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远处的物体,边缘模糊、散着七色的彩光,映在一个透明的水晶镜里,不甚清晰,可换了肉眼,这么远的地方,根本就看不到。

“郎君,这就是你说的千里眼!”激动微颤的声音在城墙上响起,高严和一群心腹的亲卫、幕僚站在墙头,一个年纪看起来有五十出头的幕僚,手中拿着一只长度可以调节的青铜圆筒,伸长了脖子往外瞧。

“喂,你看够了没有?”另一名幕僚着急的拉着他,“给我看看。”

“哎哎,你急什么啊!”比抢走千里眼的幕僚悻悻道。

“一目望千里,想不到真有这么神奇的东西。”握着望远镜的幕僚感慨道:“郎君,有了这个,不愁探不到羯族的动静了。”

“也没那么方便。”高严道:“千里眼就一个,携带起来也不方便,更不能落入敌手。”刘毅和朝廷,高严已经派了亲信,送了绝密文件过去,想来过段时间,就会有很多将军有这千里眼了。这千里眼是皎皎告诉自己的做法,同样她还跟自己说了一种叫火药的武器,只是这个武器制作起来比较困难,目前还研制不出来。

众人听了高严的话,神色一肃,“不错,就是毁了,都不能让这千里眼落入敌手!”

“郎君!郎君!”城楼下传来了比之前幕僚喊千里眼还激动的声音,大家不由挑眉,什么事能让郎君身边的近卫这么兴奋?难道又找到千里眼了?一名瘦瘦小小的小男孩蹬蹬的跑上城墙,“郎君!女君有身孕了!”小刀激动的脸都涨红了。

“什么!”小刀的话,放入一滴冷水滴入滚油锅中,众人一下子沸腾了起来,“小刀,你说什么?女君有身孕了?太好了!”对一心支持高严来说的幕僚和亲卫来说,高严和陆希成亲一年,都没见陆希有动静,他们比高严、陆希还急,毕竟子嗣才是家族能否的承传的根本。

施平听到这个消息,也乐得呵呵直笑,心中直忖,若是大娘子这次能生个女儿就好了,正好嫁给阿劫小郎君,也不止施平有这个想法,几乎所有陆家的老家人都希望陆希能早日生个女儿,嫁回陆家。

“有孕?”高严生平第一次,有点反应不过来,皎皎一直想要孩子他是知道的,可两人之前一直很恩爱,也不见有孕,他总认为两人没那么容易有孩子,皎皎要吃药膳、要调养身体,他没多说什么,也只不过不想泼妻子冷水罢了,却不想她居然真有了。

施平见高严傻站着不说话,打趣道:“郎君,可是欢喜傻了?”

众人大笑,“郎君快回去看看女君吧。”

高严这才仿佛如梦初醒,直接冲下城墙,翻身策马,往家里奔去,惊惶的模样又惹来大家一阵大笑。高严走了,可留下的人还是继续琢磨着那千里镜,调整着距离,寻找最合适的位置。

涿县高府里,已经一派欢天喜地,穆氏脸上已经笑成了一朵花了,听说陆希有了身孕,这比她自己有了孙子还开心,叠声吩咐阿伦去打赏下人,又赶紧让春暄、烟微将食医开的食谱记录下来,吩咐庖厨天天给大娘子换着法子做菜式,“这孩子来的好,已经开春了,大娘子想吃什么就有什么。”

司漪见陆希望着面前一堆布料发呆,奇怪的问:“大娘子,你想给小郎君做衣服吗?”

“我做的衣服,宝宝穿着会不舒服吧?”陆希扭头对司漪说,陆希长这么大,也就做过几个荷包而已,还是照着女红师父给她的样式绣的,这种女红水平祸害高严可以,可宝宝她可舍不得祸害,“要不我给她做尿布?”这个比较容易,只要缝边角就好了。

司漪和穆氏原本以为陆希是开玩笑的,却没想到陆希真认真的对着布料比划了起来,两人额头顿时冒汗。“大娘子,你有了身孕,就要应该好好休息,这种粗活,还是让下人做好了。”尿布那需要做,直接剪裁了,缝些边就够了。

“就是有了身孕,才要多动,不然会生不来的。”陆希随口道,她记得后世报道过,孕妇在养胎期过后,一定要多注意运动量,不然生产比较困难,还容易胎位不正,这会可没有剖腹产。幸好自己平时一直很注意运动,想来生产应该比较容易吧。

她说的漫不经心,可把大家都吓坏了,连刚进门的高严都白了脸,“那就别生了!”

穆氏都快晕过去了,大娘子口无遮拦就算了,怎么连郎君都跟小孩子一样,孩子是不生就不生的?

陆希听到高严的声音,抬头就见高严站在门口,她开心的起身,“阿兄,我们有孩子了!”

“大娘子。”春暄和烟微见陆希起身,忙上去要扶着她。

“嗯。”高严怔怔的望着陆希的肚子,神色阴晴不定。

陆希见状,对穆氏等人挥了挥手,众人识趣的退下,陆希提起裙摆,小心的朝高严走去,心中暗忖,看来以后要穿露脚踝的裙子了,不然一脚踩到裙摆就不好了。

“皎皎。”高严见妻子动了,脸色一变,快步上前,一把抱起她,两人一起坐在软榻上,“还难受吗?”

“不难受。”陆希让高严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仰头对高严笑道:“阿兄,我们有孩子了呢。”

陆希的肚子还没有显怀,也不可能有什么胎动之类的,可高严的手在摸上陆希肚子的时候,心头还是滑过一阵悸动,这是他和皎皎的宝宝,他们的孩子?

“阿兄,你说是男宝宝还是女宝宝?是像你还是像我?”听说男孩似母、女儿似父,不过以她和高严的长相,孩子长得像谁都无所谓,她想着想着就笑弯了眉眼,“阿兄,你说生个像你的小胖丫好不好?”

“好。”思及小时候的皎皎,高严心头柔软起来,“最好跟皎皎小时候一样。”要是有个能和皎皎一样的小女娃娃也不错。

“我们的女儿当然要比我们更漂亮!”陆希骄傲的说。

高严看着陆希灿烂的笑容,深深的压下了心里的担忧,他轻抚陆希的背,柔声问:“听说你刚刚吐了?现在好点了吗?”

“好了,就是不喜欢闻到鱼和羊肉的味道。”陆希靠在高严身上,嘻嘻笑道:“阿兄,我现在开始喜欢吃肉了,你说孩子是不是像你?”

高严听了直皱眉头,“不会,肯定像你。”高严很有自知之明,要是他们的孩子个性像他,那就是彻底的悲剧,他肯定会忍不住抽死那臭小子的。

陆希摸着自己的肚子突发奇想道:“阿兄,我们生一对双胞胎女儿好不好?名字我都想好了,叫大虎、小虎,好不好听?”一对粉团团的小娃娃,小老虎一样的个性,多可爱。

高严苦笑,“别胡思乱想了,我可不想你生的这么辛苦,就生一个吧。”生一个他就够提心吊胆了,再多来一个,他非急死不可,他唇贴在陆希的额头上,哑声道:“皎皎,别吓我,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陆希伸手搂住高严的脖子,认真的说,“阿兄,我们一家会永远在一起的,我们的宝宝会有最疼她的阿耶、阿娘。”

高严神色微动,手搂得陆希更紧了,哑着声音道:“当然,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的。”自从陆希有身孕后,高严每天总会抽时间回来一趟,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半夜,陆希心疼他身体,劝过他几次,不要这么来回这么赶,可高严就是不听。陆希和也有了身孕的司漪一合计,干脆搬去了农庄,那里什么都现成的,地方也比家里更开阔,又离驻地近,不用让高严这么远赶回来了。

在清河的六祖姑,是第一个回复陆希的亲人,再得知陆希怀孕后,她写了足足有三百张左右的孕妇须知过来,还送了不少据说有益孕妇的吃食过来,这举动让高严对六祖姑印象大为改观,他比陆希更用心的钻研了那些孕妇须知,然后按着上面的嘱咐,不折不扣的执行。

之后是陆止和袁敞,陆止抄了几本宫中的妇科药书过来,余下的就准备了些陆希爱吃的东西,而袁敞一听陆希怀孕了,就派人送了不少益州的山珍过来,尤其是陆希常年吃的雪耳,送了一大包,足够陆希吃上两三年的,最后还送了一对毛发金黄、驯化的非常乖巧的小猴子给陆希解闷。高严见陆希对那对小猴子爱不释手的,想那头陆希拒收的食铁兽,脸都黑成锅底了,恨不得直接把袁敞送的东西,全部丢出去,可陆希眼睛往他身上一瞄,高严就只能阴着脸认了。

残阳如血,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兵伫立荒凉群山间的羊肠小道中,那些人一动不动地骑在马上,一只手牵着缰绳,一手握着一杆长矛。

霜风凄厉的刮过路边的几棵高高耸立的白杨树,树枝被风吹出哗哗的声音。

高严调整着千里眼的距离,千里眼目及之处,似乎有一道黑黄色的云快速的涌来,那边的天色似乎也暗了……

高严看了片刻,将千里眼递给身边的人,王直调整好千里眼,抬头一看,居然来的那么快!王直脸色神色不动,可心中蓦地沉了下来,他们一开始接到来信,说是羯族有蝗灾了。郎君就绕过了羯族的守兵,带一小队人深入查探,却不想蝗灾居然来的这么快。

“回去。”高严策马往驻地奔去。

亲卫们策马跟在他身后,马蹄猛烈地踏着绿意盎然的草地,声如狂风暴雨……

“羯族真有蝗灾了?”就算有了心理准备,施平再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底还是一沉。

“施先生,怕什么?又不是没和他们打过?来一个,我们打一双!难道还怕他们不成?”一个亲卫嚷嚷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王直听他们说的不像话,瞪了他们一眼,亲卫门见郎君冷着脸不说话,也呐呐的低下了头。

“这次羯族应该和以往不同。”施平道,“这羯族的新汗王,一直想在国内推行农桑,可一直有部落首领反对,去年刚除掉了两个大首领,保证今年顺利推行农桑却出了蝗灾……”

施平摇了摇头,若是在大宋,陛下定是下令免税减租,安抚民众,可羯族这样的民族,“若是那汗王聪明些,想让自己位置坐的更稳些,肯定不会反对羯族的大举进攻的。”施平放了一个杯子在桌上,“这就如一个水杯,要是杯中水太多了,与其让它溢出来,还不如倒到别的地方去。”

“施先生的意思是说,羯族会大举进攻?”高严的一个幕僚问。

“那也不好说。”施平摇头,要是他能预料战事,那他就是真神仙了,“即使没有羯族,蝗灾出不了几天也会来我们这里,冬麦我们是收获了,可今年的粟米还在地里,江南的米粮也不知道今年能运多少过来。”

大宋每年都会和羯族打上几场,就算羯族真倾族之力攻打,众人也不怕,所以施平更担心的是蝗灾,从羯族探到的情况,似乎这次蝗灾很严重,也不知道大宋会波及多少地方?唯一庆幸的是,涿县附近很多县市,都没有种粟米,而是改成种蝗虫不吃的绿豆,应该能减少不少损失,说不定能熬到江南的军粮送来。北地粮食收成远不及江南,他们每年的军粮都是不远万里的从江南运来的。涿县比其他地方好的地方,就是他们在京中有高威、有陆家,但凡军部、户部有什么好东西,第一个肯定是往他们这里送。

“先把羯族的蝗灾的消息上报。”高严说,他们不怕羯族,可也不会轻视这个敌人。

三天后陆希见到了自己两辈子加起来最可怕的场景,当然这种场景对于今后的她来说,仅仅是个开始。

那是一个炎热的傍晚,随着怀孕月数的上去,陆希愈发怕热,但众人不敢给她用冰,只能让她每天多洗几次澡。陆希在傍晚,例行用温水简单冲洗了过后,就由春暄和烟微两人陪着在屋里散步,从前天开始,高严就不让她外出了,没说是什么原因,陆希也没问,就让春暄和烟微陪自己在客厅里散步。

她已经怀孕五个月了,孕吐也比之前好转了,肚子也显怀了,看起来比相同月份的阿漪还要大一圈,大家都在猜测她是双胞胎,问疾医,疾医也说不准,到底肚子里有几个,还是要等生下来了才知道。陆希也担心自己会是双胞胎,每天更是努力的锻炼身体,照着疾医的食谱进食,不然生产时就没力气了。

突然她听到了“嗡嗡”的声响,一开始她和春暄、烟微都没有在意,可不一会声音就越来越大,三人面面相觑,走到了窗前往外望去,就见一片黑云朝这里迅速飘来,陆希定睛一看,才看清这片黑云居然是一片虫云。除了在电视上,陆希从来没真实见过这么一大片虫云!春暄和烟微更是没见过这么可怕的东西,三人一下子全呆住了。

就在三人愣怔的时候,那片虫云突然降了下来,然后“嗡嗡”声就变成了“嚓嚓”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不一会地上的绿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的消失,很多农户用麦草搭建的屋顶,也被虫子飞快的吃完了,嚎哭声震天。

而陆希也清楚的看见,除了天上飞的那些虫子外,地上还有无数灰黄的虫子在地上蠕动,农庄里一条条的开垦出来的深沟,被蝗虫们填满,仿佛潮水般,一波波的袭来,更有许多蝗虫抱成一团团的蝗虫团,在田里滚动着,滚动着……

陆希张了张嘴,她心里不停的告诉自己,这些虫子不吃人的,只是吃草,但是……

“皎皎,别怕!”陆希蓦地被人搂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双眼也被人捂住,高严低声在陆希耳边不停的重复,“皎皎别怕,那些虫子不吃人的。”他一看到蝗灾真来了,就立刻赶了回来,皎皎自小娇生惯养,怎么能见得了这样的场景。

陆希闭了闭眼睛,可还是觉得无数虫子在地上蠕动,她推开了高严,捂住了嘴,勉强压下自己的反胃。

春暄忙给陆希到了一杯大麦茶,陆希喝了半杯茶水后,胃里才舒服了一点,春暄和烟微迄今脸色还是惨白的,陆希舒服些后,对高严说:“阿兄,我没事了,你去处理事务吧。”蝗灾来了,阿兄肯定有很多事要做。

“事情已经交待下去了。”高严稳稳的抱着她,“大家都会做好的,我陪你一会。”

“阿兄,我真的没事。”陆希将半开的窗户完全的推开,强迫自己直视这些蝗虫,“有没有什么法子把这些虫子给灭了?”

“这几天大家挖了不少沟,等火堆点燃,这些虫子会扑到火堆里去的。”高严说。

陆希看到有不少人头戴羃离,将地上的蝗虫扫入挖好的深坑中,然后点火烧蝗,可人力毕竟有限,比不过这么千万蝗虫大军……

“阿兄,你快忙吧,我没关系的。”陆希抬手替高严整理了衣领,推着他离开,她知道他现在一定很忙。

“我一会回来。”高严戴上羃离,跟着王直大步离开。

“姑娘,这蝗灾能治理好吗?”春暄和烟微颤巍巍的问。

“不知道。”陆希摇头,据她所知就是现代,面对蝗灾也没什么根治的法子,泼洒农药?治标不治本,唯一的法子就是多种树,靠生物链消灭蝗虫吧?

蝗虫在涿县肆虐了足足十二天,离开的时候,涿县已经是一片荒芜了,地里哭声一片,施平让高严的几个幕僚,鼓动大家立刻翻种绿豆,好歹能赶在种冬小麦前,收获一批绿豆。

之后的两个月,不出施平所料,不仅涿县附近常有羯族攻击,甚至从各处的运来的运粮队伍,也时有听闻羯族来袭,沿县各路军士时常会接到运粮队的求救消息。涿县除了军户和普通百姓外,还有不少是商人,商人们敏感的察觉到了最近山雨欲来的气氛,有些人窝在了县城里不出门了,有些则去了更南边些的城镇,万一有战事爆发,也要见机先逃。自七月起,涿县每个城门都有一个屯长把守,严查出入,晚上宵禁的时间也越来越早。

“阿兄,这几天老是说有羯族攻城,可为什么县城都看不到羯族?”陆希一手挽着高严的手臂,一手提着裙子,和高严一起,沿着城墙慢慢的走。陆希不是希望看到羯族攻城,可这些天一直听说有羯族来袭,但县城却看不到有羯族的踪影,她比较困惑。

“因为涿县有城墙,羯族几乎全是骑兵,又没有攻城的器械,如果说仅仅为了掠夺物资,最多只会袭击附近的农庄,不会轻易攻城。”高严解释道。

“那要全是骑兵,他们怎么攻城?”陆希好奇的问,攻城应该是步兵的事吧?

“射箭、云梯,他们也有一些步兵。”高严说。

陆希还想说什么,却突然看到一熊熊燃烧的烈焰,蓦地出现在半空中,两人同时回头,西侧顺着蜿蜒的城墙,有无数星火闪耀,转向东侧则有无数类似的星火蓦地从黑夜中冒出,层层递进,绵延不断。

“烽火!”陆希之前从来没见过这种景象,可下意识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两个字。

“皎皎,你先回家。”高严搂过陆希,在她额头上印下安抚的一吻后,就喝道:“送女君回家!”

一直远远的跟着两人的几名侍卫,立刻冲了上来,为首的两名是女侍卫,两人先扶住陆希,“女君,这边走。”

陆希没说话,只对着高严点了点头,就跟着侍卫们离开了,街上很快骚动了起来,很多百姓因为听到有烽火,不顾禁令的从家里跑了出来,街上人声鼎沸,很快“哒哒”的马蹄声响起,“各坊市武侯听令,约束城民,无令不得擅出!”

陆希知道小规模的战事不可能会出现用烽火台传讯的,只有攻城级别的大事才会点燃烽火台,思及此陆希快步往家里赶,她知道这种时候,她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保护好自己,不让阿兄为自己分心。

一发现烽火,高严就在第一时间登上了西面城墙。

“郡尉!”西城墙上,数百名的官兵正气氛紧张的眺望的楼下,正轮值的屯长一见高严来了,利索的朝他单膝点地行礼。

“可有敌袭?共几人?”高严问。

“回郡尉,目前还没有!不过东面的烽火台比西面还要早亮,似乎是昌平方向,我已经派出斥候去昌平查探了。”

昌平?难道这羯人还想攻打蓟县不成?所有人心底都浮起了这么一个想法,蓟县是一个战略地位几乎和赤峰一样重要的地方,如果说刘毅大军所驻扎的赤峰是防止鲜卑入侵的话,那么这蓟县的作用就是抵御羯族的入侵,一旦蓟县失守,羯族大军就可一路挥军置入中原腹地,而涿县和昌平,正是守在蓟县面前的南北两扇大门。

“报!”最先派出的一名斥候赶了回来,“离我们前方五十里处,约有二千名羯人分三纵队前来。”

一听是两千人,匆匆赶来的涿郡庄太守立刻松了一口气,他摸了摸额头的汗,怪了,才两千人,这些羯族再打什么主意?

庄太守的话音刚落,又有斥候来报,“报!前方约五十里处约有六千名羯胡兵分成三队,每队分三路、五路、六路纵队,其中左右两队为骑兵,居中为步兵,间隔两里前进!”

六千人!庄太守眉头一跳,听着有点多,可攻城是不是还少了点?这些羯族难道有什么依仗不成?

“再探!”高严下令道,“立刻和昌平、蓟县、固安取的联系,所有人上甲、备马,准备作战!”

按着大宋的规矩,一旦发生战事,负责指挥军事行动的是当地最高行政长官,军官是没有独立指挥权的,也就是现在应该是由庄太守来全盘负责战事指挥。但是在边境这种军权相对比较强盛的地方,文官的权利远没有武官那么大,文官再不服气,也要靠武人保护,所以庄太守对高严的越权也没什么不满,事关小命,他还是清楚自己份量的。

这时候高严的战甲也由家人送了过来,高严直接脱了外衣把战甲换上。

“高郡尉,你要亲自去吗?”庄太守紧张的问。

“当然。”高严冷着脸,“陈源、罗靖,跟我走!王直你留下守城!”陈源、罗靖,和王直一样,都是高严的心腹近卫。

北地的夜风,即使在炎热的七月天,也带着几分寒意,篝火在风中跳跃不定,不时的发出“噼啪”的声响,篝火旁坐着的是战甲未解的将士,他们身旁站着正在不时打着响鼻的战马。

“前锋出发了吗?”长孙博问,他是这次攻打蓟县的两位主将之一,另一位是宇文岳,长孙博负责攻打涿县、宇文岳负责攻打昌平县。

“回将军,龚贺带着两千步兵、尔朱英带着四千骑兵,已经于一盏茶前出发了。”回答他的是副将贺拔武。

“附近的村庄清扫干净了吗?”长孙博问。

“回将军,全部清扫干净了,沿途三十六个村落,一共抓住汉人五百二十七人、室韦人四百一十八人……”回答长孙博问题的是长孙博的长子长孙鹰。

见儿子报告的有条不紊,长孙博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这些人都安顿好了吗?”

“全都安顿好了。”长孙鹰不解的问,“将军,都是些没力气的贱民,就算留着当奴隶都是浪费粮食,为什么要留他们性命?”

“当然是留着有用。”长孙博并没有回答儿子的问题。

“哈哈——留着也不错,现在天热,活着不会臭掉,死了的话,不用一天就不能吃了,将军你说是不是?”粗豪的笑声响起,一名壮汉对长孙博拱手笑道,满是横肉的脸上,两只隙缝般的眼睛闪烁着凶恶的光芒。

长孙鹰看到这壮汉,眼底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此人叫石豹,是羯族汗王的叔叔,一路上走来,就见他生饮人血,生食人心,还最喜欢把幼儿的脑子砸碎,从里面掏脑浆吃。就算长孙鹰从来没把鲜卑族以外的人当成人看,也觉得石豹行事如同一条疯狗。

“怎么?手痒了?”长孙博对石豹戏谑笑道,“放心,有你爽快的时候!”

“哈哈——”石豹放声大笑。

这些魏国和羯族的将领说笑着,而长孙博派去的先锋队,此时正在往涿县疾驰。

再离涿县约有三十里外的地方,长年同高严作战的羯族将领尔朱英突然勒马缓行了起来,而跟在他身边的亲卫也翻身下马,二十人排着一横排,手中拿着一个木棍,在地上划着半弧形。

骑兵们跟在那些人身后,行动明显的缓慢下来。很快的,后面一队的骑兵就赶了上来,“尔朱英,你在干什么?”另一名羯族将领辛勇扯着嗓子问尔朱英。

而一直跟着两队骑兵的魏国斥候见尔朱英的举动,回去告诉了魏国将领龚贺,龚贺策马赶了上来,见尔朱英在马上缓慢走着,奇怪的问:“尔朱将军,你这是为何?”

“有烽火。”尔朱英指着远处仿佛一条火龙般的烽火台说道,“看来其他地方已经开战了,高严不可能没有准备,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据我所知,高严今年不过二十有三,他真有这么厉害?”龚贺并没有阻止尔朱英的举动,毕竟尔朱英才是最了解高严的人。

“他很厉害,也很狡猾。”尔朱英鲜卑语还算流利,可他不知道应该如何描述高严,这人的脾气真不好形容,长得比汉女还漂亮,偏偏行事阴狠的跟魔鬼一样。

而前面几个骑士在扫了一会后,扫到了铁蒺藜,几人打着火把上前,才发现此处的铁蒺藜居然铺了足有半里地,龚贺不由低咒道:“汉人没一个不狡猾的。”

因扫到铁蒺藜,骑士们越发谨慎,一步步的小心的上前,可偏偏走了一段路后,就再也没有发现铁蒺藜了,可又不确定到底接下来的路是不是还有,只能一步步的往前走。

渐渐的原本分散来的三支都队伍合并了起来。

众人丝毫未觉远处有一只眼睛将他们的举动尽收眼底,来人看了一会后,翻身上马,飞快的疾驰而去。

在离涿县十里外的一个村庄外围,高严领着两千人,正悄无声息的给前来的羯人布置一点见面礼。

“将军,他们果然扫出了铁蒺藜,现在让步兵走在前面。”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子,飞快的从一匹浑身乌黑、四蹄比厚布裹住的马身上翻落下来,将千里眼还给高严,“我瞧三个将领,但是除了尔朱英,剩下的两个都是生面孔。约二千多轻骑、五六百重骑,两千步兵。”

高严微微颔首。

“郎君,什么时候动手?”陈源低声问。

“不急,至少让最前的两千骑过了罗靖那边再说。”高严说。

高严等人很有耐心,可先锋的六千羯军却已经开始不耐烦了,这么一点点的走,难道要等天亮才到涿县?

“你们几个,并排十人,给我往前探路!”辛勇喝道,他最没有耐心。

“唯!”十名羯族骑兵排成一横队,在前面走着。

尔朱英见龚贺也是一脸赞同,咽下了反对的话,反正有十人探路也够了,策马小跑往涿县走去,又走了两三余里,也没发生什么,几个骑兵就忍不住加快了速度。

“龚将军,这样会引起宋军的主意的。”尔朱英对龚贺道,辛勇的两千骑都是轻骑,要是真冲刺起来,速度要比带着五百重骑的他快多了。

“没事,让他们十骑先探路。”龚贺摆手说道,“我们后面慢慢走。”

尔朱英听龚贺这么说,也就没反对,队形又整齐了起来,只是这次变成了辛勇最前,他居中,龚贺最后。

这样大约骑了约有十几里,一直障碍无阻,大家的胆子也渐渐的大了起来,“哈哈,我早说汉人是软蛋了!”辛勇大笑道。

“哈哈,他们听说我们来了,说不定早就躲在村里不敢出来了!”几个跑在最前面的羯人时不时的发出怪叫声,再看见灯火点点的村落的时候,怪叫声更响了。

边境民风彪悍,村民家中基本都被有刀剑,普通的壮年男子也能骑马打仗,但是这次来的骑兵不同,他们是羯族精锐部队!莫说村民了,就是寻常的军士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看到村庄,羯人都忍不住,双腿一夹,加速起来。鲜卑军行军还有辎重,可羯人行军从来不带干粮,他们的干粮就是沿路掠来的汉人。今夏的蝗灾,吃光了他们草场上的牧草,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大吃一顿了,一看到汉人的村落,想到汉人领地的粮仓、以及那些鲜嫩可口的汉族女人、孩子,大家都红了眼,身体也弯了下来,朝汉人村庄攻去。

“吁——”战马长嘶,前蹄高高竖了起来。

“怎么回事?”冲在最前面的十来人还来不及安抚胯、下的马匹,就听到耳边传过细微的风声,紧接着那些人就从马匹上滚落了下来。

“有宋军!大家小心!”辛勇大声喝道,连忙让大家控制阵型。

“嗒嗒”的声响响起,紧接着是尖锐破空之声,很多来不及发反应的重骑兵,一下子被弩箭射穿了盔甲,不过被派出的都是先锋兵都是精锐,很多人已经彻底的反应了过来,连忙举盾牌挡弩箭,同时有人开始射箭回击,并且已经调整队形,往弩箭攻击处冲去。

可是这时候从他们身后,蓦然出现了一支骑兵,举着弩弓朝众人射击,让羯人好容易整理起来的队形又散了,宋军冲入羯族阵营后,拔刀就朝羯人砍去,与此同时躲在村庄中的宋军冲出了掩体。

“啊——”辛勇被眼前的场景,刺激的红了眼,丢开手中的弓箭,直接拔刀,连砍带劈,转眼之间砍翻了五六人。

眼见的杀出一条重围,他正待冲出去,侧身出现了一条黑影,他大吼一声,“汉狗该死!”借着快马的冲劲,大刀带起一阵呼呼作响的劲风,直接朝来人砍去,原本以为也是跑来送死的,却不想“铿”他双手一阵发麻,来人大刀反手一转,辛勇手中大刀顿时飞出,接着他感觉喉咙处一凉,他双目圆睁,感觉自己的人似乎飞出去了,最后落入自己眼帘的是一只向着自己踩来的马蹄。

“郡尉武艺超群!杀了羯首!”陈源用羯族语言大叫道。

“羯首死了!羯首死了!”亲卫跟着一起喊道,很快的汉军就算不懂羯语的人,也学会这句话,跟着大吼了起来。

羯人原本被宋军伏击了,士气就大减,如今听到首领都死了,更慌乱了,有些慌不择路的,已经开始往外逃窜,却被正守候着的宋军用弩箭击毙。

“大家不要慌!后面还有援军!”副将声嘶力竭的吼道,但是他一个人的音量怎么抵得过两千名宋军的声音,副将一面砍着围困上来的宋军,一面吼道,他话还没有吼完,一个冰凉的东西,塞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咯——”鲜血从他喉咙和鼻间涌出,他蓦然倒地。

副将的死,彻底的击破了羯人的防线,有些人丧失的斗志,甚至下马跪在地上求饶。

“郡尉?”众人将残余的羯人部队围城一个圈,看着高严。

“一个不留。”高严冷冷道。

随着高严一声令下,弩箭齐发,反抗的、求降的羯人,全部倒地。

一场伏击战不过小半个时辰就完结了,高严等羯人全部杀完后,又去接应前面拦截后续羯人的罗靖。

宋军大声的嚷嚷,在开阔的平原上,传出了很远。

尔朱英隐约听到吵杂声,忙命令部队快前进,却不想突然无数长枪呼啸着朝他们袭来,尔朱英和辛勇不同,他率领的是轻骑,更不耐撞击,一下子队伍的阵型就被打散了。

“布阵,盾手!”尔朱英声嘶力竭的吼道。

很快的队伍散开,盾手掩护,弓箭手射击,但是因为敌袭在有坡度的山丘上,山丘挡下了大半的弓箭。尔朱英的副将大喝一声,领着一队亲卫朝一处冲击,手中连连射箭。

咕噜噜的圆木顺着山坡滑下,压倒了前方的骑兵,可是后面还是源源不断的冲了上来,很快的宋军的圆型阵型就被羯军的强行突破了一个口子。尔朱英骑射本事极强,即使在急速奔驰的马匹上,也几乎是箭无虚发,光是他一人就射到了不少宋军。

“兄弟们,准备来硬的了!”罗靖一手举盾,一手拿着长矛说道。

突然的远处又传来了沉闷的马蹄声,又是一阵如雨般的弩箭射击,冲在最前面的羯军连人带着马匹都被弩箭密密麻麻覆盖住。

是弩弓手!尔朱英瞳孔急剧收缩,这是高严杀他们羯人最大的杀器!不对——尔朱英看到那那一个个稳重如山的身影以及马身上闪烁的冷芒,那是——有马铠的重骑兵!

“该死的!”高严居然有重骑兵!

“呜——”当代表冲锋的号角声闷闷的响起,重骑兵显然加快了速度,队形成新月形朝羯人摧拉枯朽的攻击,长而尖锐的长矛深深的刺入羯人身体里,然后整个人被挑了飞了起来;厚重的盾牌轻轻一扬,就可以将羯人轻松的拍下马。无数落马的羯人被骑兵的铁蹄踩成了肉泥。轻装的弩弓手在重骑兵身后,不停的发着弩箭,射落重骑视线所不及处的敌人。

“冲上去!”尔朱英完全的杀红了眼,指挥着自己的五百重骑冲了上去。只是尔朱英的五百重骑,在这三百重骑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脆弱。只穿了重甲、而没有带马铠的骑兵,根本称不上重骑兵!没有任何防护的马匹,在弩弓手和轻骑兵,弩箭和长矛的伤害下,不断的倒地,一旦马匹翻落,很快的长枪手就会攻击来不及站稳的骑兵……

高严到底从哪里得来这么多全副武装的重骑兵?尔朱英在最后倒地的那一刻,脑海里唯一闪过的就是这个念头。

“重骑兵!一个小县城有了弩弓手,还有重骑兵!”龚贺在远远的趴在远处不可置信的望着那些配合默契的重骑和弩弓手。要知道他们魏国号称有八万重骑,可也不过只是装备了重甲的重骑兵而已。像高严那种给战马除了嘴巴、四肢和尾巴以外,全身都套上马铠的重骑兵,他们魏国也才两万五,他有多少?三百?什么时候宋国这么有钱了?一个小县城就能装备这么多精兵?要知道像这么一个重骑兵,都可以装备一队的步兵了。

“将军,怎么办?我们要上去吗?”龚贺的副将小心的问。

“屁!上去送死吗?”龚贺没好气的说,“人家长枪手、轻骑、重骑、弩弓手全有,我们上去送死?给我退回去!”这套将士配备,再多三千人都是横扫的!龚贺再一次咒骂打探涿县消息的人,五千兵和五千精兵是一个概念吗?

“唯唯!”副将看到那些重骑兵和弩弓手也很胆寒,士气都泄了,还打什么仗?

“郎君,还追吗?”陈源问。

“不用了。”高严望着微明的天色,“大家回去休息吧,派人继续探下去!”今晚的事太蹊跷了,这么点不中用的人手,就想来攻城?这两个主将还比不上之前俘获的那两个大首领。

“唯。”陈源目光扫过那些无声缓慢撤退的重骑兵,心中暗暗惊骇,郎君养了一支重骑兵,是他们早知道的,可因为之前郎君从没用过,大家也没当回事,没想到郎君今天居然用上了这么一杀手锏!

几十名辅兵在接到消息后,带着数百名奴隶赶到战场,清扫战场。

高严策马往城内奔去,陈源等人连忙跟着,而弩弓手依然配合重骑兵慢速撤退。

当王直站在城墙上远远的看到疾驰而来的骑兵时,大喜过望,“开城门!郡尉回城了!”

城墙上一下子爆发了一阵如雷的欢呼声,“郡尉回城了!郡尉回城了!”

高严回城后,并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回了城中军队驻地。

“郡尉!”危险暂时解除,高严就没让王直继续守城,王直朝高严拱手,向高严说着伏击辛勇时的伤亡,“死了七个兄弟,伤了五十多个。”死掉的七个,大部分都是死在辛勇手下。

“受伤的没什么危险吧?”高严往伤兵营走去,和尔朱英作战时的伤员,他们已经带回来了,但是死了多少人还没有统计。

“郎君,伤了的兄弟不在这里。”王直连忙道。

“在那里?”高严停下脚步问。

“在家里。”王直说。

“家里?”高严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女君说军营里条件太简陋,不利于休养,就让大家去家里了。”王直说。

高严闻言,让人拉过马车,运着伤员往家里走,王直连忙跟上。

高严这些年在涿县军威愈重,城中自有巴结讨好他的富户,将他住宅附近的民居买下送到他手上,高严来者不拒,直接将一条街都划成自己将士们居住的地方,然后让大诚和阿伦改造。陆希对高严压榨自己手下的行为非常不满,高严就把军中专门管理辅兵和奴隶的军官调给陆希,让辅兵和奴隶帮大诚和阿伦干活,才平息了妻子的怒火。

高严和王直进家门的时候,两人都有些愣怔,门口挂满了白幔,门口轮值的兵丁一看到高严和王直,行礼道:“郡尉、王司马!”

两人踏入屋内,就见宽阔的正院里,临时搭建了一个简易的灵堂,七口薄棺并排摆放在正院里,七名牺牲的军士穿着整齐的新衣的并排躺在大厅上,面容、头发和露在外面的双手也打点的非常整洁,神态安详。

陈源和罗靖见这些神色微动,“这是——”

“郎君,王司马、陈司马、罗司马。”阿伦正将叠好的纸钱摆出,见高严来了,连忙上前行礼。

“你做的很好。”高严见到死去的兄弟能这么走,心里很是欣慰。

“郎君吩咐的事,小人不敢怠慢。”阿伦恭敬道:“郎君,小的已经在后山开辟了一块灵园,时下天气炎热,小人想等诸位大人都祭拜过后,就送几位大人入陵园,寺庙也建的差不多了。”

阿伦的话让众人都怔住了,“灵园?什么灵园?”罗靖问。

“是郎君让小人在后山开辟出来的一块墓地,专门用于安葬远离故土的大人,灵园里大人还让小人建了一座英灵塔,供奉大人们的排位,大人们是为了保护涿县而亡,想来死后在天有灵,定会保佑涿县一方水土,涿县百姓定愿意去祭拜诸位大人的。”阿伦说的很大声。

“郡尉!”前来祭拜同袍的将士们难掩激动的望着高严,身为武人,他们并不怕死,可谁也不愿意死后成为孤魂野鬼,别说正经的下葬、后代祭拜了,很多战死的军士都是随意的往乱葬岗一丢,烧了了事,如今高严肯正经的安葬战死的兄弟,还见庙让他们有香火供奉,大家如何不激动!

高严压根不知道这件事,他也没吩咐阿伦做过这件事,但不妨碍他配合阿伦的举动,这一定是皎皎帮他做的,高严心中柔情涌动,得妻如此、夫复何求?高严按下了去看妻子的冲动,随着王直一起来了伤兵营。皎皎帮他做了这么多,他也不能让她失望。

很多将士见高严去伤兵,也跟着高严一起去了伤兵营,一走进里面,众人就觉得眼前就一亮,入目就是一片开阔的花园,绿树成荫,花团锦簇,树下摆放了不少躺椅,许多伤势较轻的人正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他们都已经洗漱干净,身上也换了宽松柔软的白绸深衣,伤处也用白色的棉布包扎整齐。

一见高严连身上盔甲都没卸下,就看来他们,不由激动的站了起来,“郡尉!”

高严看了他们一眼,微微点头。

陈源安抚了他们几句,问清楚大部分都没有问题,只是有几个恐怕以后都不能上战场了,都是在一起多少年的兄弟了,见他们断手断脚,大家心里都不好受。幸好郡尉对大家一向大方,伤退的兄弟,除了军部给的款项外,自己还会私人贴上一笔,只要稍微会点经营的,回去后舒心日子还是能过上的,他们拼命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高严在花园里看过一圈后,又往屋内走去,就发现这里依然还是大通铺,但打扫得十分洁净,床位也分的清清楚楚,每人床头还有一个博物架用来摆放些小东西,铺上被褥也是干净的素色。将士们看着这伤兵营,啧啧称奇,在这里转了一圈,对这里唯一的印象就是干净,非常的干净,让人住着就很舒服。而这些改变都是高郡尉来后才有的,想到这里很多人心里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高严入内的时候,一名辅兵正在用蒲黄水给伤员清洗伤口,一见来人浑身都是脏兮兮的,也没注意他们长相,忙道:“你们是来看大夫的吗?先去外面把盔甲驱除了,看完大夫后,有人帮你们洗澡。这里是病房,要洗干净了才能进来,不然对大家伤势恢复不好。”

“郡尉?”伤兵一见是高严,激动的要起身,却被陈源按下,和颜悦色的说:“郡尉是担心你们伤势,才来看你们的,你们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好好养伤。”

“唯唯。”伤兵们看到高严都很激动。

“你们好好休息。”高严简单的嘱咐了一句。

这时一名年纪大些的将士大着胆子对高严道:“郡尉,你累了一晚上,先回去休息吧。女君有了身孕,都担心了你一晚上了,你也该去看看女君了。”

“是啊。”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高严神色平淡的往内院走去,但不自觉的他脚下脚步加快了,引来了众人善意的笑声。

内院里,穆氏正在委婉的劝陆希,“大娘子,那些死伤的将士是可怜,可你已经有身孕了,若是冲撞了怎么办?”哪有人没事把死人放家里的?这不是自寻晦气吗?

“不会的。”陆希安抚乳母道,“他们是为了保护涿县而死的,就算他们在天有灵,也不会冲撞这里的。”

昨天高严一晚上没回来,大家都说高严在城墙上守城,可陆希心中总是七上八下的,晚上也翻来覆去了一夜,几乎都没合眼。天还没亮,就听人说死了七人!陆希即使知道肯定不会有阿兄的,还是头晕了好一会,才起身让大家把伤兵安置到家里,又让人把死掉的军士梳洗一遍,换上了整洁的新衣,拉了七口薄棺来。条件不允许她厚葬他们,可她至少可以让他们最后一段路走的更有尊严,他们值得这样的尊敬。

“大娘子,是不是昨天一夜没睡?”穆氏见陆希一直在托着脑袋,“你是不是头晕?”

“我没事。”陆希摆手,“阿媪,你说阿兄什么时候能回来?”

“皎皎。”高严再也忍不住推门入门,“你身体不舒服吗?”

“阿兄!”陆希惊喜的起身,可是看清高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凝结,脸色刷一下白了,看到高严这样,她不用问都知道,高严肯定昨晚出城打羯人了。

“皎皎!”高严箭步上前,扶住了陆希,才发现自己的盔甲都没有卸下,身上全是血污,他知道自己吓坏了皎皎,“我马上去梳洗。”

“阿兄,你哪里受伤了?”陆希拉着高严的手,颤抖的问。

“我没事。”高严小心的让妻子坐下,安抚他道,“这些血不是我的。”

“真的?”陆希慌乱的翻开着高严的手,高严的手上全是血污,因时间久了,都发黑了,衬着陆希细白柔软的肌肤,格外的狰狞。

高严皱了皱眉头,松开手,“我去洗漱下。”

陆希昨晚一夜没睡,这会高严回来了,她眼皮就开始打架了,穆氏给她洗了手,就让她上床睡了。

高严梳洗完毕,回到房里的时候,陆希已经睡沉了,侧着身体,身后还靠了两个大大的软垫,高严移走了软垫,让陆希靠在他怀里,熟悉的幽香传来,高严感觉有点口干舌燥……

高严搂着沉睡着妻子,眷恋不舍的吻着她细嫩的肌肤,许久才缓缓的吐了一口气,目光阴阴的盯着陆希的肚子,臭小子,给我识趣点,再折腾你爹娘,看我以后不教训你!

陆希肚子的孩子像是察觉到了父亲的怒气,“咚咚”在陆希肚子里踢了两脚,正好踢在高严的手上,似乎在挑衅着高严,陆希皱了皱眉头,但还是没醒过来。高严脸色更阴沉,你最好保佑你是女娃!

“郎君。”春暄的声音在花罩外轻轻的响起,“王司马说有要事回报。”

高严先给妻子后背垫了两个软垫后,才起身走出寝室。

“郎君,在一百里外,五柳树庄处,发现了约有五万人的大军。”王直朝高严禀告道。

果然后续有大军,“是羯胡吗?”高严问。

“不像是羯胡,重骑、轻骑、步兵都有,老鲁甚至还看到了有投石机。”王直语气有些沉重,当然要不是带着郎君的千里眼,老鲁也探不到这么详细的内容。

“投石机?”高严挑眉,那就不可能是羯人了,如果羯人有了投石机,涿县也不会太平这么多年了,“打扫干净了吗?”高严问的是在涿县外昨夜的战场。

“打扫干净了。”王直皱了皱眉头,“那些羯人的装备似乎比之前好了。”

是得了魏国的帮助吧,魏国这次也闹了大蝗,高严思及之前魏国官场的大动作,看来忍了这么多年,魏国终于忍不住了。“立刻把探到的情报上报,要求支援!另外吩咐各坊市武侯全日戒备,任何民众无手令,皆不得外出,违者杀无赦!”

“唯!”王直领命而去。

高严简单的吃了些早点,再次换上盔甲,就去城头的临时休息点找施平,庄太守也在,他也换了一身盔甲。

“郡尉,看来我们的猜测成真了。”施平看着斥候不断送来的战报抚须叹息,“昌平也有五万羯军和魏军联军在攻打。”

高严正待说话,“报!郡尉,目前有两千骑兵、两千步兵,再离我们五十里的方向急速前进!”斥候的回报声让高严和施平同时起身,往城墙走去。

“所有人员回城,抽起吊桥,关闭城门!”随着高严一声声命令,厚重的城门随着最后一名辅兵回城,重重的关上。同时瓮城偏门半开,羊马墙、女墙和弩台等处也趴满了准备就位投枪手和弩弓手、弓箭手。辅兵们推着沉重的床弩、抛石机上了战棚和敌楼。

高严、施平、庄太守等人,登上了最高的瞭望台,借着千里眼,密切观察着疾驰而来的敌人。

战事一触即发!

天刚刚蒙蒙亮,羯军和魏军的铁蹄就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无数小股的骑兵如瘟疫般,扫遍了涿县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的村庄,无数火光冲天而起,战马嘶鸣、刀剑铿锵,很快原本宁静的乡间田庄就变成一座座废墟。

一队队派出去的骑士一次次的前来回复,所有的答案都是一样的,“将军,人已经全部撤离,粮仓全空了!”

“这些狡猾的宋人!”石豹挥舞的大刀,狠狠的将一棵刚种下不久的白杨树砍断。自从知道作为先锋的四千羯人没一个活着回来的时候,石豹心里就憋了一口气,好容易等天亮,长孙博下令他们清扫涿县附近农庄的时候,他就发誓要杀光所有看到的宋人,却没有想到一路上走来,那些村庄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这高严倒是挺有意思。”长孙博微微一笑。

“他们宋人不就是讲什么爱民如子吗?”长孙鹰神色也有些阴沉,昨晚死的虽然不是鲜卑人,可派出的先锋,损失这么惨重的回来,换谁心里都不好受。

石豹没杀到人,喘着粗气吼道:“将军,我愿带着我那两千骑,再去攻城,这次我一定会让那些汉狗知道我们的厉害!我一定要杀光涿县所有人!”

长孙博并没有接石豹的话,这时看管宋人俘虏的将士慌张的赶来,“将军,不好了,那些宋人奴隶跑走了!”

“什么!”长孙鹰跳了起来,“废物!让你看几个宋狗都看不好!”

“将军,我们这就是去追!”几名将领立刻起身请命道。

“不用了,大战在即,让他们走吧。”长孙博摆手道,“看住剩下的就好了。”

“唯唯。”看守俘虏的将士羞愧的退下。

“出发!”长孙博一声令下,五万将士浩浩荡荡的拔营出发。

“高郡尉,你说援军什么时候能赶到?”庄太守自从知道这次攻城的居然是羯族和魏国的联军后,心里的焦虑就没缓解过,魏国和羯族是完全的不同的!魏国的重骑兵天下闻名,当年函谷关一战,圣上虽然击退了魏军,可大宋也是元气大伤,据说当年战场上的尸体堆得都比城墙还高了。当然庄太守不指望高严会回答他,“军士已经派出去了,离这里近的有密云、上谷各有五千大军,若是快马加鞭的话,说不定六七天就能到了,只要撑过七天就好了……”庄太守喃喃的安慰着自己。

“太守,你看!”就在庄太守自我安慰的时候,就听到手下的惊呼,他一下子跳了起来,“什么!魏军来了!”

“不是。”下属指着下面浩浩荡荡跑来,起码有数百名衣衫褴褛的难民道:“有难民。”

“啊!快城门,让他们进来!”庄太守说道。

“不行!”高严一口否决。

“高郡尉,你这是什么意思?”庄太守怒视高严。

“这些难民来历不明,万一混进了奸细怎么办?”高严冷声问。

“什么奸细,他们是我们大宋的百姓!”庄太守怒喝道。

“丢些粮食过去,让那些难民自行散去。”高严不顾庄太守的叫嚣,径直吩咐军士传话,“如有过界,格杀勿论!”

“唯!”

“不行!”庄太守跳了起来,指着高严鼻子骂道,“高严,那些都是我们大宋的子民,你想见死不救不成?可是数百条人命!”拒绝流民进城,甚至还要射杀流民,这个罪名是庄太守无论如何都不愿担当的,不然就算他们把这些魏军击退了,他这个太守也当到头了!

高严懒得理会庄太守的叫嚣,自古守城易、攻城难,涿县方圆百里之内的村庄他早就让撤离了,这会过来的流民都是其他地方来的,万一混进了奸细怎么办?自古失守在奸细上的守城例子还少见吗?

“哒哒”的马蹄声响起,这次不用千里眼,城墙的宋军们都可以看清浩浩荡荡的魏军。

听到魏军的马蹄声,一些难民抓起军士丢来的米粮,拔腿就往其他地方逃去,还有一些则发疯般的跳下护城河朝羊马墙冲来。守城的军士们得了高严的吩咐,看到有冲上的难民就毫不留情的射箭杀死。

“高严你——”庄太守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红了。

“庄太守,城外不过数百名民众,可这涿县足足有数万民众啊!”施平看到一个个倒地的百姓,脸皮也抽了好几下,“如果真有奸细混进来,不仅这些民众会死,后面这数万民众也会死!”现在可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施平赞同高严不开城门的决定,毕竟魏国这次派了五万大军前来,显然不是准备抢点粮食就走的,这肯定是一场持久战,最后如果军士人手不够,肯定壮丁都要上城墙打仗,只要混入一个奸细,城门就危险了。

庄太守跌坐在了地上,他不是没见过死人,甚至比这更大的场面他都见过,可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大宋的百姓,死在大宋的军士手中,射死了这么多百姓,就算这次能胜利,也逃不过御史的弹劾,高严有高家、陆家不怕,可他这个官是做到头了……

宋军们绷紧了身体,随时准备和魏军开打,却不想长孙博率领的大军,在离涿县约十里处停了下来,将士开始扎帐驻扎,五万大军将涿县四周完全围了起来。魏军们将涿县附近树林里的树木砍下,在涿县四周开始修建瞭望台和弩台,还用树木垒起高高的防护墙,尽量的让弩台靠近涿县。

施平看到这一系列举动,“郎君,看来他们准备和我们打持久战。”

“先撤走一半人手,派人严加监视。”高严见长孙博这仗势,就知道今天应该不会开战了,这长孙博看起来并非鲁莽之人,那么昨晚那四千人,显然是用来试探他的,既然他这么小心,就先慢慢耗着吧,高严思忖着,要是能等到援兵过来,里应外合,这长孙博有通天本事也逃不掉,但是这几天——“吩咐下去,无论魏军有任何举动,都不许出城应战!”

“你说高严没让那些流民进城?甚至还射杀了意图冲入城内的流民?”长孙博略带诧异的问。

“是的。”

“这高严——”长孙博微微皱了皱眉头,此子年纪虽小,可心志坚定,难怪那些羯奴那么怕他,看来那条路是走不通了。

“将军,需要我们攻城吗?”石豹问。

“不急。”长孙博摆手,“再等等。”汉人的孙子兵法说过,十则围之、五则攻之。涿县驻军有五千,他们有五万,的确可以强攻,可昨晚全军覆没的四千骑让长孙博改变了主意,这么一支精兵,足以抵得上两三万的将士了,自古攻城都比守城要难上千倍,他这么贸然攻击,恐怕只会徒增伤亡。

他瞄了一眼石豹,“你们不是生气吗?攻城暂时缓一缓,剩下的那些奴隶就随便你们弄了!”

长孙博的话音一落,别说是羯人了,魏军也双目发光的朝那些缩成一团的宋人走去,他们嬉笑着将手无寸铁的宋人赶成一圈,然后在用弓箭那些人射杀,不少人用长矛将孩子们高高的挑起旋转着,凄厉的惨叫声对他们来说,似乎是无上的天籁。

石豹抓起一个孩子,双手一拉,孩子连惨叫都没有发出,就被石豹扯成两截,石豹捞起铜锤对着孩子的脑袋一砸,白花花的脑浆流了出来,石豹凑近脑袋就是一阵猛吸!

“啊——”一名妇人发疯似得冲到了石豹马前,张嘴就要咬石豹,石豹满不在乎的手中铜锤一扬,那妇人就飞了出去,胸膛凹了进去。这些魏军和羯军有意让宋军看清,甚至走到了城下做出这种举动。更有甚者,架起了大锅,将浑身剥光的是宋人丢入煮沸的水中,看着那些惨嚎挣扎的宋人哈哈大笑。

听到宋人的惨叫声,长孙鹰心中的郁气总算缓解了些,昨晚死的虽然不是鲜卑人,可派出的先锋,损失这么惨重的回来,换谁心里都不好受。

涿县的军士目眦欲裂的望着这一幕,偏这些魏军狡猾的很,都远远的站在弩箭射程之外。

“郡尉!”很多将领都忍不住了,双拳青筋暴起,“末将出城和羯军一战!”

“去送死吗?”高严冷声道,涿县被五万大军四周围困,兵力本来就不够,再出城折损,怎么守城?

“可是——”他们平时杀人如麻不假,可谁都不愿意看到大宋的百姓被这么虐杀。

“忍着,有你们杀的时候。”高严面无表情的说。

“唯!”

接下来的三天,长孙博和高严陷入的僵持,无论长孙博如何派人挑衅,他甚至将那些宋人一个个串在木棍上竖在地上,都没有让高严派兵出城,不过他还是有了回应的措施,高严将涿县城中所有羯族和魏人全部抓了起来,活活吊死在城墙上,宋人的尸体竖了多久,那些人的尸体也挂了多久。

两军僵持了三天后,长孙博终于忍不住了,“给我强攻!”他这次来是有军令状在身的,必须在十天之内将涿县攻下,如今浪费了四天了。

当魏军和羯军呼啸着开始强攻的时候,忍了三天的宋军终于将怒火狠狠的倾泻到了来袭的魏军身上,弩箭、长枪如雨般倾泻,很快的城墙四周就倒下了一批魏军的尸体。

魏军们将投石机推来,巨大的石块朝城墙处投掷,宋军立刻从女墙处挑出了几个长长的竹竿,竹竿上挂着长长的布幔,轻薄的布幔将投石机投来的大石挡住。魏军们推着木牛车往前走,无数的箭枝被厚实的木板挡住。

后方的投石机已经持续不断的在投石,因有了布幔的遮挡,很多石头在半空中就落下了,并没有砸在城墙上,魏军们向半空中射火箭烧布幔。而是魏军和羯军密密麻麻射来的箭枝不仅射死不少羊马墙里的军士,还射中不少城墙上的军士。

与此同时宋军们也用浇了石脂水的火箭还击,敌墙上抛石机和床弩已经准备就绪,十来个壮汉涨红了脸,拉开了弓弦,几十只弩箭随着众人的大喝声,向魏军射去,攻击力的极强的弩箭的射穿了最前方木牛车的木板,将里面的魏军射死,后续的魏军迅速的赶上,拉出死去的同僚,砍断弩箭,推着木牛车继续前进。

“轰”同时抛石机也对准了投石机射去,投石机附近不少军士被投来的大石砸死。

但是魏军依然推着双面壕桥车往护城河冲去,前面的人死了,后面的人接上,很快的护城河壕桥车就顺利的接通了护城河。

羊马墙处的宋军反击的更激烈了,冲上的魏军一个个的倒地。

“哒哒”的马蹄声急剧的响起,羯族的骑兵如潮水般的通过壕桥涌来,第一道的羊马墙守不住了,羊马墙的外的军士们迅速的撤退回瓮城,城门彻底的关闭。羯军和魏军冲过羊马墙,驾着云梯攻城,一只只边角尖锐的铁钩,从瓮城中伸出,钩断了云梯。

魏军们同样拉开床弩,尖锐的弩箭牢牢的定在城墙上,不少羯军、魏军借着钉在墙上的弩箭攻城。火球、滚木从城墙处滚下,将爬上城墙的魏军、羯军砸落。城墙上,不时的有宋军被骑射精湛的魏军射中,但一个倒下,马上就有第二个替代……

城墙上打的激烈,可城内却出乎意料的安静,街上除了不停往来的军士和临时征调的民丁外,街上没有任何百姓的声音,所有的百姓都得了吩咐,不得随意外出,城内的秩序依然井井有条。

城里的铁匠铺日夜不停的在打铁、砖窑的窑火经日不熄,所有的食肆都暂停了生意,借出了炉火,帮着守城的军士们做饭……临时搭建的伤病营里,涿县所有的大夫都到场了,不时的有人抬着担架过来,担架上躺着奄奄一息的伤员们。

“姑娘?姑娘?”春暄连声唤了几声,陆希才回神。

“姑娘,吃午食了。”春暄将午食放在陆希面前。

“前面怎么样了?”陆希没有一点胃口,但为了孩子还是慢慢一口口的吃着午食。

“还在打。”春暄安慰陆希道,“姑娘,你放心吧,郎君没事的,那些羯人攻不进来。”

陆希对城外到底有多少羯军并不了解,这会打仗也不像后世火枪、大炮轰鸣,而她这里又离城门口远,根本听不到一点声音,这让陆希更担心,可她还是吃完了午饭,休息了半个时辰后,就开始了每日的锻炼。她知道论打仗,涿县每一个人都比她更熟悉,她现在最重要的是就是保重好自己身体,不给其他人添乱就好了。为了不让阿兄担心,陆希甚至都不派人探听情况,就怕阿兄会因她而分心。

这一场攻城战从早上开始,一直打到了下午,魏军和宋军各施手段,投石机、弩弓相互攻击,可魏军们依然迟迟攻不上城墙,眼见着军士们伤亡越来越大,长孙博终于下令吹响了暂时撤退的号角。

银月升至中天,凄冷冷的月华洒下,在大地上覆上了一层白霜。战事开打迄今,已经快二十天了,城下魏军伤亡惨重,宋军伤亡也不小,城头上将士们几乎都是轮流值夜,一抓到机会就赶紧休息,离战壕不远处的临时驻地里,鼾声震天。

“施先生,你先回去休息。”高严见施平神色萎靡,开口劝道。

“年纪大了,熬不住了。”施平苦笑着摇头。

“高郡尉、施先生,你说援军怎么还没有来?”庄太守这些天也没有睡好,双眼熬的通红,一连打了快二十天了,预想中的援兵还是迟迟不到,他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了。涿县现在四周都有羯族大军围困,派出去的斥候没一个能回来的,显然是凶多吉少了。

施平和高严沉默的看着舆图,半晌后施平道:“只有一个可能。”

“什么?”庄太守问。

“赤峰也有魏军,所以刘将军把援军全调到赤峰去了。”施平道。

“怎么可能?”庄太守是文官,可毕竟镇守边关多年,也读过几本兵法,“我们涿县有五万大军围困,昌平亦有五万大军围困,这赤峰驻军两万,魏国想围困起码要十万大军,就算魏军和羯军联手,也不可能出这么多兵!”昌平有五万大军围困,是涿县最后知道的消息,之后涿县就彻底被魏军隔绝起来了。

虽然史书上时常记载某次战役有数十万大军,可略知军事的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春秋笔法,连战奴、临时拉来的民丁都算上了。要是魏军真有二十万大军,边境还能安稳这么久?如果二十万兵能这么轻松的养出来,圣上还要殚精竭虑的大力推进屯田、安抚民生吗?

“所以赤峰、昌平这两处,定有一处是疑兵。”施平道。

“赤峰有驻兵两万,涿县、昌平、涿县各有五千,加起来不过才一万五,这魏国打得果然好算盘。”高严轻敲舆图,只要蓟县攻破了,在从后包抄赤峰,整个蓟州就尽收魏国手中了。

“可这里不是大部分和羯族接壤,难道魏国要帮羯族打领地?”庄太守不解的问。

施平摇头:“他们定是谈好了条件。”

“这羯族就是一头养不熟的狼崽子!他们就不怕事后羯族反咬一口?”庄太守咒骂道。

“现在狼崽子要咬的是我们。”施平说,他心中暗忖,要是能知道外面的情况就好了。

庄太守苦笑。

“郎君,如果附近的援军都去支援赤峰的话,想要等支援,可能只有从京师直接过来的禁卫军了。”施平说,这也是最快能集合的部队了,“这样最快也要等八月以后了。”从建康到这里,不算辎重,直接急行军也起码要两个月。

“高郡尉、施先生,你们的意思,起码要继续死守到八月?”庄太守颤声问,五千守军现在伤亡已经很严重了,连民丁都上阵了。

“还有其他选择吗?”高严斜睨了庄太守一眼。

庄太守咽了咽口水苦笑,他也知道自己问了多余的问题,时至今日,他们和那些魏军已经是不死不休的结局了。

高严望着月色,心中暗想,也不知道皎皎现在如何了,这么多天不回去,她应该很担心吧。

陆希这会倒真没什么时间胡思乱想,被围困这么久,大部分人的情绪都很焦躁,城中的官员大部分忙于御敌,没时间管城内,一有动乱就铁血镇压,陆希让阿伦找了几个人,在普通百姓中宣传,城中很安全,魏军根本打不进来,就想饿死、困死大家,所以大家更要齐心协力,不能被魏军困死。既然出不去,就在城里种地开荒,所有能种上作物的地方,都要用上!正经的粮食种不了,就多种绿豆、荞麦这些生长期短、对土质要求也不高的救荒作物。

尤其是绿豆,因为城中目前肉食还不缺,但蔬菜几乎完全消耗干净了,大家桌上唯一的蔬菜就是绿豆芽了。绿豆还能磨成绿豆面,做出来的馒头很难吃,可至少不会让人饿肚子。城中的几个大沼气池也发挥的作用,不然这么热的天气,城被围困了,根本没有那么多柴火烧水,没有热水,伤兵营的卫生就不能保证,亏得有沼气,烧热水还是绰绰有余,还能用来施肥。很多牲畜都杀了,赶制成肉干,但陆希坚持让人留了些鸡,就用蚯蚓喂养,给好歹也能给伤员、孕妇、老弱补充些营养。

从民众家中挑选强壮的、无后顾之忧的民丁,让无法再上战场的老兵训练,陆希甚至还让自己的女侍卫教妇女、孩子们打拳健身、行兵列阵……陆希倒不是指望这些娘子兵和孩子兵上阵,而是让大家多点事做,省得没事胡思乱想。几天的宣传下来,很多人的情绪都安定了下来,民丁们自发的组成巡逻队,帮着军士们巡城。还有不少人自动去了铁匠铺,帮着工匠们一起融了旧兵器,打制新兵器。大灾的时候,善恶都容易无限量的扩大,但只要引导得宜,就会往好的方面转。

涿县城中,大家情绪还算稳定,可城外羯军和魏军却越来越焦急。当初众人来涿县的时候,大家都是信心满满的,想着不过五千守军的小县城,五万大军压境,一会就过来了,却不想光是涿县和昌平两个小县城都打了这么就,更别说后面还有蓟县……

长孙博坐在帐篷里,他脸色比施平还憔悴,现在已经过了十天了,他微微苦笑,莫说现在还看不到攻城的指望,就算能顺利攻进去,也只敢求陛下能宽恕自己一命了。

“将军!”一名斥候匆匆赶紧来,“昌平攻破了!”

“什么!”长孙博听说昌平攻破一下子站了起来,昌平攻破对他来说,既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昌平一破,涿县压力就更大了,如果宣扬得宜,可以大打涿县士气,但同样的,他也必须要马上攻破涿县,和宇文靖汇合直攻蓟县。

“找几个人,在外面喊话,告诉他们昌平攻破了!”长孙博下令道。

“唯!”

很快的寂静的夜空中,就传来了魏军的大喊声,“昌平攻破!主将投降!昌平攻破!主将投降!”声音越喊越大,大半个涿县都听到了。

庄太守正在喝水,听到这个声音,茶盏应声落地,“不可能!”庄太守失声惊叫,昌平守军和涿县一样数量,没道理涿县能守住,昌平就守不住!昌平的县尉和县令,庄太守也是见过的,两人不是那种弃城投降之人。

“郡尉,要不我再派人去探?”王直等人坐不住了。

“不用了,昌平应该是攻破了。”高严摆手道,“你们这几天一定要严加防备,长孙博可能会狗急跳墙。”

“唯!”

接下来的几天,长孙博攻势越来越猛烈,同时还不间断的让人喊话,说着昌平没有投降主将各种凄惨的死法,以及城中百姓的下场,要求涿县立刻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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