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城并不象众人想的那样气氛紧张,城外虽然坚壁清野,铁丝网和鹿蒺藜随处可见,深沟和碉堡也错落有致,但是部队却没看见多少。城里车水马龙,仍然热闹不堪。店家扯着嗓子大声叫卖,茶楼里一桌桌的牌友也兴致颇浓,老人在路边端着茶壶举着烟袋摆着龙门阵,在街两旁的墙上偶尔看见一些抗日的标语,才能够让人想起这里不过是离战场一日之地的边城。
3排的几个战士高喊着冲出战壕,要把他们的排长救回来,但立刻被鬼子打倒了。粱文强几个趔趄跪倒在地,用机枪支着自己的身体。他伤得很重,几乎动弹不得,只能心急如焚地望着越来越逼近的鬼子。一个鬼子过来抢走了他的机枪,和另一个鬼子扛起他就往后面跑,陈玉茗见状急了,可又不敢开枪,他着急得正要冲出去,顾天磊一把将他拽住,大声呵斥道:
战士们哄堂大笑。老旦笑着一摆手算是自嘲,继续说道:
大薛竟呵呵笑着爬了上来,推开被子弹击中头部的机枪手,将轻机枪稳稳地顶在肩上,大吼一声就扫了过去。
“大薛!”陈玉茗扔下枪支,哭喊一声扑在了地上……
当第一支鬼子部队喝完烧酒,哼着家乡的小调,腰里挂着生红薯和手榴弹,悠闲地欣赏着涂家湖两边的景色,大大咧咧地登上冲锋舟,一边朝湖里撒尿一边划向对岸的常德的时候……他们遭到国军一支铁军强硬的抵抗!
“连长,今晚上作啥子打牙祭个么?”
新架设起来的电话终于通了,电话那边传来一阵阵欢快的笑声,士兵们在那边大喊着,问朱铜头的牛肉汤什么时候可以送来?王立疆等长官听了都非常高兴,把从师部带来的问候传给了大家。
战斗很快就打响了。
老兵油子本不太吃顾天磊这一套,这些家伙自恃身经百战,什么鬼子没见过?等到看到打头的两位连长后背上坑坑洼洼的伤疤时,他们就有些收敛了,一股无形的力量迅速在队伍里传递开来。休息的时候,粱文强和朱铜头等排长都是把水先给战士们喝,把烟先给战士们抽,然后帮他们逐个地检查装备有没有问题。拉练一天回来,这帮懒散多时的兵油子已经累得上床都没有力气了。刚喝了口稀粥,趴在床上想睡过去,众人突然闻到一阵烤肉的味道。几个兵好奇地打开营房伸头出去,只见院子里两堆火上各烤着一只畜生,几个当官的正在瞎忙活着。战士们不由得兴奋大叫,顿时来了精神,纷纷岌上鞋跑了出来,笑嘻嘻地围在火边。老旦浑身粘着血,正用刀剃着一只大狗,几个排长也忙着添柴加火。一个战士斗胆问道:
“明白了!”
“炮火一停,就让粱文强的预备队上去,通讯员赶紧把电话接好!顾天磊,你去前面看一下,告诉战士们准备,一定要顶住鬼子这次进攻,这次顶住了,以后就能顶住!”老旦情急之中大叫着。
战士们齐声喊道,望着吱吱冒油的烤狗肉,馋得哈拉子就要垂到地上了。自打连队成立这一个多月来,滨湖方面的粮食给养被日军阻在了外边,部队伙食每况愈下,猪毛都看不见几根,多日不见肉的战士们各个面露菜色,也难怪他们常去偷鸡摸狗,搅得百姓怨声载道。见连头儿为弟兄们想得如此周到——人家可也是训练了一天啊,仍然不辞辛苦地给大伙弄吃喝,众人无不感动。一个战士高喊道:
“我不走!”
不远处的营房里,战士们的鼾声此起彼伏,酣畅淋漓。老旦原本做好了打硬仗的准备,但万万没想到会遇到这样一场力量对比绝对悬殊的恶仗!“虎贲”的厉害是知道一些的,这只队伍打军阀孙传芳的时候就威风八面,在长沙也顶住了鬼子半个师团的进攻。但是如今面对扑过来的飞机大炮,再加上五万名不要命的东洋兵,如果能顶得住?只有期待奇迹出现了。真不曾想到,刚离开黄家冲,竟然顿时就陷入绝地!
事实上,常德战役半个月来,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实战情况与顾天磊预想的还比较一致。常德外围的深沟壁垒很快就被鬼子突破,鬼子虽然是长途奔袭而至,但是战斗力丝毫不减。常德守军费了两个月工夫修起来的碉堡和工事,半个时辰就被炸得七零八落。每个战斗序列在和鬼子打照面之前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伤亡减员。战士们顶着炮火冲到敌人的冲锋队伍里,这几乎成了让鬼子炮兵停火的唯一办法,于是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几乎都要以肉搏的方式来捍卫。防守外围阵地的两千多人,只剩下几百人了。大片的防线落入了鬼子手中,东洋人大摇大摆地将他们的平射炮推在前面,慢条斯理地放,炮弹几乎贴着地面四处乱飞。不知为什么,57师没留下几门重炮,连队里的小钢炮也极其有限,那炮弹更是恨不得掰开瓣来打。
“弟兄们啊,常德虽小,但是战略意义重大,常德一地的得失,可说关乎到我整个中华民族的命运!常德如若失手,两个战区的防线就面临崩溃,长沙和衡阳即将不保,湘北这块宝地,这座大粮仓,就会落入日寇之手……因此可以说,常德亡则湘败,湘败则国破,国破则家亡!常德三面临水,我们可谓背水一战,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们的城防区域不过南北四十余里,在地图上可谓弹丸之地,可这是多么重要的一个弹丸之地啊!它的重要性比长沙有过之而无不及。长沙城我们守住了,常德城我们也一定可以守住!
顾天磊在一边听着,见老旦只用一通土了吧唧的讲话,外加两只野狗,三箱破酒就把这群匪兵油子收拾得服服帖帖,心下暗自叹服。这可的确是一门了不得的邪门功夫!自己出身黄埔,却没学到这般本领。刚来的时候,他对憨头憨脑的老旦还有些看不上眼,凭啥让他当连长?凭啥把自己从师部揪下来给他当参谋?此时才有些认识了,他揉了揉叽里咕噜的肚子,干咳几声定了下神,便开始接过话来,给战士们讲起57军的军规制度。不能让老旦小看啊!顾天磊卯足了力气讲着,把57师的军纪和赏罚讲得简单明了又条理清晰。战士们都听得认真,军规条例赏罚分明,比如说打完了这仗,所有的人长一级军衔,还有若干光洋可以拿;又比如说57师临时成立了督战队,战场上后退一步就会被枪毙,等等。这回战士们算是心里有了谱,看来在这部队是没法子瞎胡混的,不过能有这么两个指挥有章有法对弟兄们又关怀备至的连头领导,这仗打着也算踏实,终归好过以前糊里糊涂地给人当炮灰吧?
“晓得了!”
“没哪,看地图是另外一个小县城,常德城离这里还远哩。以俺看这路还得一天才能到,县城不进去了,走山路,直奔常德。”
战士们用足力气大声喊道。陈玉茗满意地说:
“先不要开火,节省弹药,等他们钻过来再打!”陈玉茗大声命令,突然,一架飞机从浓烟中猛地钻出来,转眼就到了阵地上方。
“听……听见了!”
到了阵地上,顾天磊惊奇地看到,幸存的二十多个战士几乎是趴在平地上向日军射击,战壕已经被炸得参差不齐,炸起的土填平了战壕。陈玉茗浑身是血,扯着嘶哑的喉咙指挥着。日军大概三百多人已经冲到了离阵地不到百米的地方,开始一边射击一边冲锋。粱文强的3排赶到了,立刻架起武器向日军射击。顾天磊意外地看到朱铜头趴在一个弹坑里,喊着号子往外扔着手榴弹,这厮膀大腰圆臂力过人,也不用助跑,轻轻松松一扔就是三十多米,旁边一个小兵给他喊着方向:
陈玉茗的眼泪在满是血痂的脸上冲出两条泪痕,眼睛红得象野地里的饿狼,这是多么痛苦的决定啊!
提心吊胆地又走了一天半,赵海涛终于传回了好消息,他到了常德城南门外面,看见了自己人的军队。
“多放几块肉啊?”
前沿阵地已经被炸成了一个火山口,估计是日军用了大量的燃烧弹,整个战线上烧得通红,鬼子发疯一般的喊叫已经听得清清楚楚,阵地上仅有的两挺重机枪已经开始射击,老旦估计刚才那一顿炮火又至少造成了一半左右的人员伤亡,预备队只能现在就投入战斗了。
第一次战斗,鬼子就吃了大亏,方才认认真真地研究守军57师的布防情况和火力配备,重新制定周密的进攻计划。半个月下来,他们攻占了东、西、南三个方向的外围防线,国军被压缩到了城垣一线。在鬼子指挥部看来,常德城已是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炮弹可以打到城里任何一个角落,用不了一个星期就可以彻底结束战斗了。
“这……怎么会……在常德咱们有多少部队?”
“弟兄们!打死我!铜头,炸死我!”
“妈的,电话线炸断了……黄睿凌,去团里跑一趟,要求炮兵全力支援东门,否则就顶不住了。”顾天磊见炮兵突然停歇了,急得抓耳挠腮。
众人抖擞起精神,在深秋的寒气中策马扬鞭。老旦和黄睿敏跑在前面,不紧不慢地小跑,坚硬的马蹄砸在山路的碎石中,发出哒哒的回声。年轻娃子高声的呼叫着,将小鞭子抽得带劲,那建功心切的男儿豪情化作一张张笑脸,离家的伤感已抛在后面了。有两个打马想超过老旦去,老旦心里暗笑,这几年他已练成了任是再野的马也玩得转的高手。他正一边跑马一边点烟,眼光瞥到几个赶来的后生,那烟还在点,两腿只一拍一夹,他的大骡子就飞一般地窜了出去,把几个后生一下子就拉在了后面。众人大为叹服,早知到老旦是驴马行家,今日才见真功,于是纷纷紧抽几鞭往前赶去。
“铜头晚上见啦!”陈玉茗跟朱铜头重重地拍了拍手,转身朝阵地走去。
鬼子全线停止了攻击。这不是什么好事!
从这以后,战士们就象拧上了发条的机器。大家早出晚归,在营地周围大张旗鼓地艰苦训练,射击格斗拼刺刀,震天的喊声让营地周围要撤退的百姓甚感意外,如何这帮土匪兵油子竟改头换面了?老旦在山里早已经把粱文强和赵海涛训练成了神枪手,陈玉茗和大薛、刘海群训练成了大刀和拼刺能手,因此练将起来甚是顺手。只有朱铜头一个啥也玩不转,却自学成才练就了一手好厨艺,牢牢地俘虏了大伙的胃,人缘指数连连看涨。
“无敌!”
“他没事!伤亡情况怎么样?”
“娃子你不知道,你们出来之前,咱们早就偷偷地啃了几口哩!”
“啥意思,鬼子来了多少人?”
“陈哥你咋这样说话哩?没有你照应着,我连武汉都出不来,还去哪里给大家做饭哪?兄弟天生不是块打仗的料,也就是给大家饱饱口福这点本事,那我天天给你们送吃的过来,还不赶上一个加强连了?”
“给排长报仇啊……”
6连职在守卫东门的沙河与四铺街一线阵地,外围防线已经落入敌手,剩余的战士退入了陈玉茗的阵地。在战斗的间歇,陈玉茗跑回了连指挥所,他除了胳膊上一处被火烧黑的地方,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他说经过鬼子这一个时辰的炮轰,有二十多个弟兄或死或伤不能战斗,刚才打退了鬼子一个连的冲锋,干掉了三十多个鬼子。鬼子把平射炮推过来了,估计很快还会冲上来。
“听明白了没有?”
战士们激战之时听到了大薛的话,竟一时不开火了,他们惊讶得象是见了鬼,只听说过哑巴说话铁树开花的故事,没见过喉咙被子弹打烂了还能喊口号的大兵!朱铜头先是一怔,继而哈哈大笑起来:
顾天磊一边前后跑着,一边大声给大家鼓着劲,看见跑不动的就过去扶一把。这家伙的体力比老旦还要好,背上也一片伤疤,的确是有两把刷子。在第二次长沙会战中,顾天磊被一颗空爆弹炸中,背上被弹片切割得象是剁肉的案板一样沟壑纵横。他浑身的腱子肉和满身的伤疤哗啦啦地乱颤,十五公斤的弹药在他身上就象只背了一个小棉枕头。老旦心里羡慕,却也硬撑着跑在前面。顾天磊对着士兵们大声喊道:
听到这令人胆寒的消息,老旦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嗡嗡乱响。以前和鬼子交手,大都是国军以多打少,深沟壁垒加人海战术,况且被火力占优,战术先进,战斗力强的鬼子打得节节败退,狼狈不堪,如今八千人要顶住五万鬼子的进攻,既没有足量的重武器,又没有坚固的城防工事,编制也不全,这仗怎么打?据自己观察,这常德城四面漏风,东南西北不过五十里的地界,并不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坚城,鬼子的火炮可以打到任何一个角落!干掉了防空炮火,鬼子的飞机可以拔掉任何一个火力点,老旦心底掠过一阵凉意,竟然六神无主了。他点起烟锅来压一压砰砰乱跳的心,抬头看顾天磊,也是眉头紧锁一脸阴云,二人一时都静默不语。
在血战长沙时,顾天磊总结到了一些经验,鬼子在阵地战上极具优势,其多兵种协同作战能力远胜于国军。炮兵方面,日军的炮兵射击精度高,反应也极迅速,这和鬼子地图的精确与前沿观察哨的认真是分不开的。空军方面,日军有亚洲最为强大的空中打击力量,国军的苏制和美式老飞机远不是零式战斗机的对手,鬼子的轰炸机可以用各种高难姿势俯冲轰炸扫射,国军及其薄弱空防力量根本无法阻止日军的炸弹准确击中目标,这对国军的地面部队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震慑。陆军方面,日军的单兵作战能力和分队协同作战能力也远在国军之上,一个日军的联队,相当于国军的一个团编制,却往往可以在空军、炮兵和情报部门的配合下,击跨国军一个师的防线,甚至全歼该师,这种例子在淞沪会战时比比皆是。当然,中国一线作战部队在屡败屡战中也总结出很多战斗经验,在对抗鬼子的集束冲锋时,一味的死守也不行,最好的办法就是反冲锋和肉搏战,让鬼子强大的火力增援起不到作用,即使三个国军士兵才能拼掉一个鬼子,也是值得的。
“铜头!你想岔了,不是一回事。铜头啊,你要回去悄悄告诉老哥,这阵地……守不住,你看这鬼子不往上冲了,我估计后面必定会有大动作。我们的援军过不来……也可能援军已经被鬼子消灭了……炮兵也跟不上趟。铜头,兄弟啊!我不是怕死,我们兄弟没有老哥,早就成了孤魂野鬼了,我们稀里糊涂地跟着老哥回了战场,就碰上了这场恶仗。对面的鬼子看来是志在必得,弟兄们顶不了太久,又不能撤退。你知道前两波鬼子是怎么打下去的?都是咱们弟兄们身上绑着炸药跑上去跟他们同归于尽的,要不然压不下去。大薛抱着一堆手榴弹也要上去,被我拽住了……”
王立疆等长官不敢怠慢,跑到6连阵地上进行视察。昨天还完好无损的两排民房,如今已经成了一片瓦砾,地平线上已一览无余。这边的战斗竟如此激烈!东边防御阵地不同于沅江那边,可以据险而守,好赖有一条江挡着,而这里除了一溜一米多高的古城墙墩子,就只有一些民房可作掩护了。如今那一米多高的城墙也已经被鬼子的炮火削平了,前沿阵地的战士们统统都只能卧在奇溜拐弯的战壕里,看上去倒是隐蔽得很好,平平地望去连个影子都看不见。早在一个月前,战士们就已经把这边的防御阵地挖得沟壑纵横、四通八达,所有的民房都被打通,从连指挥所到前沿阵地也有一条快速运兵道,还做了伪装。
“虎贲!”
“你就放心吧,我还能给你放少了?等晚上我再揣壶酒钻到你们战壕里去,咱哥俩再闷上两杯……”
全体战士“哗”地一声将钢枪举到身前,再放到身体的右侧,同时一个标准的立正。
“总之,原来俺打鬼子总是看不到啥希望,现在好象看见了。57师为啥叫‘虎贲’俺不晓得,俺也不懂……这老虎哪有个笨的?但是俺知道57师自和鬼子交手就没吃过败仗,是咱们国军响当当的王牌!如今咱们连队得到命令了,整个57师可能要留在常德打鬼子,不去长沙了,这里的老百姓也要撤退。咱们要加紧训练,修筑工事。余程万师长是个硬骨头老广,骨头硬,纪律也硬,因此俺的连队里也要有些个硬规矩,让顾副连长和大家说说!”
鬼子冲锋了!
“不累!”
“列队!”
“可是虎贲只有八千人,打五万鬼子,这怎么打?援军何时能到?”
战士们纷纷赶了上来,一个个和胯下的牲口一样口吐白沫汗流浃背了。大伙看到老旦跟没事人似的抽烟,连口水都不急着喝,不由得心里佩服这驴连长的耐力。见老旦拿着望远镜在张望,几个年轻人一边喝水一边凑过来想看个热闹,老旦回过头来冲陈玉茗使了个眼色,陈玉茗会意,正了正帽檐,发出一声低吼:
老旦刚和顾天磊胡乱扒了口饭,正准备到阵地前面去看一看,一排炮弹就呼啸着砸了过来。二人吩咐着指挥所的人赶紧转移,刚离开那里,两颗炮弹就正中了它,两声巨响之后,一个指挥所连同方圆十米之内的坑道都被夷为了平地。
“万岁!”
陈玉茗和顾天磊带着战士们追了一阵就退了回来,把鬼子一路上丢下的武器都拣了回来。二人乐呵呵地跳回到战壕里,惊讶的发现朱铜头没有冲锋,在那里哭得象个泪人,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已经被烧成了焦炭的战士,那战士的一只手里还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半条腿……
现在是紧要关头,鬼子从四个方向同时发动了进攻,此刻天上至少有二十多架飞机飞来飞去,一边扔炸弹一边给日军指示轰击目标。顾天磊知道,如果挡不住日军这次攻击,四条防线上只要有一条被日军突破,鬼子涌进城来,其他三条防线都只能主动放弃。师部明确传达了命令,每一条防线战至最后一人,最后一弹,也不许后撤一步,违者杀无赦!可见保持这条防线是多么重要,这也是等待援军到来的唯一办法!
“‘虎贲’的弟兄们!今天我们开动员大会,不为别的,为的是迎接一场光荣的战役!这些天,想必大家都听到了常德周围的炮声,我国军第六、第九战区的兄弟部队正在战线上和鬼子的十万精锐浴血奋战。日本鬼子想通过这一仗打下湖南,打下进攻大后方的门户,日夜不停地向我军战线进攻,可谓不惜血本。74军的其它几个师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已经打了两个多月,弟兄们众志成城,虽然血流成河,却让鬼子十万大军步步维艰,同样损失惨重。如今,鬼子钻过来了几个联队,几万人马,就想大摇大摆、轻轻松松地拿下常德这个宝贵的粮仓,休想!想放几响小炮、扔几颗炸弹就把常德如探囊取物一样攻占,休想!因为有‘虎贲’在,因为有我们在!
陈玉茗见众人回答得不成章法,一声大喝:
“那是!他们和咱们一样,屁股后面也有督战队,你还是快点走吧,眼见着鬼子又要上来了……”
“老哥?咱们到了么?”
时势造英雄!老旦想起了袁白先生最爱念叨的话。自己虽然不想当什么英雄,可也不能当黄老倌子和麻子团长看不起的狗熊孬种吧?打不回家就打出个说法来!
“黄睿敏和二伢子俺就不说了,其他后生子们听着。离开了黄家冲,你们再也不是山里的鸡鸡娃,明天这个时候,估计咱们就可以进常德城了。想做抗日的军人,就不能没点纪律,没点规矩,要不常德的队伍见了你们这些没吃过几碗干饭的货,怕是人家就不放在眼里。黄老倌子既然把你们交给俺,让你们挣个头脸回去,俺就得让你们象个样。从现在起,陈玉茗和黄睿敏会教给你们些营盘里的分寸,你们要用心记住了,到了常德,就要作出点样子来,别让俺的老战友们说俺带了一帮稀松汉来瞎凑数。离战场越来越近了,到常德之前这段路可能也不是很安全,大家要多长几只耳朵,多睁几只眼,提足了精神,你们可听明白了?”
换上崭新的中尉军服,老旦还有点不太舒服,在黄家冲懒散多年,破衣烂衫随便穿,如今总觉得脖子被风纪扣勒得喘不过气来,肚子上的皮带也有些紧。熟悉的军服味道让他有些激动,不由得挺直略微佝偻的腰杆,长出一口气。再穿上这身皮,想脱可就难了。原本心中那时起时落的国恨,如今多了一份刻入骨髓的家仇,此一时,彼一时,活着就得有点骨头,猫儿在湖南农村回不了家,如今再扛上枪也不一定回得了家,既然什么都不一定,那就不如用枪杀出一条路来。袁白先生讲的三国志和隋唐英雄传里面,那关云长、秦叔宝等英雄豪杰,不也没球个家么?麻子团长的威望是打出来的,可他在二十年前不也是河南农村的一个屁孩儿?
“让大家再坚守一个晚上!有什么困难?”老旦问陈玉茗。
57师官兵们震天的呼喊冲破云霄,直上九天……
“我现在就去!”顾天磊应道。
朱铜头咧着嘴哭嚎着,默默的从弹箱里把最后三颗手榴弹拿起来,仰天哭道:
“只能硬拼了!”
“太好了,晚上就不找人换防了,还有什么话?”
“能!”战士们大声答道。
战役初始,远途而至的鬼子显然没把常德城里这支守军放在眼里,休养得白白胖胖的东洋鬼子经过外围这一个多月的战斗,摧枯拉朽般干掉了近十万国军部队,把一众国民革命军主力打得稀里哗啦,四散奔逃。支那人整个连,整个营,甚至整个旅被皇军俘虏,鬼子们一时觉得自己象长高了一截似的威风八面,长沙城的挫败早已经忘到北海道了。这一路上尽是忙着打仗,连几个花姑娘也没见着,早就听说常德是中国一座有着两千年历史的古城,是湘北最为重要的粮仓,物产丰美,美酒怡人,花姑娘更是大大的好。如今眼看着这座古城就要成为皇军的战利品了,怎能不神气活现,浮想联翩?
顾天磊和老旦见了面并不认生,东拉西扯两天下来就有了默契。老旦照着杨铁筠当时训练特务连的标准收拾这帮“匪兵”,每天一早鸡还没开啼,他就让陈玉茗把众人折腾起来,顶着星星拉开膀子负重拉练。他和顾天磊身先士卒,光着膀子爬山过水练刺刀。有的兵耍懒,有的兵装傻,或吊儿郎当的赖着不跑,或趴在地上象死狗一样喘气。陈玉茗一见到这样的兵就冒火,上去就要用脚踹,老旦忙喝住了。跑过来看看地上这贼眼乱转的赖兵,老旦心知肚明,他擦了一把汗,将赖兵拎将起来,二话不说拿过那厮的枪支弹药和包袱,扛在自己身上就跑。那厮见老旦这般,反倒不好意思了,忙咬牙追上去,堆着笑脸把装备要了回来。陈玉茗恍然大悟,立刻效仿着拿过一个跑不动的士兵的枪,并告诉粱文强他们也如法炮制。
进城的第二天,老旦就找到了王立疆。已经升为团长的王立疆正在布置东城的城防,二人见面,自然分外亲热。老旦觉得王立疆黑瘦了不少,王立疆觉得老旦白胖了许多,两人握手的时候较了下劲,仍然是半斤对八两。听说老旦还带来了一只小队伍,王立疆甚是惊喜,忙带着老旦和黄睿敏去了31团的政治处,团政治处的几个官正在为缺衣少粮没有兵源犯愁,突然听说来了一个老牌战斗英雄,还带回来二十条汉,不由得拍手称好。老旦当年脱离部队应受到的惩罚,此时统统都扔到了爪哇国去了。长官们皱着眉头,绞着脑汁,用最快的速度帮老旦等人安排编制上报,人先留下,走手续的事情慢慢来过。
老旦又亲自操刀,把烤熟的狗肉一块块地割给战士们,他熟练的刀法让几个曾经做过屠夫营生的士兵也啧啧称赞。朱铜头已经在一旁支起一口大锅煮水,他把剃完的骨头和大家啃完的骨头收罗起来扔进大锅,再剁了几个大白萝卜放将下去,也不知这厮还用了什么料,不一会儿那锅骨头汤就浓香四溢了。火光里,战士们坐在地上,个个啃得津津有味,吱吱有声,恨不得把骨头棒子都嚼碎了咽下去。每人分到的酒不多,却个个都喝得满面红光。大伙儿突然留意到老连长顾参谋和几个排长都站在那里,在啃没什么肉的干骨头棒子,鼻子就有些酸了。黄睿敏的弟弟黄睿凌跑到老旦面前,要把自己的肉给老旦吃,老旦笑着推了,还笑嘻嘻地说:
陈玉茗高声喊道。战士们这时一个个精神十足,齐刷刷地站成了三排。老旦一把将刀钉在案板上,拿毛巾擦了擦脸,走到队伍前站定了,高声说道:
王立疆从师参谋处要来了一个作战参谋,名叫顾天磊,作6连的副连长,跟老旦搭档。顾天磊是东北黑龙江漠河人,战前毕业于黄浦军校,现军衔中尉。他身材魁梧,比老旦还高出半头来,照板子村的说法,这是一副杀猪的身板,那身军服穿在他身上格外挺括熨贴,简直就象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此人看上去异常魁梧,眉宇间却又透出一股阴气,总象心里揣着事儿,老旦看得见却说不清楚。老旦见过的作战参谋也多了,大多文质彬彬心胸坦荡,却没见过顾天磊这样的。
“知道个了!”
二人的这一番做作是早就商量好的,老旦考虑到这些年轻人大多没有出去过,到了队伍里会不知所措,战场上的残酷和艰苦更会让他们受不了,因此想让他们在路上就历练历练。老旦摘下望远镜递给陈玉茗,慢慢说道:
“这个自然!”
“连长,弟兄们只要有肉吃,有酒喝,别说每天训练,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全凭你一句话!弟兄们都是和鬼子玩过刺刀的,连长你就尽管使唤,松了软了连长只管狠了发落,咱们也没个叫屈的,弟兄们说是不是?”
“原地坐下!一个一个上来领肉领酒,不许乱!”
朱铜头看准方向,趁着又有两颗照明弹点亮的光,挨个把手榴弹扔了出去。三颗手榴弹先后落在粱文强和两个鬼子左右,将他们一起炸得支离破碎了。朱铜头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大喊,跪倒在地,然后哭嚎着一头撞在地上。
“连长想到你们多日不练了,这一天怕是要累得长鸡毛,这些天伙食也没什么油腥儿,怕你们这帮馋鬼吃不消,连长就让几个排长去野外的敲了几只狗回来,好让大家吃了肉有劲训练!这狗是白来的,可这酒可是老哥掏钱给大伙买的!问你们一句,今天累不累?”
“我不!咱们得去把他救回来!”朱铜头大哭着说。
刚才冲出去的3排的战士们被压在那一堆鬼子尸体后面。鬼子也放慢了进攻速度,开始朝这边扔手榴弹放枪,陈玉茗见梁文强被拖得越来越远,猛地冲到朱铜头面前,大声命令到:
“无敌!”
“集合!立正!”
“日你妈的!鬼子要上来了!电话坏了,通讯兵!你去给陈玉茗带个话,顶得硬一点,多扔点手榴弹,第一波鬼子肯定会象疯狗一样往上硬冲的,不能让鬼子尝到一点甜头!另外,让他们注意和旁边的5连阵地呼应,别让鬼子钻了裤裆跑过来!”
“是!”
果然,随着几发平射炮打过来,几颗烟雾弹在阵地前爆出一团团浓烟,在黑夜里看不清颜色,鬼子们一声高喊,纷纷从地上站起来又开始冲锋。
“隐蔽!卧倒!”
余师长的右手猛地向下一挥,仿佛斩断了敌人的千军万马一般。战士们听得热血沸腾,见台上的司号员一挥手,立刻齐声高喊道:
“弟兄们,我们要对得起那上百万已经壮烈殉国的兄弟,要对得起被日寇残酷屠杀的中国人民,要对得起被日寇践踏的中华大地!我们报效国家的机会到了!我们建功立业的机会到了!虎贲!”
“弟兄们!这兵荒马乱的日子,咱们兄弟们能混到一起,就算是缘分。俺老旦原本是个种地的,大字不认得几个,更没见过啥世面。只是俺这仗打得多了,见多了自己的弟兄们死在鬼子的炮火下,死在俺的身边。俺到今天能留下这一条命,全是因为那么多兄弟为俺挡过无数鬼子的枪子,帮俺护下这条烂命!俺带的这些个兄弟,尤其是你们的排长们,个个都是死过几回的人了,有好日子过他们都舍了,非要跟着俺来打鬼子,不为别的,一是为了生死兄弟,二是为了把鬼子打跑再回家过安生日子。从此以后,咱们也就是生死弟兄,有肉你们先吃,有酒你们先喝,有药你们先用。俺就要一条,打仗的时候不要给俺稀松,不要给大名鼎鼎的‘虎贲’57师丢人,更不要让我们死去的弟兄们耻笑了去,别让他娘的只有炕头高的小日本小瞧了!弟兄们能不能做到?”
“让海涛去前面探路,半个时辰回来报一次,粱文强和大薛两边侦察,枪里都顶上火,以防万一……上路吧!”
“铜头,赶紧回去,这里很快就又得打起来,打起来我可保护不了你!你的这顿牛肉汤顶得上一支预备队,多谢你啦!”
众人高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