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真真假假步惊心

今日依旧没有异样,客栈照常开着,没有奇怪的人进店,儒生也很安分。

又过一日,两人早起到了前堂,点了几个小菜,勺子往对面看去,客栈竟然还没开门!仔细一想,今天“他们”和后院众妖都去给妖主贺寿了,自然没人打理,心里顿时就痒了,真想过去看好家。

“勺子。”书生收了方才掐算的手指,说道,“九尾姑娘说共有三个时段有异样,如今第一个时段共有三天。如果没有任何发现,我们就去第二个。因为时辰不定,未免丢失,这两天别离我太远。”

勺子点点头:“嗯。”

吃过早饭,书生就带着勺子坐到锦绣客栈屋顶上,还顺带拿了一碟糕点和一壶茶,简直就是初冬一日游,晒着暖阳品着茶点不亦乐乎。

期间除了儒生出门去买过一次吃的,就没有其他动静,一见他似乎要往其它房间去,大黄就紧跟在后,勺子表示十分满意,回去给它买一大块肉犒赏。

“掌柜的,其实我比较好奇到底是谁做了那些坏事。”日光暖和,晒的勺子泛了懒,说话也懒洋洋的,倚在书生身上更觉舒软。

他也好奇,而且好奇的事不止一件,但最重要的,唯有解决勺子是否真会如儒生预言所说的那件事。

明日就是十月初一了,依旧没有任何异样。勺子已经打算收拾收拾等着九尾狐把他们送到下一个时段。

傍晚黄昏,渐转黑夜,天穹不见新月,唯有地上街道悬挂的灯光反照上天,却太过晦暗。白昼多暖,夜里也开始转凉。勺子在书生怀里睡了半日,并不觉寒冷。醒来后发现书生姿势似乎一直未变,挪了挪身:“掌柜,要不你下去睡一会吧,我看着。”

“无妨,不困。”书生伸手给她撩开零散在她额上的碎发,笑道,“待会我们就回来了。”

勺子想了片刻才回神,对,给妖主贺寿回来。自己还喝的酩酊大醉,吃着九尾狐的醋。一会果然见天边飞过一条青龙,疾风掠过,吹的她又往高人怀里钻。

只见“书生”抱着“勺子”一跃而下,入了廊道中,径直进了屋里。片刻似乎是儒生听见动静,从自己屋里走了出来,唤声:“可是掌柜和勺子姑娘回来了?”

儒生探头看了看,没得到回应,摇了摇头。走了两步步子微顿,俯身而下。

勺子忙站起来往那看,视线却刚好被柱子挡住,好不容易见他起身,手上好像拿了什么,努力看去,不由诧异:“是你送我的小芍药花儿。”

书生只看了一眼,也认了出来。勺子松了一气:“原来是被他捡走了,回去可以找他拿回来。”

书生见儒生将花揣回兜里,又瞧了一会,才回了自己房里。这本来没什么不对,可他背影刚消失,耳畔便传来九尾狐的声音:“帝君。”

他了然,握了还在往那客栈张望沉思勺子的手:“走了。”

“这么快?三天还没过呢。”

他眸色微顿,是啊,三天还没过呢……时辰掐的太精准,让他不得不对那儒生捡到小芍药花簪在意起来。

脚下又开始生了冷意,勺子忙抱住他,冻冰碎裂时,再次迈入光圈中。感觉抱的人身体微有变化,约摸已变回书生模样,那自己也应该是原来面貌了,这么一想,抱的更紧,不用再顾忌。

书生一手掌住她的后脑勺,一手紧揽她腰身,待将她护的好好的,才专注回忆这三日的事。

“书生……”

他回了神,低头看去,顿时愣住,怀里的勺子竟然隐约闪现,还能感觉得到她实实在在在怀里,可却几近虚无:“勺子。”

急忙运气要护住她,这九尾阵法却自有它的奇异之处,要破解也非一时可为。心下一沉:“九尾狐。”

“帝君救……”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声闷响,竟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般,再发不出半点声响。

竟然能将九尾狐制服,还是在施法之际冲破九尾阵法。书生冷笑,双足猛沉,将勺子紧紧揽住。勺子气息微弱,那背上的手输来灵力,才渐渐回了气力,刚才简直是要被吸入光圈中,再也回不来的感觉。只是附在书生胸膛上,竟慢慢觉得他身体冰冷。她突然知道为什么书生说来者不善了,连书生都如此了,真的来头不小。

勺子大惊,“血、血。”

她要抬手去擦拭书生嘴角溢出的血,却听他沉声:“抱着我不要松手。”

勺子简直急的要哭出来,不知何时能从这急震的光圈中逃离,半晌,不知从哪儿传来洪钟男声,似乎已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带着她,你也出不去。”

勺子愣神,她是拖油瓶?是她在拖书生的后腿?书生冷笑,素来淡然的脸上已是满满冷意:“能逼我如此的,我倒想不出还有谁,变声有用么?”

那边立刻噤声。勺子咬牙切齿:“出来打一架吧,背后捅人刀子算什么好汉!”

书生十分欣慰勺子如此勇敢,明知道会被拍成渣还敢叫板:“勺子乖,很快就出去了。”

“嗯。”勺子咬牙,“那混蛋是谁?可以揍他吗?”

书生挑眉,唇角还有血,微微扬唇,却骤增邪魅,看的勺子心神荡漾,等他开口,字字如刀:“一个坏人。”

“……那个要吃掉我的坏人?”

“嗯。”

勺子蓦地抓紧书生的衣裳,心如刀割,对手很强大,前途很堪忧啊!艰难的咽了咽:“书生……还是你上吧……”

“……”

书生对勺子“我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你上”的识时务者属性完全……萌呆了……总比藏着掖着的好啊,如此光明磊落的表达出来了,他哪里还有拒绝的道理。只不过当务之急要先出去,虽不知会落到何处又是哪个时段,但至少是可以平安抵达。

脚下猛有实感,是碰到大地的触感。勺子急忙从书生怀里探了脑袋出来,只见身处一片树林,日头还明亮,照的并不茂盛的树林也亮堂堂。

“回客栈吧。”

书生刚要起步,勺子抬头看他,伸手给他抹唇角的血,又垫脚亲了一口:“亲亲就不痛了。”

心尖暖意瞬间洒满心头,看着勺子心疼的模样,书生顿时有种她打包带回家然后面对面看一百年一千年也不会腻烦的感觉。颇是认真的点了点头:“嗯,不痛了。”

勺子笑笑,拉了他的手道:“我们回家吧。”

“嗯。”书生握着她的手,这样天真烂漫的勺子,竟然还有人忍心拿她去炼石,简直就是让人发指也不不能容忍。他会将勺子护得好好的,哪怕是撕破脸皮闹开六界,也决不允许别人伤她。三百年前的事,不能再发生。

出了树林,勺子左右看那山路,挠挠头:“好像是小镇外的山路。”

“约摸是九尾姑娘最后妖力失控,送错了地方。”

勺子担心起九尾狐来,虽然她对她有种莫名的抗拒,但是九尾姑娘毕竟是在帮她,听见她惊恐的声音,未免担忧:“她还好吧?是不是坏人抓了她,会有事吗?”

书生摸摸她的头:“不会,既然我们还在这里,就代表九尾姑娘逃走了,那人并没有得逞。”

勺子松了一口气:“那我们快点回客栈吧。”

书生面色微顿,看向远处山道,勺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眯了眯眼,诧异道:“那不是儒生吗?”

地面微微一沉,勺子低头看去,书生提脚,地面已摁了个脚印。随即从地上钻出个白发矮小的老头,摸着脑袋道:“哎哟,是谁在召唤老朽,脚下留情啊……啊啊啊,小神见过神君。”

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是神力强大,作为活了几千年的土地公时不时就要被人拎出来回答问题的土地公来说,尊称一声再好好回答就是了。

书生问道:“如今是几月几日?”

土地公忙说道:“十一月一日。”

听到这日子,勺子顿感书生手心沁出汗来,自己也咽了咽。书生顿了片刻才道:“今日状元镇上……可有大火?”

土地公掐指一算,答道:“有。”

“何处?”

“东面,玉石街。”

勺子额上也渗出汗珠:“那不就是……我们的街上……”

远处传来悲凉吟唱“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他日一别各西东哟”。儒生骑着小毛驴边叹气边过来,声音低沉无奈。

勺子想让书生快点回去,可见他顿足看向儒生,隐约知道书生在等什么,没再催促。

土地公作揖:“若神君无事吩咐,小神去了。”

书生全神盯着儒生并未回话,勺子轻摆了手,土地公便回了家。

小毛驴走三步儒生就叹一气:“可怜哟,萍水相逢也是缘呀,怎的教人不伤心,不感叹,多好的姑娘欸……”

话还没说完,就见那隐没的山道旁跳出十几个大汉,大喊“打劫!”,儒生一个哆嗦,从毛驴身上翻滚下来,指着他们话都说的不顺溜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四肢健全的竟然甘愿做盗贼,你们对得起爹娘,对得起天地良心吗?还是及早放下屠刀立地成……”

“成你大爷啊!”那匪头呸了一口,“最恨跟你们这些酸腐人打交道,叽里呱啦一大堆,最后还不是得送钱过来。”

儒生捂住腰间:“小生没钱。”

“那就将你剁成肉包子!”

见那汉子要冲上来,儒生惊呼,踉跄而逃,没跑两步就被追上,身体猛地往前摔去,眼见要摔的鼻青脸肿,一抹光亮却从他怀中照射,瞬间将他包裹,隐没在这山道上。

劫匪顿时怔愣,只是一会,就吓得屁股尿流的鬼叫“见鬼啦,神仙显灵了快逃啊”,一眨眼已不见了踪影。

勺子觉得自己的眼神完全不够用啊,刚才儒生是怎么消失的?她竟然没发现一点异样。书生面色沉静:“九尾姑娘没有将我们送错地方,她觉得这个时段奇怪,并非是捏造的。”

“这是怎么回事?”勺子困惑,“那儒生为什么会消失?”

书生缓声:“刚才他身上散发光源的东西,是我送你的小花簪。”

勺子恍然:“就是三十日那晚被他捡到的小芍药花簪?”

“嗯。勺子,我们回客栈。”

勺子抓紧他的手臂,定定点头:“嗯。”

状元镇如今正热闹着,开了五十多年的客栈,不知何故几乎烧成灰烬。

只是听着什么“可惜啊可惜”“竟然就这么没了”“我还去那喝过茶”,勺子就鼻子泛酸,她也要努力找到事件真相,保护好客栈,不让客栈消失的事成真。

从空中往客栈方向急速前行,勺子还能看到玉石街方向有滚滚浓烟。书生拉着勺子站在锦绣客栈屋顶上,只见同福客栈已然烧成灰烬,整整两层,坍塌了半边,剩下一半仍在冒着红色火焰,房梁木柱,几近烧成木炭。

勺子顿时落了泪,很想下去救火,可是她看到……书生萧瑟的背影。书生半跪在客栈前,怀里似乎抱着谁。辛娘和柏树哥他们相互搀扶,哭得悲怆,唤着“勺子、老大”。勺子捂住心口:“书生……他抱着的人……是我吧?”

书生蓦地握的更紧,已忘了这力道会将勺子的手握疼:“嗯。”

勺子没有提醒他,自己倒意外的平静,书生才是最难以接受的那个人吧。她伸手摸摸书生紧绷的脸,笑道:“我还好好的,别担心。我们是回来看之前的轨迹的,既然我还活着,那就说明,还可以改变,我还能活呀。”

书生笑不出来,虽然很想回以一笑,却笑不出来。看着勺子笑的灿烂,更觉心痛。楼下的嘈杂声骤停,似乎天地一瞬间静止,两人往下面看去,街道的议论纷纷不见了,街上走动的人也已停了步子。就连呼吸……也听不见。

“有人将这里静止了。”

勺子微屏了气,只见街道上的书生还在动,其他人确实都没有再动弹半分。

那书生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为什么没有回去……为什么……”

一个大衣白袍女子蓦地凭空出现,发髻高耸,眉眼不怒自威,声调冷冷清清:“你竟然为了株小小芍药花为她逆转天命?你可知晓这其中会牵扯多大?”

书生冷笑:“那又如何?你可杀她,我为何不能救她?”他紧揽着怀中身体冰凉的人,冷声,“你震碎她的元神,夺她性命,我既然不能改了这天,那就要了你的命。”

女子拧眉:“我并没有杀她。你离开那一盏茶的功夫,我做了什么,你大可以问这周围鬼怪亦或土地神。若真要杀她,在三百年前,我就不会向你讨她走,还答应你让你找东西替代她为我炼石。”

楼上的勺子目不转睛的盯着那缓缓起身的书生,那身上的煞气刺的她哆嗦,冷,是满满泛着杀气的冷意。原来平日里那样温柔的书生,也会有这样乖戾的神情。

可不等那书生对那女子出手,大地猛然一震,震的天吼地裂。咔、咔,有声音在一点一点的碎裂。

女子神色微变:“你方才逆了天命,如今已开始转变了,这是大罪!”

书生拧眉,笑笑:“原来如此……那就好……那就好……”

说罢,六界同陷黑暗,冷风刮得刀割,掀的屋顶瓦片碎做粉末。书生忙将勺子揽紧:“要回去了。”

“回去?”

“嗯,命运转轮从这里改变,不用借助九尾之力,也必然要出去了。”

勺子抱着书生不敢松手,那宽厚的掌附在后脑勺上,将她整个人都护的紧紧的,不留半点机会给那凛冽的风。

巨大的一声啪嚓碎在耳畔,震得勺子脑袋一晕,幸好书生紧抱住她,不至于软了腿。

那声响震耳欲聋,等眼帘外已觉有光源刺来,还晕乎了好一会。

“勺子。”

她缓缓抬头,恍惚道:“回来了?”

“嗯。”书生让她倚在身上缓神,“不用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我已知晓,不会再重犯,让你又丢了性命。”

勺子抖了抖,又糊涂了:“前因后果?”

书生轻叹:“十月一日的事确实发生了,而你也确实在那天死了。只是我不甘你命丧黄泉,因此逆转天命,要将你送回一个月前。可因你元神已毁,便寻了载体送你回去。而那载体,就是小芍药花簪,可是没有想到,那花簪早就被儒生捡走了。所以将他送回了九月二十八日。”

勺子恍然,末了又问:“可为什么儒生神经兮兮的,真话假话一堆?”

“凡人身体怎么承受得了逆改时空的压力。”

勺子想到方才在九尾狐的阵法中,自己也有些受不住,那儒生变成那样,神神叨叨的,这个缘故也说的通了。心又高悬,问道:“所以说……在十一月一日那日,如果没有改变命途,我仍会死?”

书生微点了头,平日眸中淡然的模样已变得坚定而果决:“无论如何,那一日的事都绝不能让它发生。”

勺子咧嘴笑笑:“掌柜的,我信你。”

不待书生回话,神色骤顿,冷冷看向那空地:“出来。”

空无一人的地方忽然传来清冷声音:“掌柜的?你倒是还没告诉她你的身份么?亦或是……你不敢说?”

勺子下意识往书生面前挪了挪身体,几乎是想将他护在后面。书生怔松片刻,将勺子轻拉到一旁,盯着那瞬间闪身而出的白袍女子。勺子惊诧,这不就是刚才和“书生”在客栈门前对话的女子。

书生语气颇冷:“别来无恙,女娲。”

女娲面上微带笑意:“别来无恙,青帝。”

这两声称呼拍进勺子耳畔,腿当即软了。

要不是书生揽住勺子,她铁定变成软泥瘫在地上。脑袋里嗡嗡得响着女娲女娲,青帝青帝这几个字。两人都是上古大神,别说瞻仰是种荣幸,就连低头看见他们的影子也要敬畏十分啊。可她竟然……等会,她这是得罪了女娲娘娘,还跟青帝亲亲了?

她还是……先晕一会吧……

努力理顺了下书生之前跟她说过的话,勺子大致得出的结论是——当年她身为一株惊天动地的芍药花,被百花之神青帝知道后,移种到了他的后花园。后来女娲娘娘要东西炼石,看上了自己,于是就过来讨要。可是青帝不肯将她交出,两人因此结下梁子。后来青帝要去寻东西替代自己给女娲娘娘,不知情的自己却因为害怕这两位大神开战,不愿连累青帝,于是逃走,结果掉进天洞,没了修为,没了记忆,落入凡间,经过几百年,变成了一朵花妖。

最后青帝找到了自己,然后女娲娘娘又出现了?

勺子为自己在如此场面下还能整理出大概十分满意,虽然腿还是软的……

女娲看着两人都要贴得不能分离的模样,摇头啧了一声。

青帝斜乜她一眼:“如今我已知后事,你还要硬来么?”

勺子怯怯问道:“女娲娘娘,你当初为什么要抓我?”

女娲顿了片刻,才道:“炼石。”

勺子咽了咽:“炼石?”

青帝揽着勺子,十分不痛快:“芍药是六界难得至纯至净的灵物,补天彩石仍留有污浊之气,是以她盯上了你,要将你种在石头上面,直至灵气耗尽。”

勺子完全感觉不到腿在哪里了,哆嗦:“可、可天不是早就补了吗?”

“有备无患,说不定哪天天又崩塌了。”青帝冷冷盯她,“我答应为你寻得替代之物,不过等个几百年,却仍是不肯放弃,非要闹到盘古大帝那儿去?”

勺子可想明白为什么当初在东海骑海龟时,书生不肯尊称她一声女娲娘娘,而是直呼女娲。

女娲叹道:“我既没碰当年的小芍药,如今的小芍药也不是我杀的,我去到客栈那,她已经死了,客栈也已烧毁。”末了她又拧眉,“是不是动过一次心思就再也做不了好人了?况且我哪里知道你这懒惰成性的家伙竟然会和一株芍药谈情说爱,只当你是养了一株花,要是知道我根本不会碰她。”

青帝又甚是不耐烦看她:“当年你不知情,我也无从指责。可如今你回去好好炼你的石头,别总盯着我家勺子……不对。”他蓦地回过神,终于找到了重点,果然是跟勺子久了重点君也常常被晾在一旁吗,不对,现在不是纳闷自己的时候,“你刚才说,十一月一日的勺子不是你杀的?”

女娲嘴角微抽:“你这是三百年懒得动脑子的结果吗,反应这样慢。果然绝交三百年没人吵架完全不在一个调上了。”

青帝真是忍不住暴脾气:“速速说!”

女娲点头:“我在九重天察觉到人间有异动,因此来了人间,可没想到寻到同福客栈,却见那里几乎烧成灰烬,而勺子也已经死了。刚上前,你就出现了。”

青帝冷声:“你如果问心无愧,那为何要阻拦九尾狐让我们去十一月一日那天?”

女娲扯了扯嘴角:“我什么时候阻拦过了,那小妖功力不够,我助她一臂之力,谁想刚碰到她就鬼哭狼嚎。”

勺子拧眉,抓紧了书生免得被女神一巴掌扇飞:“可是你还说掌柜不放下我,无法活命什么的。”

女娲默默望天:“我就是不信他那种冷血的天神会真护着你,如果他当时松手了,那足以证明三百年前他对你也不过如此,他还有什么脸面跟我绝交。可没想到他没放手,那也就是说,确实是我看错了。如果你真能逆改天命活下来,我也不会再打你半分主意。”

勺子似乎看见了一只母狮子离自己远去,腿顿时就有了知觉,龇牙对青帝笑道:“所以女娲娘娘不抓我去炼石了。”

青帝脸上微僵,勺子你如此天真可爱真的会被抓去熬汤的……他轻叹:“她说不抓你立刻就相信了,立场坚定些,别忘了你七万多年的修为是被谁害没的。”

勺子摇头:“我怕你们打起来,你会受伤。”

青帝愣神,摸摸她的头:“傻勺子。”

勺子:“我不傻……女娲娘娘都开口了,她难道还要对个草木妖撒谎吗?那样多掉身份。既然真的放手不抓我了,那你还继续跟她绝交,传到别的上神耳边,就变成了你无理取闹了。而且……反正我的修为回不来了,倒不如潜心和你一块修炼,又不用担心被抓去炼石,对吧。”

这么一说……勺子好像更豁达。青帝捧了她的脑袋亲了额头一口:“好。”只是心中仍有一事放不下,如果说女娲并没有碰勺子,那是谁杀了她?

“啧。”女娲摇头,看着两人亲亲我我,这么刺激她真的没有问题吗?

“当时你到了客栈前,是什么情形?”

她想了片刻:“大火熊熊,外面站了一堆的妖怪,我看见小芍药时,她刚从里面踉跄走出来。”

青帝默了许久,当时的勺子确实是身负重伤,元神几乎全散,想必“自己”还未来得及给她疗伤,就已气绝了。他蓦地想起来:“若元神并非被你夺取,那勺子的元神去了何处?”

女娲眨眨眼:“这我可不知道,对着盘古大帝发誓我没拿。”

勺子腿又软了:“所以说……真凶还没有找到?”

青帝微点了头:“嗯。”

勺子心里咯噔咯噔的。

后院众妖觉得最近有点奇怪,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自从那神神叨叨的儒生走了后,天字号又住进了个女人,看起来就是个凡人姑娘,可总觉得那眼眸里闪烁的光芒很不寻常。

后来众妖无聊在后院摇骰子,那女子突然跳了下来押了一把大,吓的众人愕然。听说她是书生的朋友,当即明白过来,肯定又是哪路大神啊,欣然邀她入局。

十月十日,天更冷了。

青帝算好账把账本放好,勺子也刚擦好桌椅,两手被水浸泡的紫红。他伸手握住,捂了一会说道:“最近修为有觉得提升了吗?”

“唔……”勺子提了提气,沮丧道,“没有。”

青帝拧眉,心中困惑,按理说这么久了,修为应当大涨的,问道:“上回不是说精神了很多?”

勺子想了想:“你说的是当时在锦绣客栈那?确实是……约摸是我的错觉吧。掌柜,是不是你不够努力?”

鼻腔默默的热了一下,他一本正经道:“一定是的。”说罢,抱起勺子往楼上走。

勺子双手环着他脖子,看着他笑,等快到了楼上,悄声问他:“你这身份……总在客栈陪着我真的没问题吗?”

青帝看她,笑笑:“以前于我而言,在什么地方都一样。如今……有你的地方就好。说是守着客栈,其实不过是你在这里罢了。”

进了屋里,将她轻放床上,先拿了被子给她盖上:“我去打水沐浴,等我。”

“嗯。”勺子卷了被子趴在上面,心中甚暖。听见窗外有声响,裹着被子探头看去,就见辛娘他们在赌大小。

等青帝打了水回来,勺子已经去后院玩耍了,他顿生感慨,念念不忘的鸳鸯浴又泡汤了……

坐庄的是摇钱树,在一旁收钱的是秋菊:“来啦来啦,买定离手啦。”

勺子瞅瞅旁人,诧异:“女神你也喜欢玩吗?”

女娲意味深长的点头:“小赌怡情嘛……不过大赌就伤感情了……”

勺子咽了咽,低声:“莫非他们赢了您很多钱?”

女娲勾勾唇角,笑的和蔼可亲,非常的——和、蔼、可、亲。

勺子:“……”

爬爬举手问道:“老大,你双掌合十在嘀嘀咕咕什么?”

勺子摇头:“赌这种东西沾不得呀……”

辛娘一把抱住她把她丢到一边,嫌弃脸:“老大不赌就走开好嘛……话说最近你重了很多啊。”

胖葫芦摸下巴点头:“都快追上我了。”

勺子肃色抗议:“我才没有胖!”

“嘿嘿嘿。”

“嘿嘿嘿。”

“……哼!”勺子愤然爬上窗。

爬回屋里,屋内又雾气弥漫了。她绕到屏风那,探头看去,白白的书生在洗澡。挪了挪步子,戳了戳那不带余肉的锁骨,最惹她把持不住的就是这里呀。

青帝握了她的手,拿了盖在脸上的热帕,笑道:“玩的开心吗?”

“嗯。”勺子蹲身趴在澡桶边缘,那水润的大掌暖得很,伸手缠了一会那指骨分明的手,说道,“掌柜的,有什么安全的地方么?我跟你去躲一躲吧……”

青帝意外看她:“你不是不愿意走,要守着客栈么?”

勺子眼眸也是溢了波光:“嗯,是不愿意,可是爷爷说过,只要人在就好。要是客栈没了,还可以再建,可人没了,以后又有谁会建一个同样的客栈呢?”她笑了笑,“虽然再建的和原来的不一样,但是守护它的心,却不会变呀。”

这或许是勺子做过的最痛苦的决定,可他明白,暂时的放手,只是为了以后更长久的守护。

青帝还是第一次睡的那么安稳,想到勺子愿意跟自己回去,不用在客栈这里提心吊胆就身心愉悦。勺子一眨眼就从手边溜走了,实在没安全感。不对,为什么他会没安全感!不对……勺子呢?说好去小解结果现在已经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了吧?

他猛地睁眼,粉嫩的勺子竟然真的不在怀里。倒吸一口冷气,赶紧凝神寻她气息。

此时勺子正在女娲的家里,说是她的家,其实也就是幻境。推开天字号大门就步入这如皑皑白雪铺就的天地里,脑袋一嗡怒想这住客把她可爱的客栈给改造了。在要提刀砍人的时候蓦地想起住这的是女娲啊……气焰登时全灭。四面白茫茫望而不见终点,抬头看去也不见尽头。说实话……进了这么一个地方,心里慎得慌呀……

女娲悬坐于空,宽大白袍飘垂空中,看着勺子笑了笑:“你竟然会主动来找我,不怕我抓你去炼五彩石?”

勺子咽了咽:“女娲娘娘英明神武说话算数,不怕!”

女娲斜乜她,声音抖的不要太厉害。

“我、我就是想来求解……”勺子很想找张凳子坐下呀!又努力给自己打了气,“那个……昨晚和笨书生……不,青帝说,让他带我去个安全的地方。可我一直忘了问,唔,估计问了他也不会说……”

女娲眉毛上跳下跳,你能说重点吗……青帝你到底是怎么喜欢上这芍药花的。

勺子别扭了许久,才道:“他不是帮我逆转了天命吗,那要是让上边的人知道了,他是不是要受罚?”

女娲笑道:“你担心这个做什么,他都无妨了。”

勺子拧眉摇头:“不,就是他总觉得无所谓,我才觉得不好。”

女娲饶有兴致看她:“那如果真的要受罚呢?”

“唔,那我就不走了,顺从天命吧。”

女娲愣了片刻:“你可知你的天命是什么?是死。三百年前你是重生,到底还活了下来。可这次元神被人取走,就是真的死路一条了。”

勺子点头:“我知道呀。”

女娲扯了扯嘴角,知道就知道还知道呀……她是“死”过一回上瘾了吗。她揉揉额心:“这话我本不该告诉你,否则青帝一定又会跟我绝交三百年,甚至是三千年。”

勺子笑了笑:“女神你告诉我吧。”

默了半晌,女娲才道:“逆转时空对我们来说并不算什么,也不算什么逆改天命。因为即便重来,要发生的依旧不会有所改变。只不过他要是改了十一月一日发生的事,将你救活,为你渡劫,才是真的逆改了,处罚无法避免。”

勺子绞着十指,抬头看她:“是很重的罪名?”

女娲点头,笑意轻抹唇角:“当然是。就算是上古神仙,逆改六界转轮,哪怕是猫猫狗狗的,也必然要影响到六界和谐。因为世间万物本就环环相扣。”

勺子问道:“会是……什么惩罚?”

女娲默了片刻:“能惩罚他的,也只有盘古大帝。这点我不知,只是必然不会轻。”

听见创世神的名字,勺子再无力挣扎。连盘古大帝都惊动了,处罚一定不会轻啊。要是把书生废了怎么办?怎么办?

她吸了吸鼻子,绝不能让书生受伤!

女娲看着心事重重的花妖,如果是别人,怕早就觉得有人为自己逆改天命而欣喜若狂了吧,可她分明不怕自己死,而是怕青帝受什么责罚。难怪青帝喊她傻勺子,这芍药花真是傻的可以。她蹙眉轻叹,侧耳听了听,说道:“青帝在找你。”

勺子一惊,要是被他知道自己“羊入虎口”还是自己送上门的,一定会被丢出去。

女娲笑了笑:“从这里转身走五步就出去了,快些出去吧,否则他又得以为你进了我肚子里。”

勺子挪了挪腿,没挪开,呜咽:“我、我走不动,腿软。”

“……”女娲内心登时咆哮,青帝到底是怎么看上这傻勺子的!

勺子几乎是被女娲一脚踹出来的,哆哆嗦嗦的踉跄而出,眼见要往栏杆那边撞,清风骤过,撞进温热的怀中。抬头看去,第一次发现书生真的是叫青帝啊,脸一阵青一阵白。

“哪里受伤了没?我看看。”

勺子摇头:“没有,我们只是在里面喝茶。”

青帝勾了唇角,笑意微冷:“喝茶?大清早的找你喝茶?居心叵测。”

“不是不是,是我找女娲娘娘喝茶。”勺子离了他的怀,避开眼神,“我去开店。”

青帝看着勺子蹦走,一会就见女娲走了出来,一副精疲力尽的模样。见了他,无奈道:“跟你家勺子说话必须时刻保持平常心啊。”

“你方才抓走勺子说了什么?”

女娲抬指:“对着盘古大帝发誓,是她自己过来找我的,你别总带着敌意猜测我成不。”

青帝冷笑:“她去找你的?我和她同床共枕,她离开我会不知道?不是你隐了她的气息带走的?”

女娲顿了顿,认真道:“你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方才她进来前,我也毫无察觉。哎呀,睡相都被瞧去了……要不还是杀人灭口免得被泄漏吧。”

青帝完全没注意后面那句话,只想着前面那句,怔松:“果真?”

女娲笑道:“骗你涨修为么?”

青帝又问道:“她还问了你什么?”

“只有一个,就是问如果你逆改了她的宿命会如何。”

青帝脸上一僵,盯着她字字道:“你告诉她了?”

女娲躲开这凌厉目光:“老友,无法不告诉她……”

“不送!”

“……”

说罢,那青色影子已经消失,女娲扶额,忧伤感叹:“典型的见色忘友啊。”

开了店门,时辰还早,没人来客栈,略显冷清。勺子趴在钱柜上,想着方才的话,书生的脸一直在脑子里飘来飘去,总是浮起书生被雷劈被盘古大帝惩罚的景象,完全无法抑制。恼的捂住脑袋轻声嚎叫,耳边骤响噼里啪啦的声音,急忙睁眼看去,只见刚开的几扇大门又被关上了,店内昏黑。

她蓦地站起身要去开,刚起身就被人抓了手腕,抬手要抵抗,察觉到那熟悉的温热,不由拧眉:“是你把客栈门关了?”

青帝盯了她一会,缓声:“我带你去九重天。”

勺子姿势微僵,步子不动:“那个……我觉得客栈这挺好的,不走了。而且那儿都是大神,我不想每天出门都腿软。还有,隔壁米大叔的米我吃习惯了,整条街的东西都吃习惯了,去了那一定会不习惯,还有还有……”

“我不会死。”青帝揽她入怀,附耳低声,“即便是有惩罚,也不至于严重到会死的地步。”

勺子愣神,他都知道了,明明跟女娲娘娘说不要告诉他的……

“只是少一点修为,受一点皮肉之苦,最严重的不过是在禁地关几百年。这点时日对你我来说,并不算什么,对吧?而且要是你真的死了,那就再无可能了。权衡之下,难道不是我受一些惩罚才是上策?”

他说的越是轻描淡写,勺子就越害怕。书生总是这样,报喜不报忧,要是他不知道自己找了女娲,根本不会告诉自己他会受惩罚。现在知道了,又说惩罚很轻。如果真的很轻轻至无所谓,那为何一早不说?

青帝微松了手,看着她笑道:“去收拾东西,走了。”

勺子蓦地一手抓住钱柜边角:“你先告诉我,到底会受什么惩罚?”

青帝沉默许久,才道:“逆改天命的话……会散了元神。”

勺子瞪大眼,又往后退去,退到无可退:“那不是死?”

青帝摇头:“我们的元神与你们的不同,虽散,但仍然可以恢复。只是需要几千年,而且之前所做过的事会一无所知,重新开始。上神的能力太强大,这种惩罚也是为了让我们忘记自己的恶善,心如初出,方能让六界长久和谐。所以于我而言……并没有什么,只是重新开始罢了。”

勺子捂住心口,顿觉疼痛:“也就是说,你会……忘了我。”

青帝点头:“对。”

三百年前勺子忘了他,如今青帝要忘了她。勺子觉得世间果真是轮回的。只是……能活着就好。哪怕真的是忘了,能活着就好,至少还有期盼。就算以后她找到书生,书生不记得她了,可至少还都存活于世。反正他忘了她,那根本不用担心书生会难过。她会继续守着客栈,说不定哪一天,就有个青衣书生进了店,唤她一声勺子呢?

“掌柜的。”勺子抱住他,低声,“那你好好护着我吧。三百年前你弄丢了我,如今找到了。我也会用三百年的时间努力找到你,然后……继续一起。”

青帝揽着她,听她浅如吟唱,压的极低极低的声音,搂的更紧:“好。”

如同签订了无形的契约,哪怕忘记,忘了三百年,三千年,也无法分开。

后院众妖还沐浴在朝阳下饮晨露,无比惬意的享受这甘甜,突然就见勺子手持锣鼓跳了进来,还没制止,手起锣槌,轰天的铛铛声便响彻后院。众妖捂耳怒吼:“老大你干嘛!光天化日扰民,扭送官府啊啊啊!”

勺子收起锣槌,大声道:“半个时辰后,一起吃顿饭吧。”

“然后呢?”

勺子眨眼:“没啦。”

“……老大!出门右拐的宋神医不错!”

“起床吃个饭也要这么大阵仗真的不是调戏我们吗。”

“吓的我以为哪儿起火了,浑身露珠都抖掉了。”

看着他们哀嚎,打打闹闹热热闹闹的,勺子双手叉腰:“记得准点,前堂聚会啦!”

杜鹃拧眉:“前堂?今天客栈不开么?”

勺子摇头:“休息一天。”

一天……何止是一天呀……

众妖顿了顿,看着勺子迅速背身离开,若有所思相觑。

勺子钻进厨房,倚在门柱上,她怕再笑一下就要把眼泪笑出来露出破绽了。抬手抹了抹泪,瞧见修长的手指甲,转身去拿了小剪刀,跑到在生火的青帝前,扯了扯他的衣裳:“掌柜。”

青帝偏头看她,一把精巧的剪刀递到面前,勺子说道:“指甲长了。”

雨和尚带着忧思雨出现的时候,将客栈屋顶用朱砂画的貔貅融化了。勺子伸手去碰烫坏了指甲,那个时候书生就说,以后他会帮她剪指甲。可后来勺子嫌弃他修的太认真,僵着手指不动太辛苦了,不肯让他碰。可如今想想,喜欢的人帮自己修指甲,美得不行。二十多天后,就没人会做这事了。

青帝眸色微动,接了过来。勺子搬了小凳子坐在他前头:“半个时辰后开饭吧。”

“嗯。”

勺子一手撑着膝盖一手伸出,看他一点一点的将那白色剪掉,心里又犯了酸:“掌柜,我没有把握……没有把握能把你找回来,总觉得这次把你弄丢了,就真的这么分开了。”

青帝手势微顿,勺子说的话他不是没有担心过。只因上神本就比别人冷情,要动心比常人难上万倍。他甚至可以想象勺子过来找自己,还没到大门口就将她踹了出去,缠的紧了指不定会直接……捏死她……

“我会做好准备。”比如告诉全部认识的人一定要阻止他踹飞勺子,还有在大殿的每根柱子每本书都写上“你是喜欢勺子的”“这株芍药花对你很重要”之类的。亦或是……他看着勺子,目光柔柔,“要不你在天池洗个澡,我再路过一下。”

“……”勺子肃色,“所以你看上我果断是因为偷看过我洗澡吗?”

青帝失声笑笑,继续修指甲,一会便听她说道:“那、那就找个机会吧。”

说完,两人的鼻腔都默默热了一下。目光相对,映着对方的身影,蓦地笑开。勺子探头亲了他一口:“我好像又有自信把你找回来了。”

青帝摸摸她的头:“不用太过担心,都活着就好。”

勺子点点头,其实能活着就好,知道书生一直都在六界某个地方也好。

半个时辰后,众妖团团围坐前堂大桌,看着一桌的菜,虽然勺子有说有笑可为什么总觉得气氛……很压抑呀。

胖葫芦瞅着旁边还有位置,往左边挪了挪,勺子见了拦住:“这是女神的位置,你小心她拍飞你嗯哼。”

“啧,我是如此小气不讲理的人吗?”

勺子急忙往书生旁边缩,远离女娲娘娘,远离小赌怡情的女神,安然一生!

女娲坐下身,依旧笑的和、蔼、可、亲。勺子默默凑近青帝,努力咽口水:“摇钱哥一定作死的赢了女神很多银子。”

青帝淡定的拿了对筷子给她:“没有那个赌命还要去赌,自己找虐。”

勺子信以为然点头:“唔。”

女娲斜乜两人,喂喂,当她是聋的吗,好歹背后再说人坏话呀。

勺子眯眼笑笑:“你们干嘛还不动筷子,快吃呀。”

辛娘实在忍不住了,盯着她问道:“老大,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柏树哥点头:“你千万别一脸无辜的说没有,我们会鄙视你的。”

勺子笑了笑:“才没有想瞒着,就是……唔,我打算跟书生回家一段日子,客栈要交给你们打理啦。”

众人一顿,虽然早已料到这是必然的,但是等真正要走的时候又舍不得了。有个威武雄壮的勺子在多好啊。一会辛娘摆摆手:“都干嘛呀这是,老大迟早要回娘家的,在这里的,有谁比老大更爱护客栈。肯定不是丢下我们不管。”

众人的面色这才缓和下来,闹哄哄的吃起饭菜。

勺子看了书生一眼,只见他眼中神色满是理解体贴。

女娲瞧着两人又当众你侬我侬秀恩爱,真是……嫌弃啊……不要再刺激她这大龄单身人士了好嘛。干咳两声:“你们走后,我可以接手做女掌柜。”

勺子愣了愣,什么?女神坐镇同福客栈?!那客栈约摸有七分胜算不会被烧吧!手里的碗差点没捧住,热泪盈眶,呜咽:“女神……女神!”

“噢。要给工钱的。”

眼泪立刻硬生生的吞了回去,感动什么的全化作了浮云。

摇钱树咬着鸡腿说道:“她逢赌必输,一看就没本事守着客栈,还不如把银子给我,哼哼哼。”

勺子又离青帝近了点,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道理她还是懂的。看着女娲大人的眉毛又在一跳一跳,她就知道一定又是玩骰子五木牌九什么的输多了……

吃过饭,除了青帝未沾酒,其他人已经喝了几大杯。勺子每杯都一饮而尽,将客栈里最贵的酒拿了出来,默默的担心要是连女娲娘娘也保不住客栈那该怎么办,倒不如全喝了来个痛快的好。

酒入口醇香甘甜,过了一会肚子就噼里啪啦的烧开了。勺子打了个酒嗝,脑子倒还算清醒,开口前只觉满嘴酒气呛鼻:“吃饱喝足了吧?”

众人应声,默默等着勺子说下面的话。

勺子起身,拉了青帝:“那我们走啦。”

爬爬就坐在一旁,扯了她的手:“老大你去十天半个月就好,记得回来。”

勺子龇牙:“那是一定的。”

爬爬又看向青帝:“掌柜大人你也要回来。”

青帝顿了片刻,笑道:“嗯,迟早会回来的。”

会回来,但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老大保重呀。”

“老大要玩的开心,早点回来。”

“我们会看好客栈的。”

勺子吸了吸鼻子,已经有了醉意,上前拍拍女娲的肩膀。女娲立刻甩了她一记眼刀,却见她傻呵呵的说道:“那他们就拜托你啦,女娲娘娘。”

女娲和蔼可亲的点点头:“没问题。”

“……”

勺子竖了竖耳朵,为什么她听见一阵阵倒抽冷气的声音。算了,不管了。身子一歪歪进青帝怀里,扬手:“走咯~”

青帝揽着勺子,朝石化的众人点头:“我们走了。”

辛娘腿软伸手:“掌柜,带我走啊……”

“老大不要丢下我们。”

“女神,这是我三年的工钱您笑纳。”

“老大都是浮云,女神才是王道。以后我一定对您马首是瞻。”

“柏树哥你竟然会用成语了。”

“重点呢!”

客栈外头,青龙已经等在那。盘旋空中,见他们出来,伸了个懒腰。青帝抱着勺子一跃而上。冷风吹来,勺子微微睁眼看见客栈屋顶上的饕餮貔貅还有吼,突然想起来这才不过几个月的时日呀。

“掌柜的,一个月后我们就能回来了是吧。”

青帝将她搂的更紧:“嗯。”

勺子窝在他怀中,打了个哈欠,犯了酒困。冷冷的天窝在温暖的怀中,不能更惬意:“云霄之上啊……我还没去过过呢……以前的事都忘了,那里好玩吗?”

青帝笑意淡淡:“住的太久没什么感觉了,不过你要去哪重玩都行。”

勺子眼已亮,嗯啊答话:“好呀好呀。”

青帝失声笑笑,听着这呢喃,分明是已经开始说梦话了。抬手结了灵罩,将外头的冷风阻隔在外,终于说道:“走吧。”

青龙长啸一声,腾身往天穹而去。

青色影子还未完全消失,客栈缓缓钻出一抹彩色幻影,如同开屏孔雀绚烂,悄悄尾随而去……

九重天上早已是热闹非凡,纷纷议论青帝竟然带回个姑娘,抱回来的时候还是醉酒状,护的好好的,也不让人碰,甚至连瞧上一眼也不给。人间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还在大殿里睡觉的勺子丝毫不知自己已经成了云霄之上众神茶余饭后的大人物。

浅醉的她夜里没犯酒渴,但也不清醒,卷了轻绒银丝的被子就呼呼大睡,一觉至天明。

青帝将她放下后,就去布置外头防御,谁知道勺子到底是被什么夺了元神的,万一那真凶并不在人间客栈中,而是因为其他他未知的缘故呢?还是谨慎些的好。等他回来,走前勺子什么姿势,现在回来还是一样,死死箍着被子,呼呼大睡。他俯身凑近了看,拨开拂在她面上的发丝,便见她呷了呷嘴,仍在梦中。

这种天塌下来睡觉最大的属性,忽然有些羡慕她。躺身一侧,看着她发上的小芍药花簪,抬手轻拨,蓦地就察觉到被下动作,如果不是反应快握了那腿,几乎被她踹了一脚。

勺子抓着被子猛然起身:“不许碰我的小芍药!”

青帝失声笑笑,揉揉还一脸困意的她:“勺子。”

勺子揉了揉睡眸,见是他,松了一气,又重新躺下:“我还以为有采花贼。”

“不是用灵力束缚住了么,不会再掉,也没人能轻易拿走了。”

将儒生送走时,青帝抹掉了他的记忆,将花簪拿了回来。勺子失而复得,让青帝将它好好的束在发髻上,可依旧风声鹤唳的,近了勺子的身比近了小芍药花簪的身后果更严重。

勺子安心了,滚来滚去:“这床真大。”

青帝无奈道:“你去那边翻滚,别从我身上压过去行么?”

滚来滚去……滚来滚去……

“再滚后果自负……”

勺子不滚了,爬到他身上,面上绯红:“掌柜,我们亲亲吧。”

青帝长眉轻挑,主动的勺子真是没有理由拒绝!

对于勺子,青帝只有一个想法——喜欢。无论是被动还是主动的勺子都好,让人无法抗拒。

勺子记得上下翻转了几次,折腾了很久,可屋里的光源依旧明亮。似乎从她进了这玉石堆砌高十余丈的地方,就一直亮着。等最后一次欢愉落了尾音,已经筋疲力尽。

洗了身子被青帝抱回床上,歇了好一会,勺子问道:“这儿没有天黑吗?”

“嗯,没有,永世明亮。”

勺子凝重色:“那不是会睡的不好?”

青帝意味深长看她,勺子,你说这话完全没说服力。正以为她要跟以前一样,完事后会睡一觉,自己也闭上了眼,可一会那温热的手又往探来,轻压,重揉……他扯了扯嘴角:“勺子别乱蹭,乖乖睡觉。”

“再来一次吧!”

青帝止住她的手,声音都软绵了,一反常态:“还醉酒?”

勺子握拳:“为了有孩子,多多益善。”

“……”

“要是孩子长的像你,你一定会困惑,然后不会立刻把我踹飞的。”

青帝瞬间觉得勺子聪明过人,抱了抱她:“累了就歇着,反正还有时间。”

勺子默然,还有时间……还有十八天,就十一月一日了。

到底还是架不住疲累,遭到拒绝的勺子分外不死心的睡着了。

青帝翻箱倒柜才从箱底里找到几本九重天游玩指南,琢磨着带勺子去玩。这一翻看,似乎自己也有很多地方没去过,默默想起来找自己的东方七宿跟勺子形容他是懒惰成性……看来不是没道理的。

勺子醒来后,慢吞吞穿衣服,摸摸肚子,眼一亮:“掌柜的,,我肚子好像圆了点。”

“……”青帝拿被子给她遮好免得受凉,语重心长道,“虽然我们不似凡人,但是也不会一夜过后肚子就大了。”

“噢……”勺子点头,在妖界,几天时间就怀上的有,几年怀上的也有,而且生下来的年份也大有讲究,总结就是今天有了,一不小心过了一两月就蹦出个孩子。也有怀了好几年甚至几十年才出生的。

青帝轻抚她的脑袋:“待会吃过饭,我们去玩。”

“嗯!”

从大殿出来的时候,外头还没人,等走了几步,不知道谁鬼嚎一声“青帝家的花妖出来了”,登时就听见四面八方涌动来看八卦的嘈杂声。青帝微挑了眉,这样会吓坏勺子的。而且以前在客栈无法手牵手一起走,现在在这还要被围观,他不奉陪!

想罢,拉了勺子跃上青龙的脑袋,拍拍:“去天池。”

青龙刚起身,就见云端如潮水涌来千军万马,脑袋一抽,这里的人果然都是无聊惯了,不就是青帝找了个媳妇儿么,至于吗!

勺子眯眼看向云面上叫嚣的人,全都是金光蓝光白光各种神力环身,不由咽咽,算了,这些事还是不要想了,安心游玩吧。

天池常年雾气环绕,因灵气至纯,临近百里生长了许多草木生灵。还在远处的勺子已觉那儿的灵气比她所到过的任何一处灵泉都要清澈,深吸一气,清润腹内。

青帝见她如此,问道:“可有想起什么?”

“唔?”勺子摇头,蓦地想起他说过第一次见到自己就是在天池泡澡,盯他,“应该是你想起了什么吧,我那时候不知道你在偷窥。”

青龙很想捂住耳朵,可是突然发现自己的爪子太短了根本够不着……顿时绝望,放过他这无比纯洁的小青龙吧……

青帝干咳两声:“那个……当然不是说那件事,而是,你是在这儿生了灵根,化形的。”

勺子摇头:“不记得了。”

青帝暗叹,过天洞者,前缘尽忘,灵力尽毁,果真不假。

勺子倒没一点痛心的感觉,横竖就是记不起来了,饶有兴致问:“所以我在这儿生长了有好几万年?”

“自然不是。我将你养在我后院七万年,在天池旁边待了多久我不得而知,不过既然已经成形,约摸修为不低。”

勺子捂住小心脏,连书生都说不低……她想问又不敢问,最后还是弱弱问道:“约摸……是几年?”

青帝摸她脑袋:“乖,不要找刺激。”

勺子嘿嘿干笑:“七万年都接受了,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快说吧,我顶得住!”

青帝拧眉,许久才为难道:“那时候看见你,已经隐约有了灵光,草木要修炼出那种灵光十分不易。”

“重点是几年……”

“五十……”

勺子肃色,逼问:“五十?”

青帝先把她揽紧免得摔下去:“最少是五十万年,又有可能是上百万年。”

“……”一把利剑直戳心脏,捅了个大窟窿。勺子哭不出来了,数了一下手指头,从三百年到七万年再到五十万年,不带这么刺激的!

青帝苦笑,亲了她一口:“勺子振作。”

纯洁的小青龙……已、疯……随即怒甩了两人下天池,盘旋在上方美其名曰放哨。

青帝牵着勺子入了荆棘丛中,过了这藤蔓缠绕的地方,便看见满目碧波的天池,蒸腾热气,鼻尖微动,隐约有环绕周围的青草花香。勺子虽然已忘了前事,可驻足这里,却仍有一股莫名的亲切感。轻步走到池边,指尖刚触及那水,顿觉笼罩心头的愁云散了大半,似乎去了半身污浊。

她缓缓偏头,看着一身青色长袍的书生:“我可以下去吗。”

明明会是很香艳的场景,青帝却无法滋生出半点亵渎的感觉,微点了头,淡笑:“去吧。”

衣裳从白皙柔软的身上滑下,褪至脚边,如玉似笋的脚尖点在水面上,缓缓沉入。青帝拾了衣裳叠好,看着勺子往天池深处游去,蓦地想起当年那一抹惊艳,挪不开半分视线,无比肃穆的站在池边看着那株白粉芍药,只觉世间美好。

后来觉得是难得的生灵,又有职责的驱使,便决定将她带回后院栽种。谁想刚找到她说了这件事,就差点被她乱棍打跑。其实说喜欢……约摸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他站在岸上,看着沉浸碧水中惬意无比的勺子,因想起往事而紧绷的面庞,也渐染了淡然笑意。

在天池泡了一上午的勺子只觉浑身轻松,如果不是怕书生等的太久,真想睡在这。起身抖了抖身上水珠,穿好衣裳。见书生负手望天,背影笔挺,上前拉了他的手:“掌柜的,洗好了。”

青帝将外裳披在她身上:“去别的地方玩吧。”

“嗯!”

早上出去,快至傍晚两人才回来。

也不知是不是泡了天池的缘故,勺子竟然一点都不觉得饿,精神抖擞的。回到玉石屋里,便陷身银丝软被中,抱着被子滚啊滚。

青帝坐在一旁,笑道:“玩的开心吗?”

“开心!”勺子眼成豌豆,“见到好多好多神君,还对我客客气气的,以前连想都不敢想。”说罢,起身从怀里拿了巴掌大的袋子出来,从里面一一掏出东西,“这是赤脚大仙送的,这是九天玄女送的,还有武德星君,火德真君,炎帝蓬三仙……唔,这是谁送的……不记得了……”

青帝见她快要将床铺满,笑道:“可还有什么想见的神君仙君,我带你去见。”

勺子动了动耳朵,小心翼翼道:“我……我能见见盘古大帝吗?”

说不定她可以到跟前先给书生求求情,或许多少会有用吧。

青帝顿了顿:“可以,只是现在不行。他如今正沉睡,没有大事无法求见。”

“噢……睡了多久了?”

“已经九万多年了,无事惊动他的话,睡足了十万年才会醒。”

勺子瞪大了眼,又笑开了:“以后谁再说我睡的多,我就把他拎出来说。”

青帝失声笑笑:“快将东西收拾好吧。”

“嗯。”勺子把东西往回塞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默默的想要是盘古大帝不被这件事惊动,睡足十万年,那她跟书生还能相守近一万年,那该多好。那时候别说孩子,连孙子,孙孙孙子都有了吧,几世孙儿护着她这曾曾曾祖母,书生能踹的动她么。

想至美好处,勺子三下五除二就将东西全装了回去,放到一旁,当务之急是造人啊,这些宝贝日后再看吧。

“勺子。”

正在解衣带的勺子看他:“什么?”

青帝摊开手掌,一朵粉白的小芍药花从里面浮出掌心,勺子笑道:“这不是我送你的那朵吗?”

“嗯。”青帝拉了她的手,“往里面渡一点你的灵气去吧。”

如果日后真的忘了勺子,至少藏在手中的这朵小芍药可以让他迟疑。谁能往他这里塞东西?那必然是与他最亲昵的人吧。等勺子渡了气,他又看看别在她如墨云青丝上的花簪,抬手碰了碰,便见自己的灵气漾在每层白玉小瓣上。

“掌柜,我会好好留着我们的定情信物的。”勺子往他怀里钻,还想多说些话,可突然觉得这样静悄悄的也好。

青帝抚着她的发,想起寻了三百年终于找到她的时候。站在客栈屋顶往下看,就见她和别的妖怪玩的不亦乐乎。恰好老掌柜要转让客栈,琢磨了下人间的规矩,化作稳重可靠的儒雅书生,生怕老掌柜不愿将客栈卖给他。

“勺子,你还记得我第一回给你浇水么?”

已经浅浅入梦的勺子听见这话,立刻愤然:“当然记得,你把水瓢摔在我脸上了!”

青帝笑笑:“那时候不是故意的。第一次用人间的水瓢实在不顺手,等拍在你脸上,很想过去给你揉脸,可如果真的这么做了,怕会被你当作色狼。”

勺子想了想,笑道:“确实,肯定以后都不亲近你了。”末了哼声,“笨书生你这是扮猪吃老虎。”

青帝悠然道:“能抓回身边吃了,扮什么都无所谓。”

勺子扑哧一笑,捏他的脸:“厚脸皮。”

青帝握了她的手,俯身压下,吻了她一记额头。勺子说的对,如果能留个孩子,兴许比那留字条,刻烙印什么的更有用。良辰美景,还是快些为造个小勺子努力吧!

勺子明眸微漾水光,环手在他脖子上,等那一吻到了唇间,微撩舌尖,汲取唇腔温度。正吻得意乱情迷,身上的人却停了动作。勺子见他拧了眉头,捧了他的脸:“掌柜的,你认真点好吗?”

“嘘。”青帝眉头越拧越深,往空荡荡的左边看去,屋里宽大无声,可为什么他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勺子见他肃色,也紧张兮兮起来,缩了缩身,却什么都没看见。

这屋里除了他和勺子的气息,根本没有其他什么异常。可为什么总觉得有人炯炯有神的盯着。缓缓起身下了地,往屋内巡视一遍,确实没有。

勺子赤足落地,地面冰凉,将已经褪至一半的衣裳提上捂好,跟在书生一旁,不敢做声。

青帝面色微沉:“勺子,你有感觉到屋里有其他人吗?”

“没有……”

青帝摇摇头,俯身抱起她又回了床上:“玉石冷,以后别赤足在上面走。”

“喔。”

回到轻软的床上,青帝又感受到了那灼灼目光,本想忽视,可根本没有办法避开。猛地离身,刮起一阵冷风,身形闪至屏风后面,寻得那“光”的大致方向,一掌急扇,登时就听见一声惊叫,还没看见人,只见一抹彩色闪到勺子那,快的连他也一愣。

勺子只觉有风扑来,坐在床上便被个东西投了个满怀,尖锐的女童声音刺进耳膜:“娘!救我!”

勺子:“……”

青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