹会叼着食物做讨好,而狼刚开始只会默默跟踪想搭伙的同伴,反复试探才敢接近一点儿,还要时刻准备好退路,不然就等着被利齿爪子招呼。
这些都是成规律的行为,虽不出奇,却很通用。
人鱼的传承记忆中,人类会选择离开无非是那么几个原因。
——想念从前的生活,厌恶荒岛与海上生涯,人鱼会在送食物的同时带回一些有趣的贝壳什么的,还不太敢对人类硬来,怕惊吓成反效果,更多情况下人鱼愿意利用外表的优势。
只是它们永远不懂人类为何如此多变?
为什么曾经的愉快相处过了一段时间后就成了人类炫耀的谈资,还带着人来猎杀捕获自己,曾经的真心实意又为什么荡然无存,难道是自己不够好,或者给的不够多?
遗传基因一代代让人鱼困惑不解,行为更加错误,以为不让人类接触外面的世界,就不会背弃自己而去。
如果塞壬遇到的不是夏意……
塞壬满足这种现状,但又下意识地忧虑终有一天夏意会选择永远离开。
——不畏惧海水,能操纵海浪,如果夏意真的决然躲避,塞壬没有万全的把握能留下他。
“已经看到海堤了,你在这里等我?”
“不……”
夏意很疑惑地看着忽然有点反常的人鱼,指了一下前面的海水:“这边近海有许多渔网,万一缠上你的鱼尾怎么办?”
“撕开就好。”对人鱼来说,这算什么问题。
“但——”最关键的是岸上肯定有人。
塞壬怎么能出现在那么危险的地方?
在夏意的心里世上最危险的永远是人,比末世比灾难都更琢磨不定,可以为利益彻底疯狂。
人鱼是什么概念?只要抓到,在任何时代都是足够重大的发现!
如果换了巨型章鱼,只要在海面上一冒头立刻能吓跑无数人。而塞壬只能带来与之相反的轰动效果。
“你不能让别人看到!”夏意不善言辞,他的话听起来非常像另外一个意思。尽管他只是在做纯粹字面上的解释,看到塞壬骤然变化的表情,夏意挺茫然。
“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傍晚。”夏意算了一下找东西的时间,结果被塞壬断然否决:“太久了!”
夏意也很忧虑,末世来临差不多已经一个月,停电停水后的城市现在是什么样,随便想想就知道,夏意有异能,但他从来不觉得异能可以解决一切。
“我会远远避开人群,只拿别人不要的东西。”
“明天早上?”塞壬再次追问。
“好,明天早上。”
夏意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不过又想不到,独自朝海堤游了一段路后才恍然。
——他好像从来没有主动与人约过时间。
回头,海水中那淡银色的影子朦朦胧胧,不过还是停留在那里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夜色深了,距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念头陡然出现。
塞壬就这么等着,它就没想过万一自己不回去呢?
海底砂石间到处散落着垃圾、破鞋子和易拉罐,在海水里浮浮沉沉,一不小心就撞到。甚至还有塑料袋,褐色海草间夹杂着一些黑乎乎的玩意。
一条受惊的鱼“哧溜”一声从夏意面前游走,看不出来到底是啥品种,不过鳞片黑一块灰一块,明显是受到了严重污染。
原来靠近海岸边的水域是这样……
曾经去过将近两千米的深海,也在无人荒岛附近待过的夏意心情复杂。
海怪们上次说蜘蛛蟹原来生活在四千米左右的深海,但近年来它们频繁出没在浅海,到处迁徙,胆子更是大到敢侵入马里亚纳海沟,将太平洋这一片水域搅得十分混乱。
起因?大概是人类往蜘蛛蟹原先栖息的深海扔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海怪们表示只要靠近那里,就会觉得头痛。
杀人蟹很凶悍,它们族群又庞大,这还只是螃蟹……要是本来更厉害的海洋生物,被核放射或者重化学污染后会变成啥样,想想就不寒而栗。
只不过这样说来,似乎阿碧瑟那些海怪来历很奇怪,如果不是核污染,不是放射刺激,它们那么大的个头是怎么来的,天生的史前怪物?
狼狈爬上海滩的夏意被海风一吹,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在水里他还没觉得冷,现在很冷。
去过深海之后,最大的好处就是游水速度快多了,以及在近海不刻意用水层笼罩也能维持身体的正常温度,现在离开海水夏意反倒无法适应。
憋闷了好一会儿,夏意才深深喘了口气。
许久不用口鼻呼吸,连天生被动技能都陌生了。
海风透骨,海滩上没有什么人,夏意爬起来后感觉走路都是漂的,还差点摔倒。
很久没有走路,同手同脚是必然,不过这种脚踩实地的感觉真不错。
“什么人?”
“陈哥,又是一个想来海滩找吃的蠢货。”
“哈,这小子饿疯了大半夜地敢往海里钻,身上都湿透了,等着吧,明天早晨准发热,我赌他三天后铁定断气!”
“他身上要是没东西就扔到一边去,兄弟们大半夜守着海滩也不容易,冻得要死,别在这种蠢货身上浪费力气,特么的这年头揍人也是要花力气的!”
几个混混嘻嘻哈哈应了,拽着夏意就把他远远扔到海堤边。
夏意没动,也没管那些人粗鲁地搜他衣服的动作,他身上那真叫一个破破烂烂啥都没有,所以那些人走的时候还忍不住“呸”了一口。
这里本来应该是海滨公园的绿地,现在到处横七竖八躺着人。
低低的泣声此起彼伏,夏意静静地躺着恢复体力,一路游过来很困倦,他听着不远处几个人的念叨。
这个城市里情况很糟糕,几乎找不到能吃的东西,天天械斗致残致死的人比饿死的人都多,昨天临城传来一个恐怖的消息,说是发现海中有怪物会爬上海滩吃人。
管着海滩的头目半信半疑,又舍不得放弃这唯一稳定的食物来源。
“南哥,这样下去可不行,就算有吃的东西也都被上面的瓜分了,不如我们跑吧,往南边或者西边,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活人不能被憋死啊!”
夏意等他们走了之后,爬起来继续走神。
陆地上果然不能待了?这可真是个糟糕的消息……
夏意摇摇晃晃地走出去,眼前的景象十分可怖。
城市几乎成了废墟,到处都是杂乱丢弃的东西,一幢幢高楼黑漆漆的,三楼以下的玻璃全部碎了,明显是入室抢劫后的现场,不过没看见尸体。可能这一带有势力划分,头目不算太笨,知道预防瘟疫要处理尸体。
漆黑的夜色里,这座城市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死气。
夏意小心翼翼地靠近一家乱七八糟的店铺,期望能找到衣服。
他已经开始哆嗦,日夜温差大,在海水里由于异能没觉得那么明显,现在牙齿都在打战,气温估计只有十度,这种衣不蔽体的模样当然扛不住。
在一堆货架与模特间或其他垃圾中翻找的夏意完全不知道,远处海域有了异动。
——多么阴暗、恐惧、绝望的气息!
塞壬盯着海滩的方向,悄悄浮上了海面。
从塔拉萨号游轮……不,准确说应该是遇到海上漂流的安莉那群人后,人鱼已经快半个月没有遇到其他人类了,对于食物的渴求就更不可能实现,现在完全美味的诱惑就在那边!
整座城市都被这种淡淡的绝望气息包围着。
海水一阵轻微地波动,淡银色鱼尾悄无声息地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塞壬迅捷地游向陆地。
至于之前与蜘蛛蟹搏斗后的遍体伤痕?有夏意异能与人鱼的愈合能力,现在都只是颜色或粗或浅的红线罢了,再说海洋生物可没有受伤就要休息不去捕猎的习惯。
“好像有大鱼——啊!”小船上有人发出一声尖叫。
塞壬不以为意地直接撕断渔网,虽然越往前海水里层层布置的障碍越多,不过也只需要手伸出去再一使力,连减速都不用……就是途中手指缠上了一个塑料袋,塞壬愣住看了下周围。
有一堆奇怪的东西,好像是人类的,海水的气味也不太对……
越靠近海岸,塞壬速度越慢,已经感觉到那种诱惑又美妙的味道。
蜘蛛蟹会潜在海水中,用能伸缩的眼睛偷窥海面,看见渔船才悄悄游过去一下掀翻。人鱼虽然喜欢直接追逐猎物,凶悍地撕扯搏斗,但这并不代表它们不会伏击。
没有光,对塞壬就是有利的,不会因为鱼尾与头发而暴露。
此时大概是凌晨三点,守海滩的人最困倦的时候。
缓慢如同幻觉一般的歌声,刚开始仿佛错觉,然后越来越清晰,在疲惫与饥饿的人听来,简直如同天籁,好像所有伤痛绝望还有末世以来的筋疲力尽都逐渐远去。
一切都是噩梦,他们还躺在柔软的席梦思上,盖着羽绒被吹着空调,冰箱里到处是吃的,楼下也全是夜宵小摊……又或者像是在价格不菲的西餐厅里,听着钢琴师的弹奏,对面坐着心仪许久的对象,看着复杂的刀叉考虑怎么才能不出丑……哪怕是苛刻的老板,严厉的父母,鸽子笼一样的出租屋,那些从前抱怨的东西都是美好的记忆,多么想回去啊。
“轰!”
突然一道闪电劈过,惊起巨大海浪,塞壬感觉到从鱼尾到指尖都一阵发麻,瞬间沉了下去,歌声当然也停住了,塞壬恼怒而警觉地注视四周,近海是不该有电鳗的呀!
“啊,怎么了,刚才是怎么回事?”
海滩上大梦初醒的混混们跳起来,觉得手脚麻痹无力,好像扛了一整天大包都没歇过似的,人也昏沉沉的——那种仿佛坠入死亡,意识逐渐飘离的歌声!!
“怪物!海里有怪物!!”一个老人嘶哑着声音喊着,声音里充满了惶恐,他就是发出刚才那道闪电的异能者,末世之前他就是迟暮的老人,对于死亡的气息比谁都敏感。
“就是那个歌声!那是怪物,所有人塞住耳朵千万不能听!”
人鱼听不懂那些纷乱叫喊。
电鳗是海中唯一对海怪有威胁的东西,但是要放弃美味,它又不心甘。
那么就离开海水,电不在水中传递就没有那么大威力,至于搁浅什么的,再过几小时就会涨潮了!
塞壬悄无声息地游向海滩,因为要选择礁石多的地方藏身,所以鱼尾不免被划了几道,这跟蜘蛛蟹的攻击比起来,最多疼一下连伤口都没有,塞壬也不在意。漆黑的夜色是最好的掩护,海水已经低到了连鱼尾都无法淹没,海浪时不时拍上来,又退下去。
这点近在咫尺的距离,就只好用爬的了。
因为没有手电,也没有探照灯,寻觅所谓的怪物很难。其实听到怪物这个词,许多人就想跑了。
“我们还是走吧!”
声音来自原先海滨公园的收费处,从前还兼带卖饮料什么的,有铁门跟铝合金的防盗窗,很牢固,现在住着城市里凶悍有势力的人物。
“不,你前脚出这个门,也许后脚怪物们就爬上海滩了!”
“这——”
紧张惶恐的气氛一时绷到了顶点,而外面卖命的手下都悄悄后退,不会有谁傻乎乎身先士卒地查探,末世中保住命才是关键。
这气息,更美妙了!塞壬陶醉地深深吸口气。
夏意说,天亮回来,那就在这里等他。
废墟一般的城市,风卷起几张破旧的广告宣传页打在半破的玻璃上,原来临街的繁华店铺里黑洞洞的,还有散架的塑胶模特滚倒在地,冷不防看到那落满灰烬的断手搭在角落里真的很惊悚。
毕竟这个世道彻底混乱,就算真有一具尸体躺在那里也不稀奇。
末世开始已经一个月,有价值的东西早被搜刮干净,包括指甲钳跟碗筷,无人问津的只有体育用品店与电器店。夏意从门口的杂物翻过去,一脚踩中了好几个手机。幸好脚上刚套了一双刚刚在路边捡到的破拖鞋,不然得痛好久。
这些店铺里别说衣服,连厚重暖和点的窗帘都被人扯走了。
夏意走了很久终于确定了目标,他沿着原先一家大型超市的消防通道的楼梯小心地爬上去。虽然没有电,但那些消防应急灯还是好的,地面上也能看得见通道指示。
这是很冒险的举动,大型超市密封都很好,这是为了更好地贮存商品以及开冷气时减少消耗,现在连通风都没有,又过了整整一个月,空气简直沉闷得无法呼吸。
所以这里没人,流浪猫狗也会找更安全的地方,夏意忍着昏沉沉的感觉,微亮的光线下一群红色小蟑螂飞速爬过。
二氧化碳比氧气密度大一些,呼吸的位置越低会越快窒息,所以这里连老鼠都没有,却有蟑螂。果然科幻文学里总说即使人类灭绝,蟑螂也会适应下来继续繁衍。
一般大型超市分为两层,分别卖吃的和用的。
夏意根本没去找食品,沿着一排凌乱的玩具货架,踢开一堆化妆品,路过几瓶劣质洗发液时,从鞋帽后面扒拉到了几件衣服。
夏意努力维持浅慢均匀的呼吸。他并不惧怕黑暗,去过深海之后,夏意的身体素质有了那么一些细微改变,至少在走了这么远的距离后,一般人已经因为缺氧而窒息昏迷了,夏意只是昏沉得厉害。从鼻腔到胸口,都干热得发痛,这种窒闷催促着夏意尽快离开。
他扔掉了吸水性好的棉质t恤,抓了两件衬衫又扯落一条长裤,匆忙地往外跑。
走到最后,夏意几乎是靠着墙往下挪,越往下空气就越好,他趴在消防通道里大口喘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四顾无人,夏意丢掉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布条,勉强将衣服套在身上。超市里光线昏暗,没办法看衣码只是依凭感觉拿,结果衬衫小了纽扣没办法扣上,而裤子大了,他扯下标签一看,长裤的衣码竟然是对的,这一个月下来瘦了吗?
夏意靠在墙上凝神思索,要不要冒险再上去一趟。
橡胶手套防水,不嫌弃味道的话也能往里面塞吃的。
夏意在超市一楼的店铺又翻找了一阵,还是没找到期望的东西,最后的收获也就是一家奶茶饮品店的两罐子酸梅粉与甜橙粉,现在干净的淡水是稀缺资源,滚开的水就更可贵,毕竟需要焚烧纸张或者别的东西作燃料,没谁有心思搜刮走这种东西,于是便宜了夏意。
用衬衫裹着这两件东西,夏意跌跌撞撞摸出门时,东方已经隐约看见了浅白的曙光——这是二月,天亮得迟,也就是说差不多六点了。
夏意很警觉。
他这一晚上没遇到人是因为幸存的人不敢出来,都躲在高楼上,很多人听说了蜘蛛蟹的传闻,没敢在晚上到海滨公园附近的购物街上,可天亮后就不一样了。
异能者不是万能的,夏意更是觉得离开海水相当不安全,别的不说,要是有人在背后砸他一板砖,就算听到风声他也没那么快的反应速度,不像在海里波动都是有序的,稍微有所变化都能够立刻警觉,而且海水在身边要多少有多少,瞬间就能张开一道屏障。
夏意忍不住想,海滨城市大约不适合再来,不知夏威夷群岛或者著名的岛屿旅游胜地还有没有活着的人,如果没有或很少,那简直太好了,一定有很舒服的房子,很完善的器皿用具,稍微整理一下就可以舒舒服服待着。
想到这里,他的步伐又快了一点。
海堤近在咫尺,夏意预备远远绕开然后找人比较少的地方回去,他找了个大广告架作掩护,还伸头出去看了一眼。
“塞壬?”夏意惊得险些一头撞到广告架上。
曙光在天际越来越亮,海滩上一览无余。
除了零星几个鸽子笼似的摊点小店与管理收费处外没有任何遮挡,这道海堤居高临下更是看得特别清楚。
灰白色的沙滩上,靠着一块倾斜的礁石,一条只有在奇幻电影或童话图片里才有可能出现的人鱼正侧躺在那里,淡银色长发披在赤裸的肩上,一直遮到了腹部,晨曦在它的身躯上渲染出瑰丽的浅金,柔和温熙,简直像是一幅画。
但这种感觉近乎诡异。
海堤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都一动不动,海风吹过来,好像这片海滩上没半个活人——恐怕也是,要是有的话难道能对塞壬视若无物?
夏意跑到塞壬身边的时候,还看见几只梭子蟹慢吞吞地从沙地上爬过,有一只碰到了淡银色的鱼尾,塞壬闭着眼睛鱼尾轻轻一拍,那只倒霉的梭子蟹立刻整个陷进了沙地里,徒留两只钳子在外面拼命挣扎。
好吧,跟咕噜噜比起来,这家伙太小太脆弱了!
“塞壬?”
夏意又喊了一声,但人鱼似乎睡着了,躺在沙地上胸膛微微起伏。
“塞壬?”
“咦……啊,你回来了?”
塞壬懒洋洋地把自己从沙地上撑起来,海沙沾满了人鱼的头发与肌肤,簌簌往下滚,它毫不在意,只是仰头望着夏意微笑。
夏意不安地四处张望,很担心会忽然出现人:“塞壬,你怎么到岸上来了?”
“这里有吃的东西。”
人鱼理所当然地说,还伸出手去抓夏意。
夏意站立不稳跌到沙滩上,兀自奇怪四处看:怎么可能,这里到处都是空荡荡的,除了刚才那几只路过的梭子蟹。
“原来守在海滩上的人呢?”
“……不知道。”
人鱼吞噬精神能量,那些人就算送到末世前的医院去抢救,得到的唯一结论也就是脑死亡。意志坚定的人能在一定程度上抗拒歌声,尤其是异能者,心性不阴暗没被极度绝望占据的人也会侥幸生存,因为歌声对他们的影响微乎其微,甚至可能听不见。
传承记忆对人鱼的暗示是,千万不能让人类知道这件事。
塞壬避过去没提。
“你上岸来什么都没看见?”
夏意只是不通人情,他不蠢。
一种隐约的感觉告诉他,估计昨天晚上看见的巡守海滩的大汉,还有海面上捕鱼的几个人都凶多吉少了,可问题是蜘蛛蟹已经被海怪们杀完,塞壬也不是阿碧瑟或尤瑞比亚,人鱼就算是吃人的,也吃不了那么多。
塞壬想了一下,昨天夜里漆黑一片,于是也不算说谎?
“除了你之外,没看见其他人。”
“……”
夏意看着天色觉得没时间再问,废墟般的城市很快就要喧闹起来,难免有人跑到海滩上,在这样的世道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是麻烦找上门……还是回海里去吧!
“怪物,怪物……”
一个老人倒在海边的小屋里,神经质一样地喃喃着,次声波刺激得他不断颤抖,苍老如树皮的手指间不断出现一道道电弧,他旁边的人也还有救,只不过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状态半死不活,除此之外海滩上再无声息。
夏意连背带拉,好不容易才将塞壬带到海水中,可是水太浅,只能稍微控制了下海浪。岸上带回来的罐子、药丸也都用衬衫裹着,直接冻成一坨冰块,不远不近地控制着它跟随。
路过被明显撕扯出大洞的渔网,夏意有点发怔。
渔网上挂着几条体型稍大的鱼,因为整整一个月巨型渔网没有被机械拉上去,这些被渔网缠住的鱼已经死了,腐烂了,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漂浮在海水里。
夏意忽然觉得很不舒服,迎面漂来的垃圾与塑料袋,让他想起自己刚才将一双破拖鞋丢在了海滩上,等到涨潮也会被冲到海里来,成为这些垃圾里的一部分……
塞壬比他更不愿意待在这个地方,海水里明显有一股怪味,泛出的浪花都是灰白色。
不过它还是觉得好奇,鳗鱼一般都生活在纯净的水域,而电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可如果不是电鳗,昨天晚上在海水中那种骤然麻痹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
陆地果然是不适宜靠近的地方……塞壬非常不喜欢这里!
“这是什么?”塞壬指着那一坨冰块问。
“一些……人类吃的东西。”
“人类不是吃熟的东西吗?”
夏意刚要回答,忽然醒悟警惕地问:“你竟然知道人类吃熟的东西?”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人鱼理所当然的回答让夏意沉默了。
那么他一直在吃生牡蛎、生鱼片到底是怎么回事?呃,好吧,熟的东西只有“人”会做,要人鱼或者海怪弄出一条烤鱼来是天方夜谭。
夏城基地里,军队对周边地区的控制已经推展到天津,偌大的区域小偷小摸抢劫谋害人命的事情虽然时有发生,但公然砸抢的暴徒销声匿迹。
尽管这个时代抓着菜刀钢管几百号人就能拉起一股势力,可人心各异,不过是乌合之众。
与西方国家不一样,华国很少有私人投资的研究室,就算有大概也是研制保健品与化妆品的。
身体强壮的人有更多的机会活下来,那些个拿试管的真的难说!
生活勉强稳定后,坐吃山空的麻烦就来了,没有知识大约连纯净水都提取不出来,所有的战略储备也都是国家掌握着的。
不甘心循规蹈矩的暴徒们跟着难民,开始往西南方跑。
大家的想法都差不多,山里可以种地,农村有种子,小溪泉水更不缺,到那里就不用每天被国家分配工作累得要死,再领那些少得可怜的供给。
对这种现象,就算有军队也无力阻拦,毕竟最重要的还是恢复城区里的安定,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就是强压下来也只会四处作乱。
清理道路上的废墟与垃圾,手工喷洒防止瘟疫蔓延的药水,重新登记居民资料,一项又一项,夏城基地工作繁多复杂,几乎没人来搭理惊魂未定的异能者小队。
“林教授,你对我们的报告就没有半点意见?”
将军拍桌子吼过了,后勤部也拽着他们的衣领声嘶力竭地嚷完了,没想到最后接受报告的科学院,却没扔一字半句。
“啊?哦!辛苦你们了!”老教授托着眼镜表情认真,一看就是敷衍。
“你……不,我是说,你不怀疑我们的话?有能够掀起十多米巨浪引发大海啸的海怪?”郝队长也不知道是脑子坏了还是怎么了,锲而不舍地追问。
“更正一下,十米的算啥大海啸!”老教授嗤之以鼻,那是海洋公园体验海啸的大型娱乐项目吧,“吉尼斯纪录的海啸高度是五百多米……”
“咣!”几个在门外偷听的异能者全部砸到门。
有少尉军衔的郝队长神情呆滞,张口结舌半天才说:“这……这不管是多高,至少是个违反科学的事实!”
“塞壬吗?西方那些研究学者给这个海怪命名的时候就有这种猜测了,虽然能掀起海浪确实离奇,但是这年头连异能都有了,也不算太出格!”
“那人鱼呢?”郝队长可没忘记当时自己整个世界观都崩掉的傻状。
“这确实是个值得记载的发现,不过人鱼或鲛人的传说世界各地都有,连米国都曾经出现过海底人的学说……也不算离奇……”老教授说着,骤然想到什么似的一抬头,“虽然我觉得你们不太可能遇到那只海怪,但还是有必要事先给你们说说,不然到时候又吓得不知道怎么办,将军就会归咎我失职!”
“您……您说!”
郝队长一头汗,末世前他就是一个警察,不是刑警也不是武警,当兵回来的而已,就是管管小区偷盗、邻里纷争、醉酒闹事的片儿警。
他连看杀人案现场的经验都没有,就直接经历了末世,又变成国家目前最重要的异能者小队队长,压力大到无以复加,现在却又被告知——其实还有更可怕的,你们遇到的不算啥——不冷汗滚滚才怪!
“之前世界上默认最可怕的海怪,是伏尔库斯。”
“魔藻海的那个……”所有异能者都表示印象深刻。
“上次漏了一句没告诉你们,大西洋百慕大三角区你们肯定听说过吧!”
林教授又在翻资料夹:“从十九世纪开始,至少两千人在此丧生或失踪。一般在描述上都说集中发生在百慕大,当然更具体的地理位置描述,应该是‘西大西洋萨加索海’,而萨加索海的通称就是马尾藻海。”
老教授扯身上的衣服擦眼镜,顺带可以无视几个异能者的呆滞表情:“你能够想象吗?在十七世纪以前,关于这一片海域是恐怖的魔藻传说,植物会吃人之类的故事。十九世纪也就是大航海时期过后,人类有了轮船与飞机,却频频出现了诡异的失踪事件,其中有百分之五十的记录完全无法用科学解释,包括相隔三十六年失踪的热气球与驾驶员重新出现,失踪的轮船完好无损乘客与船员不翼而飞……这简直可以用荒谬来形容!最诡异的是这些奇闻异事在我们能发明出探测次声波与超声波的仪器后,就忽然减少许多。这些事情是不是跟伏尔库斯有关,可是有关它又是怎么做到这些事的,仍然是未解之谜!”
郝队长在石化中醒悟,他的世界观已经彻底没有了!
难怪林教授对目睹人鱼,还有引发小规模海啸的报告一点也不惊讶!
跟那个百慕大海域潜伏几百年的家伙比起来,只会带来狂风暴雨,只会让海浪翻涌的海妖塞壬算什么不可思议!
穿越时空,大变活人啊!这世界真的还是唯物的吗?!
——当然是唯物的,是你们人类想得太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