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边突然响起了一个人的怒吼,老旦认得那是已成豪杰的谢国崖的声音。他抬头向窗外一看,吃了一惊,原来天色早已大亮,太阳都钻了进来,难怪觉得有些暖意哩。谢国崖到了,两乡三社的反动派大军应该也到了,按照军队编制应该有三个旅的兵力。呵呵,他们可真够抬举俺的,花这么大人力物力,花这么多时间来折腾俺!他想象着门外那鼎沸的人群,想象着几天前那人山人海的批斗,再看看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竟然嫣嫣地笑了。他把梳子扔在地下,使劲一脚就把它踩成了碎片,再小心地用脚把那碎片拔拉到炉灶里,就回头把解放勋章拿在手里了,顺手掂量了一下,好象重量、尺寸和青天白日勋章差不多么……
再看右边这一堆儿,因为新的缘故,成色比左边的好多了,只是大多做工比较粗糙。那个有点变形的是淮海战役纪念章;那个黑不溜秋的,是解放大西南时西南军分区颁发的纪念章。那个干脆就是一块铁片的是渡江战役纪念章。这类纪念章有一大堆,几乎每战必发。从淮海到西南,从东北到朝鲜,几乎十几块。再拿起朝鲜归来时的几个勋章,一个朝鲜国旗勋章,一个自由独立勋章,做得还是沉甸甸的。老旦终于找到了最让自己自豪的那一块:1955年授勋时颁发的三级解放勋章,这块章在众多军功章中最为鲜亮,做工也最为考究。老旦想起来了,那年和女人在炕头上反复地看着这块铁牌子,怎么也合不上眼,那是自己多么梦寐以求的荣誉啊……
谢有盼抬头望向高台,这个声音好熟悉,阳光刚好从高台上面压下来,晃得他只能看见几个人影。几个民兵过来要押他,谢有盼奋力挣开了,他对着这些人举起了毛主席语录和学生证。两个崭新的红本子着实让人们感到惊慌,毛主席语录大家都认得,但乡亲们手中的都是最普通的那种,从没见过这么精美的。那册子烫金的塑料发出亮红的光芒,周围的纸边儿也烫着金,它举在谢有盼坚定的手里,仿佛就是一个力量的象征,令这些热血沸腾的革命者们不由得后退了。谢有盼右手的本子谁都没见过,认识字的也不知道这个北京法律学院是个啥衙门儿,不会是首都的革命组织吧?
“这是怎么了?父亲又被打倒了?运动这么快就到了农村?组织上不是接受了他的汇报,取消了他的留党查看么?公社党委不是否定了大队党委给父亲安的‘反动军阀’帽子么?他不是说自己的政治和思想问题、包括历史问题已经都‘清’了么?怎么还是打倒了?‘破四旧’难道这么快就已经破到了乡村?母亲呢?她怎么会定成了恶霸?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这比恶梦还要恐怖的事实彻底击垮了他们,老旦和翠儿在冰天雪地里抱头痛哭了!他们从未这样痛苦和绝望过,仿佛天地之间已经没有一寸的容身之地!老旦搀着已经站不住的女人,慢慢地蹩回了自己的院子。女人进了屋之后,除了哭泣和神经质的抽搐,再没有说一句话。
“我是老四,‘政革先锋队’带着‘三司’的人过来了,他们要连夜夺权揪斗,人快到广场了。”
脸盆大的太阳已经腾跃而起,温热的阳光骤然洒满了这个拥挤而破败的院落,院子角落有一方未曾融化的白雪,瞬间就被映得通红……
“父亲,儿子没让你失望,我一样也可以成为你的英雄!”
谢国崖上周已经实现了多年前的诺言,终有这一天将耀武扬威的老旦踩翻在地,不同的是如今他还踏上了一只无产阶级的脚。老旦的沉默让他不满,老旦女人的刚烈令他惊讶。十几万人浩浩荡荡的声讨,十几种苦心琢磨的批斗战术,竟然撬不开这老家伙的嘴。这让他这个革命小组长颜面尽失。如今,他不能再放过这个最后一击的机会。方圆百里之内最为嚣张的反动派,最有可能交代出和台湾儿子特务串通的反动派,就要被自己号召而来的革命大军彻底消灭,这是一种怎样的荣耀啊?拔高自己的权威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么?县区一级的造反派头目们,必然应该对自己坚定的革命信念予以肯定了,必然能够对自己义无反顾的革命热情报以掌声了。谢国崖带着两乡三社几百名兴奋的革命干将,手持棍棒,一路高歌,杀奔老旦的家。他时不时地要紧跑两步,前后招呼着,为的是向众人突出自己领导者身份。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幻想出了劈门而入、勇擒老旦的威风场面!这个老残废,老子不信你的腰杆还那么硬!
“真的是你么?我的有盼?我们这是在做梦么……那天踹我的人是你么?不!肯定不是你……你怎么舍得踢我呢?你是我的爱人,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你怎么舍得踹我呢……打我的人也不是你,抓我胸脯的人也不是你,剪我头发的人也不是你……那你是谁呢?你怎么来抱我了……是你在抱我?还是我在抱你呢?是我在做梦,还是那梦里的人做我呢?呵呵,你不是谢有盼,谢有盼回家了,他回去救他父亲了……不对啊,那你是谁呢?你怎么说你是谢有盼呢……你怎么能来抱我呢?只有他抱过我……”
“日你妈的!俺怎么样养下这个畜生!早知道今天,老子当年就不会做下你,即便做了,回来的时候也一把掐死你……”老旦吐出一口鲜血,恶狠狠道。
这是最后的吼声,
“我爱你,亲爱的南雨……”
她象个死人一样蜷缩在房间一角。谢有盼蹲下来,伸手去摸她的脸,她就象弹簧一样跳了起来,随即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声:
“让路!给坚定的无产阶级新青年、毛主席忠实的大学生谢有盼让路,我是专程来参加批判大会的!”
“有盼儿你去吧,你爹和你娘想开了,你有出息了,俺们就有指望了,你能有个好出息,俺们这点子委屈算个啥?回北京去,好好混出个样儿来,你爹你娘心里就踏实了,这阵子风儿早晚刮过去,断不会没完没了的……”
谢有盼扔下包袱,也顾不上可怜的五根子了。他发疯般地冲出门外,寻着地上凌乱的脚印,向着村西头的水利工地跑去。跑了三里地的样子,他就听到那边人山人海的沸腾。绕过一个高坡,在水利工地那一片盆地般的空地上,他看到红旗招展,人声鼎沸,足有上万人堆在一处,围着一个高台,他们动作整齐地挥舞着胳膊,呼声震天。
谢国崖摔在地上的时候脸是向上的,于是在昏过去之前,他隐约看到了老旦腰下那根雄根,那东西已然勃然大怒了,直愣愣地象是大杨树乌黑的树杈。那上面挂着两个奇怪的牌子,哗啦啦地晃着,折射的阳光刺进了他的眼,左边那个上面好象是红五角星,右边那个又象是青天白日……
“爹,娘,我看最紧的风头过去了,我已经和谢国崖他们商量好,我要回北京去,接受中央文革领导的新指示,带红卫兵们下来。你们要关在家里,由民兵看着,但是我强调不许动你们,我很快又会回来,要把你们亲自押到农场去改造……我回北京去,一定要混成个头头出来,我要带着一帮好同学串连下来,革了谢国崖他们的命!”
英特纳雄耐尔,
谢有盼忐忑不安地来到自家门前,发现整个屋子都被刷满了各种大字报,红的罧人,几乎把整间房子糊了个遍。院子大门不翼而飞,屋门的棉帘子烧剩下一半,乌黑了火地耷拉在门口,院子里的碾子竟然到了地上,满地都是锅碗瓢勺的碎片,显然是被石碾子砸碎的。五根子蔫生生地藏在碾盘后面,看见谢有盼来了,竟哆哆嗦嗦地不敢出来。谢有盼忙过去拉它,看到它身上多处血肉模糊的伤痕,一条腿已是断了。这畜生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悻悻地舔着他的手。摸了摸它,谢有盼就走向堂屋。堂屋的几扇窗户纸全被撕碎,桌椅板凳都四脚朝天碎裂当场,地上竟然还有几个刨出来的坑。屋里挂的镜框和奖状等物件,除了毛主席的,都碎烂了。阳光透过破烂的窗户射进屋里,一墙红墨写成的大字格外醒目:
……
“你爱我么?”
一周之后,中央文革发出了明确的指示:支持少数派!彻底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消息传来,“政革先锋队”欢呼雀跃,“红色战斗军”心灰意冷。谢有盼气得一把撤掉了头上的绷带,暗自懊悔,怎么又他妈的站错了队?怎么都和自己想的不一样?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老旦也不看被自己扔出去的谢国崖,回头拔下了那把柴刀,慢慢地踱出了房门。两乡三社的革命干将们如临大敌,纷纷持械待战。他们惊讶地看到勇猛无畏、身先士卒的谢国崖同志冲进敌人的巢穴,更惊讶地看到这个排头兵莫名其妙地倒飞出来,捂着自己的下身抽搐不已。但是这也还不算什么,当赤身裸体、独臂残躯的独眼儿反动派老旦拎着柴刀,威风凛凛地走出房门时,革命干将们就只有目瞪口呆了。面前这个上周在台上还低头不语、抖若筛糠的老废物,如今竟然不可一世了!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军功章在朝阳下璀璨夺目,让这些崇拜英雄的革命者们瞠目结舌。更离奇的是,老头那粗大的雄根上,居然也沉甸甸地挂了两个勋章,看上去竟然颇为精致,一阵风吹来,竟然叮叮当当碰撞作响了。
一进到屋里,谢有盼立刻把跪在地上的父母掺起来松了绑,刚把昏过去的母亲放在炕上,老旦的一个耳光就扇了过来,重重地打在他的脸上,把谢有盼打得扑倒在地,脸上象是挨了一记铁锤。
谢有盼向前来挑衅的“政法革命先锋队”队员出示了公社开具的革命证明,证明自己已经在板子村大队的批判大会上带头打倒了自己的反动派父亲,已经坚定地站在了无产阶级立场上。“政革先锋队”的首领是他以前在“支革公社”的队员,对他还是有三分敬畏的,看了证明后就没有再当面追究。
谢有盼呆呆地看着她,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她的眼前,江南雨的两条臂膀一下就抱住了他的脖颈,火热的身体骤然入怀。谢有盼抱着她温润的身体,手落之处柔软滑腻,令他浑身颤抖。和眼前的情形相比,刚刚在下面经历的生死拼杀简直象地狱一样可怕了。
随后的一个月里,周围的邻居们听到,老旦家里每隔一两天就会传出谢有盼对他父母的厉声训斥,时而夹杂着“劈劈啪啪”的耳光声音,其实那不过是谢有盼在拿鞋底抽着门框。乡亲们咬牙切齿,说老旦真是养了个出息儿子,对亲爹娘都能这么狠,真看不出这畜生!以后这人可是了不得,他从北京城回来,眼下更不能招惹,真得离这畜生远点儿。
老旦平静地看着涌进院子里的百十号人,又看看大门外那更多试图涌进来的人,轻轻地把刀垂在身侧,慢慢地走下了门阶。这腊月清晨的寒风也不能让他感到寒冷,他的脚步那样坚定,那样从容。面前的晃动的刀光反而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亲切。他慢慢地走向他们。他的刀只随意地垂着,刀在地上划出了痕,发出“噌噌”的响儿,仿佛那不是刀,而是翻地的犁。造反派们愤怒又惊恐地看着他,却无人敢上前来一试身手。
回到板子村的时候,冬天的朝阳正把白雪覆盖的村庄照得通红一片。谢有盼远远看见美丽的家乡,一路上忧郁的心情总算喘了口气。这么美丽的村庄,如此宁静地藏在豫北的平原上,谁能来这里造反呢?
“打倒反革命黑帮、反党份子、大军阀的走狗老旦及其恶霸婆娘!”
“打倒反革命分子老旦!”
“爹!儿子不孝,只能用这样的办法保全你们,他们会把你们整死的,儿子动手打了你,可我不打你,别人下手会更狠。我动了手,别人本来就忌讳我从北京回来的,就不敢再拿你们怎么样!儿子每打你一下,心都跟刀割似的,爹99lib?net,儿子不孝,没有更好的办法,你打我吧……我打你多重,你就加倍还回来,儿子都受着……儿子一定要让你们活下去,看着我有能力来保护你们,儿子心里发着毒誓,除非我死了,否则一定要让你们度过这场劫难!”
谢有盼的义正词严将革命群众们怔住了。溜边儿走的有板子村的乡亲,拿着小旗在那里瞎糊弄,看见这后生毫不畏惧地走过来,惊讶之余,人们不禁感慨了:龙生龙种,这孩子不比他爹差,要论心胆,可能还在老旦之上哩!
“好了,俺知道你不舍得翠儿,俺也不舍得,俺们都走了,你也活不成啊?还不得叫谢国崖那帮人把你吃了?”
谢有盼声嘶力竭地干嚎一声,猛地掉头冲向教学楼。手中的红旗已经被烧得只剩一根棍子,他见人就打,居然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杀出一条路来。他看见老四王齐富和老大邬明章满脸是血,靠在教学楼大门口一动不动不知死活,他看见十几个同学正堵在门口,拼命往外扔着砖头。谢有盼木棍点地,一下子就从他们中间钻了过去。他毫不犹豫地奔向三楼,一路上几十个“牛鬼蛇神”和“走资派”正捂着鼻子往下跑。谢有盼顶着浓烟,在火光中左躲右闪。火已经烧到了房顶,把天花板烧得快掉落下来。谢有盼终于跑到了关押江南雨的门前,那门已经烧得变形了。他猛地一脚踹开门跳了进去。
他突然想起了高中班主任白希的话,一些火花在他的脑海中燃烧起来。他腾地站起身来,在身上摸来摸去,摸出了塑料皮包着的学生证和毛主席语录。他注视着这两个小本子,仿佛看见了自己蕴含的力量,他坚定的目光又转向下面那片疯狂的地方,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
“我要你说……”
“有盼,我们哪也不去了,我们就在这里好么?”
(全文完)
“五千人?有那么多?”谢有盼大惊道。
教学楼前变得一片寂静,只有火把劈劈啪啪的爆裂和旗子呼啦啦的声响。进攻的造反派们看到,一个穿军装的人站在教学楼台阶前面,他迎风而立,单拳紧握,目光如炬,稳若磐石,手中一杆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真的是无比的英姿飒爽。
她的双手柔柔地从背后抱住了他。谢有盼看着周围逼近的火,慢慢地退了回来,他的绝望如同身边的火苗一样在周身蔓延着,翻滚着。片刻,他静静地转过身来,她的身体象燃烧的火炬,比周围的烈焰还要烧得猛烈,那光芒拂去了他的忧伤,却在点燃他心中的火焰,一股无法抵挡的力量冲了下去,将自己的身体燃烧起来。他猛地抱住她,如狼一样吻着她的脸她的嘴她的胸脯她的肩膀。他的衣服闪电般地除去了,在绝望和希望里,他奋力找寻着自己的目标。天花板掉落的火星落在他赤裸的身上,使他更加紧张和冲动。他一把将江南雨抱起来,无比轻柔地放在那宽大的桌子上,然后慢慢地爬上她的身体,紧紧地压住了。火光下,她的脸庞是那么美。她微闭着眼睛,静静地让谢有盼在她的身下搜索着,当一种前所未有的疼痛从下面传来时,江南雨猛地睁开双眼,在尖叫声中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将自己和他紧紧地融为一体。
他仔细地把这些章按国军时期的和起义之后的分成两拨,数量竟然差不多!他顺手拿起国军这边一块红黄相间的,这是在武汉获得的国光勋章。那块挨过子弹的,是麻子团长高誉给自己佩戴的国光勋章;又一块青面獠牙的,是在斗方山归来后荣获的钢铁骑士勋章;那一块缺了角的银章,是在常德战役后获得的青天白日勋章,这是想当年最令自己硬气和沮丧的勋章了,“虎贲”八千壮士,生还者不过百人,荣誉虽高,却无兴奋。他当时不明白:为何他以上尉的军衔竟可获此荣耀?没有人告诉他,估计是57师的首长们特殊照顾吧。其它的救国牺牲纪念章,抗战胜利纪念章,光复武汉纪念章,光复南京纪念章等等,就不甚显眼了,但是老旦从不舍得丢,那每一快章都记忆着无数弟兄的生命啊!
一个声音尖叫着。谢有盼猛地回头,看见教学楼的三楼正燃起熊熊的大火,火光映红了天空,也映红了下面的战场。
“坚决批判阴险、毒辣、血债累累的反革命分子老旦!”
“设计刺杀!”谢有盼喃喃地说。
“有盼儿啊……爹委屈你了……可爹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啊……爹都不想活了……爹打了半辈子仗……就想过个安生……你哥已经没了……要不是惦记着你,要不是护着你娘,俺早就不想活了……他们天天往死里整俺们啊……”
老旦和他的女人面容呆滞,任凭造反派们如何打骂,毫无表情,一声不响。以谢国崖为首的公社造反派们很不满意,飞机式,抽嘴巴,头撞地都试过了,这个老旦就是不哼不哈,如今竟然连使劲抵抗都不愿意了。这简直是对革命者的蔑视!谢国崖发了狠,让人把老旦直直地立挺了起来,冲着台下大声喊道:
“毛主席万岁!冲啊!”
谢有盼杀回来了!
“我日你妈!”老旦勃然大怒,一口带血的吐沫吐向了儿子。
“南雨!”
“……对待敌人,要有灵活的对策和章法……并非针锋相对才是唯一的办法……”
当江南雨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地出现在他的眼前时,谢有盼的心简直揪成了一团。她曾经美丽的秀发如今已经干枯得如同冬天的垛草,还被人用剪刀剪了个前后阴阳头,后脑勺青森森的,被人用墨写了字。她身上的学生装已经被撕扯出了里衬,一只袖管不见了,露出里面肮脏的秋衣。她走路的时候夹着腿,裤子显然也被撕破了,两腿中间黑红一片,不知道是什么污渍。谢有盼几乎要把牙咬碎了,那张雪白的如同梨一样的脸庞,如今青肿得象是受了冻的柿子,她肿胀的颧骨高高拱起,将她的大眼睛挤成了一条线。
有盼儿死了?
“我们的首都北京已经掀起了波澜壮阔的革命运动,革命的热潮即将席卷整个中华大地!毛主席号召我们进行全国大串联,我们这些毛主席身边的好学生,肩负着他老人家的重托,把革命的火炬传向中国每一个角落。我们公社也不例外!打倒反革命老旦和资产阶级反动权威郭平原等人,只是我们革命工作的第一步,毛主席万岁!”
“爹啊,你不能啊……你枪林弹雨都过来了,还怕这些王八蛋的唾沫么?还怕他们这点子猪狗手段么?儿子打你,你就记着俺是在打自己,就象俺小时候拿小棍儿打你玩,你别往心里去……不管怎么样,俺永远是你和娘的儿子,哥哥不在了,还有俺……你永远是俺的英雄爹……”
回学校的路异常辛苦,所有的交通工具都坐满了串联去北京的人。工人,学生和农民挤满了火车和汽车,车顶上都坐满了人。上车不要票,只让背几句毛主席语录就可以上去。一路上甚至吃饭都不用花钱,道路两边有不少粮食推车,馒头摞得象小山一样。
“打倒资产阶级的走狗老旦!”
“坚决消灭反革命组织‘红色战斗军’,揪出反革命分子谢有盼,打倒国民党反动派的后代谢有盼!”
“我说过我是你的,以后永远都是你的了……”
每一个“老旦”红字上,都用黑墨画上了大大的八叉,那墨仿佛还在往下流着,谢有盼用手去摸,淋沥地粘了一手。墙角扔着父亲挂在墙上的复员照片,已经被撕成两半,踩得污浊不堪。旁边是碎裂成几截的拐杖,那是谢有盼兄弟二人用枣木亲手为他做的。在巨大的震惊里,谢有盼摸着拐杖头松软的衬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怖骤然袭来,令他在这寒冷的早晨噤若寒蝉。
“红色战斗军”迅速在校内开展了轰轰烈烈的革命运动,势头之猛让“政革先锋队”吃了一惊,几天之内竟没有作出应对。“红色战斗军”的一支队伍在谢有盼的授意下,强行闯入了教学楼,揪出了被“政革先锋队”关押的十五名成分极坏的“牛鬼蛇神”学生,说你们“政革先锋队”把他们藏起来批斗,不搞公开化,有违毛主席和周总理的指示,要求对之公开批斗。
院子里鸦雀无声。
“低头认罪!向全体公社革命群众低头认罪!”
老旦向谢国崖扑去,可身体被人拉住了,一顿剧烈的拳打脚踢之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完了……”谢有盼痛苦地低下了头。
“爹!”谢有盼咕通一下跪了下去。
当别针再次扎进他胸前的皮肉,此刻的疼痛对老旦来说,已经是一种久违的幸福了!他认认真真地把这枚勋章别在赤裸的胸前,别在曾经的一处伤疤上。他很奇怪竟然没有流血,那枚章冰凉地贴在身上,如同长在身上的一颗纽扣,随着自己的呼吸上下跳动着。
“你们也不救她?”谢有盼气愤地说。
“向反革命分子老旦讨还血债!”
“对了翠儿,俺还瞒了你两件事。你以前老问俺,那些年有没有招过别的女人,俺说没有,你说你就知道俺没有,你信了俺,可俺竟骗了你……俺和一个叫阿凤的好过,就一宿,那也算好过!那是在炸了鬼子机场后躲进山里认识的妹子,俺对她有情,她对俺却无意哩。她后来嫁给了陈师长,现在也不知道咋样了?还有一个是徐玉兰妹子,是俺在黄家冲娶下的湖南妹子,是个寡妇,也不知道咋回事儿俺就和她上了床?俺原本不情愿的,可后来就不是了,俺真心稀罕这个妹子。她也有了俺的孩子,可她被鬼子飞机打死了,孩子也死在肚子里!还有就是在重庆,唉……那时候就当自己是死人了,一点子奔头都看不见,就去了窑子,后来接着打仗,俺觉得不可能活着回家了,就和弟兄们也去过几次。翠儿啊,俺没和你说这些,一是不敢,怕你伤心难过,大嘴巴抽俺;二是不想,提起来就www?99lib?net撕心裂肺啊……到了下面,你就抽俺大嘴巴子,俺都受着,你怎么抽都行,俺肯定不躲哩……”
女人的葬身之地已经被众人踩得和别处毫无二致了,老旦终于松了口气。上面站着几个革命小将,老旦看不清他们的脸,因为他的眼前已是光芒万丈。那几个革命小将虽然孔武,却稚气未脱,局促的动作很让他熟悉和亲切,他们就象当年部队中的新兵。左边那个身高马大,个头儿很象有根儿,右边那个弱不禁风,动作很象有盼儿。他们的头发在阳光的照耀下烁烁放光,他们的耳朵在寒风里冻得通红。看着看着,老旦竟然已经痴醉在这幸福的想象中了。
“你说你爱我,我就知道你是有盼了……有盼是爱我的,他说会保护我的。我爸爸自杀了,妈妈也自杀了,弟弟好象也去串联了,他们都不在了,这里只剩下我了……谢有盼会回来的,他们撕我的裤子,想欺负我,可我和他们打,抓破他们的脸,我的身子谁也不给……不对!我的身子是留给谢有盼的,那个河南来的小伙子,我的身子只留给他,谁都拿不走……”
谢有盼热烈地吻捉着她的嘴唇,他轻轻托着她的头,又轻轻摸着她的脸,他的眼泪和她的混在一起,同样滚烫。谢有盼终于抱住了她,心如刀绞。
“起来,饥寒交迫的人们……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这个消息迅速在学院里传开了。原来的“土革支队”和“支革公社”已经被新的“政法革命先锋队”全面代替,是清一色的“左派”力量。学院已经全面停课,学院领导和教师们被分割成无数个小组,在北京各院校里周游批斗。谢有盼回来之后,还是有不少被定了坏成分的学生簇拥过来,询问他有何办法面对“政革先锋队”的进攻。已经有两个出身恶霸的学生被他们打死了。令谢有盼惊讶的是,第二批进驻的工作组竟也被“政革先锋队”夺了权,全北京市各高校的不少造反组织联合起来,成立了“首都大专院校红卫兵革命造反总司令部”,简称“三司”,因为前面还成立了两个“司令部”,分别称为“一司”和“二司”。“三司”造工作组的反,造领导机关和领导干部的反。他们开始冲出学校,进攻国家机关和团委等机构,要求揪出“藏在党内的走资派”。三个“司”有明显的矛盾,一时还看不清中央文革小组支持哪一个。
“翠儿啊,咱的有根儿肯定没死,郭平原说了没死,那就是没死!他到了台湾,肯定不会死!咱儿子身子骨结实着哩,他也想着咱们哩……俺的老首长杨铁筠就在台湾,当年俺和他咋说,他都不投降解放军,后来找不到他了,战俘营里也没有,他在台湾现在该成大将军了。俺和他说过俺儿子叫谢有根,他要知道俺儿子在台湾的话,指定会把他护起来的!所以啊,咱俩就放心吧,咱还有儿子哩!咱儿子还在哩……可是你不等他了,俺也就不等他了!俺这就给你盖上土,天马上就亮了,别让人瞅见了……”
“革命群众们!请听我说!我!谢有盼!原本是反动军阀、反革命分子老旦的儿子。自打出生在这个家庭,我就生活在他的反动阴影之下,终日不得翻身!可我没有屈服,没有怯懦,天天想着与这个反动家庭决裂,天天想着脱胎换骨,到毛主席身边去锻炼翅膀!那个时候反革命分子老旦既是反动军阀,又是当权派!我忍气吞声,度日如年啊,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伺机逃离苦海。党和毛主席给我指引着方向,四年前告诉我们: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我谢有盼头悬梁、锥刺骨,闻鸡起舞,卧薪尝胆,终于去到了北京,见到了曾经在毛主席身边工作过的众多革命前辈们,尤其是‘中央文革小组’的领导们。他们指示我要坚决和自己的反动家庭做最为彻底的斗争,并指派我回来,让反革命分子老旦知道,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青年,是可以大义灭亲的!”
老旦脱去棉衣,穿上从部队寄来的那身“五五”军衔装。衣服虽然已经在批斗中破旧了,当时沾满了血和泥土,却已被翠儿洗得非常干净。他把那些章认真地排在桌面上,上面三排是解放时代的,下面三排是国军时代的。他按照时间的先后开始在身上佩戴它们。他想把起义后颁发的都戴在左边——那边离心离党要近哩!于是他先把国民政府颁发的都戴在右边。戴那一枚国光勋章的时候,那钝钝的针头刺进了他的皮肉,老旦疼得一激灵,刚要把它摘下来,可此时心中竟然浮起一股冲动。这感觉如此熟悉如此亲切,仿佛是昨天的伤口刚刚愈合又被轻轻撕开。他冰冷的身躯躁动起一股兴奋的暖流,血流都为之加速了。他盯着那枚国光勋章,再看看身上的解放军军官服,脑海中回忆着当年那个激动、惶恐又羞涩的时刻。不一会儿,他站起身来,慢慢地把军装脱去。
以板子村大队革命小组组长谢国崖为首的造反派们,隔三差五的前来揪斗老旦夫妇。每一次前来都发现谢有盼在对他们或高声训斥,有时甚至对老旦拳打脚踢,造反派们就觉得没啥必要天天来了。那个郭平原还是白白胖胖,应该腾出手来好好整整这家伙了。谢国崖高度赞扬了谢有盼的革命精神,邀他一同去斗郭平原等十几个各大队当权派,谢有盼以不能对反动派父亲掉以轻心为由而婉言谢绝,甚至对谢国崖的粗陋讲话提出了一些严厉意见,谢国崖心中不服,面儿上却也应承了。
当老四王齐富瘸着腿来到板子村时,正值腊月初八。他给老旦和翠儿带来了这个噩耗,也带回了谢有盼带血的军帽。只说了几句,他就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村口了。
“当啷!”一声,老旦手中的刀掉了。
翠儿和五根子都静静地躺在坑里了。老旦开始填土,转着圈儿地填,一边填一边用脚踩实了。这倒没用多少功夫,很快那坑就平了。可地上还多出来不少土,老旦寻思这可不成啊,这不就让造反派发现了么?他就把剩下的土一锹一锹地铲进鸡窝里,洒的均均匀匀的,然后拿过一把大笤帚,把女人的坑上扫平了,再把院子也扫了,站在门口往院子里看去,已经看不出刚才那个坑在哪里了。老旦这才满意地把笤帚扔在一边,在门阶上坐下,开始踏踏实实地喘气了。
谢有盼一口字正腔圆、咬文嚼字的普通话,大大镇住了在场的人们。当听到他见到了不少曾经在毛主席身边工作过的革命前辈时,台上所有的人都坐不住了,哗啦一声全站了起来。谢有盼俨然象一个毛主席派回来的革命青年,在高台上抑扬顿挫地列举着他父亲的种种罪状,话语中还仿佛带来了北京的某些革命组织的指示。台上的公社领导和大队领导们面面相觑,拿不准谢有盼的做派是真是假,但是从台下人欣赏和信服的眼神看,他们已经被这个后生子彻底打动了。
一道红色的人墙朝谢有盼等人压将过来,“红色战斗军”得知“三司”前来冲击,已经集合起了五百多人前来保卫教学楼。大家拿来了一切可以用得上的武器,铁棍,哑铃,凳子腿儿,甚至拆了半座砖墙,拆下来几百块砖头严阵以待。望着渐渐逼近的造反大军,不少人面露恐惧。谢有盼看着下面这道可怕的人流,突然间感受到了父亲当年在战场上的豪壮,当年他面对敌人的炮火和刺刀,是否也象自己这样豪气冲天呢?谢有盼坚定地走前两步,大声喊道:
他朝人群跑去,步子象练操一样正规,没多久就跑到了。外围的民兵警觉地看着他,几个端着枪的走了过来。谢有盼一边跑,一边举起两个红本子,左手是毛主席语录,右手是北京法律学院学生证。他对着人群大喊道:
在十几根蜡烛的光晕里,江南雨侧向着他,一丝不挂,正在用毛巾慢慢地擦着身体。她前额的头发打着绺儿,后脑勺的字迹也被擦掉了。她光洁的身体是如此美丽,在火光中正发着圣洁的光芒。谢有盼的闯入丝毫没有影响她的举动,她只是转过身来,略带惊讶地看着他。她丰满的胸脯带着水珠,象春天的露水一般圆润;她腰下的部分云遮雾罩,充满神秘,在火光中若明若暗。
“召集咱们的人,保卫教学楼!保卫校党委!他们多少人?”
“要敢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你还敢骂人?”说罢,谢有盼对着父亲又是一记耳光。
化雪后的豫北干冷难挨,大地冻得象钢铁,一锄头下去火星四溅。遍体鳞伤的老旦用了一整夜,用一只胳膊从半夜挖到黎明,总算挖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坑。在天边出现一线光明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右手已经血迹斑斑。冻裂的手掌因为剧烈的摩擦震荡,变得血肉模糊。那血是冻在上面了,可老旦没有感到疼痛,他把手伸给五根子舔着,它温暖的舌头让自己有了一些暖意。在一边的草席上,翠儿的尸体已经硬得象磨盘,还仍然保持着死去的姿势。老旦累极了,他坐在女人的面前,拿出烟锅,费了半天的劲才点起来。忽明忽暗的光亮,可以让他看见翠儿煞白的脸,看到上面仿佛还有的一丝红晕。
“还是有好人哩,把俺们送回来了,这是让俺能埋了你……埋完了你,他们就会来整俺了。”
几个人走了进来,里面有老四王齐富。他们把江南雨搀扶起来放在墙角,老四的眼神告诉谢有盼时间紧迫。谢有盼在烛光里回头看了她一眼,就毅然决然地走出了门。
老旦高举着右手惊呆了。儿子竟然是在给全体造反派演了一出冤打黄盖!那发狠的劲头连自己都蒙了过去,真是今非昔比了!老旦迟疑片刻,低下头去,托起谢有盼的脸,抚摸着那张被自己打得红肿的脸,心中翻江倒海。良久,他猛地用单臂紧紧抱住儿子的头,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