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乱世田园

“在家靠我,出门你们要靠老哥和身边的弟兄!离开这黄家冲,天大的事任你们去折腾。战场上生死有命,回得来的,回不来的,都给我和你们的爹娘有个说法。我黄家冲的男人没有孬种,只有威震八方、顶天立地的汉子!既然要走,要去打天下,就打个样子出来,不准在鬼子面前栽了威风,也不能在部队里栽了面子。喝了这酒,再吃下这盆辣椒子,记住生养你们这帮崽子的黄家冲的乡亲们!”

“驴都拴在那边吃草了,俺带你去看看。”

头顶的天空出现了一个老旦熟悉的东西,正在慢慢地飞过来。

“海群你别埋汰我了,操!我算是瞎眼了,娶了她算是倒了八辈子霉,好吃懒做一身毛病,还他娘的贼抠儿!她再好看,黑了灯不一样是两个奶子一个洞?海涛,我真他妈后悔没把她交代给你……”

“好嘞……”

“可不是,俺真盼着能早点回去!”

“牲口随主儿,你这驴还色心不小呢!”

“玉兰趴下!玉兰趴下!”

老旦围着那块破布,在弟兄们面前踱来踱去。大伙当了这几年民匪合一的山民,却悍气未消,他们从来没有中断练习大刀和枪法,每个人手下还有一帮子徒弟。今天军装一穿,比起几年前,大伙虽然白胖了一些,却也成熟了不少,啥时候见过朱铜头有这般男子气概哩?粱文强也由原来的蔫不唧唧变得甚有主意,加上麻子妹的精心养护,身板还强壮不少。老旦和几人目光对过,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大家就这么相互看着,终于笑出声来,肩碰肩地抱在一起了。

别看大薛不声不响,下手却是飞快,抢先娶了一个模样俊俏却是哑巴的妹子,二人整天沉默不语,可日子过得滋润,生下来的崽子一落地就哇哇大哭,嗓音嘹亮,乐得大薛一溜小跑来向黄老倌子和老旦报告。刘海群过年的时候娶下了老兵黄贵家的女儿,女人娇羞可爱,却也脾气不小。刘海群因馋酒没少挨这女人巴掌,可一到孩子生下来,女人立刻变得柔顺无比了,刘海群整天拎着酒壶找兄弟,也不见她再说什么。朱铜头和小甄妹子明偷暗合一年多,大年一过便突然宣布成亲,村里的女人们都心想这下黄家冲里算是少了个妖精了,就是想不通她为啥这么急着想从良?直到半年后,九斤半的小朱铜头呱呱落地,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早就弄出馅儿来了。赵海涛为此郁闷了半年,时而半夜上山打靶,黄老倌子把临村的一个黄花闺女说给他之后,他才笑逐颜开了。

黄老倌子说着说着哭起来,一个小喽啰要过来帮他递手巾擦眼泪,被他一个耳光打了个趔趄。

老旦简直要腿软了,忙一把扔下枪向玉兰跑去。徐玉兰没听到过这么大的轰鸣声,这是么子东西?能在天上飞?是老旦说的飞机么?她好奇的用手搭起凉棚,想仔细地看看这个东西,可那个东西飞得好低,几乎是朝着自己站的方向飞过来了。一时她惊惶失措了,不知道该跑还是趴下。她瞧见那个飞来的怪物里仿佛有个人影,还戴着个帽子。在一串巨大的爆炸声里,那个东西骤然爆出几团火球,闪电般打在了她的身边。她身边那棵齐腰粗的大树被拦腰截断,轰隆一声倒在了她的身上。

黄老倌子兑现了他给弟兄们的承诺。弟兄们回到黄家冲后,很快就是春节。大年一过,黄老倌子就亲点鸳鸯谱,忙着当大媒人;然后替大伙操办婚礼,忙着当主婚人;再就是替大伙摆满月酒,忙着认干孙子。

那头好驴挨了打,估计心中有些不忿,便蹩到了那头,搭起一只母驴就要开弓放箭。徐玉兰先看见了。

“这个……俺也不知道……”老旦也收敛了怠慢之态,低着头给驴挨个顺毛儿。

“你才过了几天不嚼枪子儿的安生日子?身上的伤疤刚长上皮,你就又呆不住了?莫不是一年没粘女人,鸡?巴毛长到心里去了?”

徐玉兰打心眼里喜欢老旦,倒不为此人如何英雄,而是为这人的厚道和恋家。她听母亲多次提过,说老舅黄老倌子当初带回黄家冲的兵哥伢子,作派可大不一样,一回到黄家冲,没多久就开始偷鸡摸狗,把各家的姑娘搅和得鸡飞狗跳。她母亲还为此跟舅舅黄老倌子翻过脸,怨弟弟对手下管教不严。老旦居然能孤零零的过这么多年,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还一心只念着老婆孩子,只想回家。她还听女人们窃窃私语,说老旦曾经被兄弟们趁酒醉扒光过一次,和她老舅比伤疤,结果全冲人都知道老旦除了一身伤疤吓人,胯下之物更是让男人们羡慕,让女人们惊讶。

“你个杀千刀的,我们家铜头是你使唤的狗啊?你说走就走,铜头!你给我过来!”

徐玉兰曾经的男人也算俊朗标致,两家门当户对,又都是徐家沟人,相隔不过二里地,早在媒婆出马以前,二人已是捻熟,你情我愿早生情意。故红娘牵线的事不过是走过场,那媒婆不费吹灰之力便成就了这单姻缘。可新婚之后,徐玉兰悲哀地发现男人在那方面竟是一派萎靡,任是自己如何使出女儿家的全套本领也难以让男人坚挺起来,月圆月缺的偶而来一次,也是蜻蜓点水。从此,徐玉兰便郁郁寡欢,脾气也开始变得乖戾,动不动就对男人发无名火,摔碗筷的事成了家常便饭。有一回二人纠缠了大半宿,男人那玩意儿还是象下了锅的面条软不塌塌,只缩在床角一脸惭愧,把个欲火中烧的徐玉兰憋得气急败坏,竟把黄老倌子送的一对花瓶摔了个粉碎。男人屋里屋外床上床下都不是徐玉兰的对手,羞愧难当,从此说话不硬,放屁不响,久而久之还遭乡亲们耻笑,一口闷气憋了两年,干脆跑去当了兵,一走就没回来。

黄老倌子在徐家沟有个外甥女,叫徐玉兰,最近几个月常过来走串。她的男人两年多前去了长沙,半年前噩耗传来,男人战死沙场,于是她便成了寡妇,连个娃都没有。她回舅舅家走串的意思很明白,让老舅黄老倌子给她续个男人。这玉兰妹子老旦见过,长相不错,带足了湘妹子的俏丽,一张小脸玲珑有致,眉眼儿都象画里面似的喜庆儿。身形也不似翠儿那般壮硕,该大的地方大,该细的地方细,要论姿色,比朱铜头那小甄妹子还要略胜一筹。老旦也不是瞎子,便对她颇有好感,但人家是寡妇,自己一个北边来的没根兵汉,不好惹这身骚。这女人对自己仿佛也算有意,不然干嘛总来看毛驴哩?一边看还一边问自己的情况。稀罕归稀罕,对老天爷发誓,老旦是没有非份之想的,虽然他在梦里也曾把小徐妹子折腾了个上下翻飞。

老旦自知斗嘴不是黄老倌子的对手,只乐呵呵笑着,眼睛却在屋子里四处寻酒。

说服了黄老倌子,老旦心里放下了一个包袱。黄家冲的老兵们闻讯,心里也猫抓似的痒,纷纷去找黄老倌子,表示愿意给老旦执马坠蹬一同前往,更有人拎着好酒好肉跑到老旦的住处,让老旦去做说客。不过,昨日小甄妹子蹩过来往自己身上硌蹭,说能否把个朱铜头留下不去?老旦作难,一来黄老倌子并没有放话让自己带冲里老兵们走,不敢做主;二来要带自己的兄弟走,而他们都有老婆和娃了,再拖他们进来,心中着实不忍。

“身上的伤都是在长沙挨嘚?”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嗯……还不赖!你们要走,我老倌子也能明白。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我当兵去也没跟家里打招呼,血气方刚么!不过后来都立了规矩的,你们屁股溜烟的就跑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已经坏了黄家冲的规矩!你们晓得不?”

令黄老倌子和老旦感到意外的是,三鞭过后,那鞭子上分明已经见了血,两个后生硬生生受这皮开肉绽的三鞭,竟然未动声色。

这黄家冲里虽然没有少过流血和眼泪,可也从来没有少过英雄。年过四旬的男人们心里都藏着各自的豪迈故事,安逸的岁月磨掉了身上的伤疤和老茧,却没有磨掉他们的悍气。冲里至今还有不少老人,年年都带着子嗣进山,徒手抓蛇,捕猎野兽,他们用这样的方式时刻提醒自己鞭策后人,人心无畏则万物不畏。眼见着长大成材的后生们要远离乡里,乡亲们虽有些不舍,却很希望他们早日建功立业,续写黄家冲的乡土传奇。

老旦惊讶地回头,看见那好驴几乎就要开炮了,气不打一处来,拿起鞭子狠狠地抽了这畜生,再蹬上去几个飞脚,把好驴蹬得几乎要摔了出去。

过了些日子,黄老倌子的大侄孙子黄睿敏和老兵刘武家的二伢子从长沙城里回来,带回了消息,说守城部队的指挥官正是黄老倌子当年的战友。黄老倌子心里就象揣了个蚂蚁窝一样麻痒难当了。老旦听出了这老爷子的弦外之音,悟到这是黄老倌子军人的天性在作祟。自己在黄家冲这几年,安生过,生离死别过,如今怎么过都没球所谓了!但一想到不远之处就有那么多国军弟兄在和鬼子拼命,而自己的女人又死在鬼子飞机之下,他还在这方外之地养驴喝酒,心里就有些愧疚难当了。就这么活下去?啥也不管了?玉兰死在鬼子手上,这个仇不能就这么咽下了,鬼子的飞机屡屡经过黄家冲,这里也早非安宁之地。翠儿或许真的还在等着自己,在鬼子的枪口下度日如年,该咋办哩?思来想去,老旦真想回去看看。好几年了,战场变化很大,莫非战无不胜的鬼子要开始走背运了?国军要灵光了?他又开始夜不成眠,经常看着天上的星星出神了。他想象家乡的翠儿在看着它们,想象自己的孩子在他娘怀里辨认着星星。带到黄家冲的兄弟们都娶妻生子心宽体胖了,可他们和自己一样,一提到各自的家乡,就都沉默不语。黄家冲虽好,有再多的留恋,终归不是故土!

陈玉茗大叫道。

老旦说罢,一把将烟袋锅子扣在了门框上。

“弟兄们,咱们又要跟着老哥出山啦!”

“老旦子!玉兰走了,难道这冲里就再没有个你能插得进的妹子?难道我们黄家冲的黄花闺女都是些没长肉缝的铁裤裆,容不下你那根棒槌?你老娘我就知道时间长了你就熬不住,可你熬不住还扯上我家女婿作甚?我拿草药喂了你半年,不是让你去打仗的,这一走鬼知道猴年马月能回来?我妹子家男人不在,你让她靠谁去?”

“要是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呢?”徐玉兰突然不笑了。

“老爷子误会了,那头毛驴放着旁边的黄花母驴不要,非要上它的娘,这不乱套了么?俺不狠狠抽它,这畜生咋能长记性?”

“不碍事。”

说到这里,在老旦看来,两个年轻人磕头感谢一下就应该算是和融了。可是黄睿敏的小眼睛还眨来眨去,突然仰头打断了黄老倌子的话。

“老爷子,俺白天见看冲里的崽子们都憋着劲儿要跟他们走,他们都随着你的脾气,也都是硬梆梆的汉子了,你兜着拦着不是办法,也拦不住了啊。”

“玩命?你个臭娃子,翅膀硬了才几天?娘了个逼的,你以为就你知道个玩命?给谁玩命?老蒋?娘了个逼的,当年他也来过这里烧杀!你的三叔就是死在和他中央军的一仗里,你个没记性的东西!哪个不来烧杀?娘了个逼的你以为只有鬼子才会来烧杀?……”

“看不出哩,玉兰妹子喝酒这么爽气……”

“你哥子死喽,回不来嘚,以后你就呆在咯里吧!”

玉兰的坟上开了一朵小花,蓝莹莹的煞是好看,老旦就舀来清水浇在上面,十几天下来,那小花竟连成了片,象一面细细密密的花毯铺在坟上。老旦认为这花就是玉兰显灵的化身!抬头是蓝汪汪的天,低头是蓝莹莹的花,老旦终于笑了。

曾一度,有关老旦和徐玉兰之间的大小趣事,都能成为黄家冲人茶余饭后的主要话题。直到徐玉兰的肚子开始鼓起来,众人的关注热度才逐渐冷却了。

“自杀?咯是么子回事喽?娘了个逼的怎么就象个娘们?麻三儿啊,最想不开的还是你呦!”

“将来会留在黄家冲么?”

“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弟兄们,咱们这次去常德,估计要有段日子,也许有仗打,也许没有,说不准。俺决心已下,玉兰死在鬼子手上了,如今王立疆团长招呼俺,俺不能在呆在这里安生了,一来不能不给王兄弟个面子,二来俺心里也有恶气,手总算痒痒了,但是你们的情况和俺不一样,俺的家不在这里,你们心里要有数。”老旦说道。

朱铜头推了他一把。他以在医院把门的经验,一眼就知是大树的撞压而导致徐玉兰流产,现在关键是保住大人的性命。

“是,我和二伢子一天负的伤。”

“王立疆!敢情这兄弟又升官了。不错,咱们是认识,他是条汉子哩。老爷子啊!二伢子和黄睿敏跟着他没错!俺和王立疆有生死交情,俺救过他的命,他也救过俺的命……”

半夜醒来,老旦口渴难忍,便挣扎着下了床,到水缸里舀水喝。饮了个饱之后才发现自己光着腚,赤条条的一丝不挂,心里十分纳闷,平常睡觉至少留着一条裤衩,这咋回事?方才想起昨晚在黄老倌子家跟那玉兰妹子喝酒的事,不由得脸上一阵发烧。可是谁把自己送回来的?谁又把自己扔上了床?竟是一点都记不得了,依稀记得的只是在梦里和一个女子轰轰烈烈的交过一战,折腾得自己满身是汗……

“晓得……”

“我为麻三哭过了,以后不会再哭,你们也不许,上山!”

黄老倌子已经五十有六了。这些年寸步未离黄家冲,时间一长,屁股上都生老茧来了。眼见着黄睿敏和二伢子这两年下来,还打出了黄家冲小子的威风。他们穿着新换的夏天军装,身上别着锃亮的军功章,大皮鞋踩得嘎嘎响,腰板挺得象搓衣板,下巴扬得老高眼睛只朝天看。冲里的后生娃们只见过衣衫褴褛的如老旦一样的颓败军人,哪里见过如此光鲜的战士,羡慕得眼睛快要掉进嘴巴里了,纷纷象瞎子摸象一样地在他们身上上下揣摸。女子们更是拿热辣辣的目光去找寻他们的视线,心里已经把个英俊威武的后生亲了不知多少遍了。

“看来你早已盘算好了,就别跟我绕弯弯了。老旦啊,咯样子,你带着你的人回去,冲里的伢子们愿意同去的,我也不拦着了……拦也拦不住啦!那边的人你既然认识,说话方便,就去安排一下,看能不能照看一下伢子们,别让他们冒失了!”

“没有,我们给黄家冲挣了脸回来,要不也不敢来见您老人家。”

“旦哥啊,海群这人没啥子主意,你旦哥说东他从来不知道奔西,我家的伢子才屁大点儿,你就看在家里娃子的份上,免了海群这趟吧。你的驴又快有崽子啦,我家再买上两头成不?”

“老哥,嫂子的孩子掉了!还在出血,快回村儿里找黄贵婆娘和麻子妹去,她们知道怎么止血!”

黄老倌子对老旦的矜持早已不屑,也很是不解——这边娶几房婆娘的事毫不稀奇,你怎么硬要在茅坑里搭棚,端着个臭架子的毫不松口?他原本不大喜欢这外甥女,徐家沟是几百户的大村,怎么就再寻不到个男人?莫不是名声不好?日子长了,黄老倌子了解到,这外甥女古灵精怪而性烈如火,一般男人还真弄不住她,在床上注定也吸精抽髓的主儿。早听闻外甥女往老旦那儿跑得勤,见外甥女一早牵走毛驴时,黄老倌子闪念间想起了老旦那异乎寻常的胯下之物,便直拍大腿了:这玉兰与老旦不正好是城隍庙里的鼓槌——天生一对么?黄老倌子眼珠子狡黠地一转,嘴角一撇,一兜坏水儿就上了油汪汪的脑袋壳子。

“屁龙”粱文强阴差阳错地和麻子妹结成了一对。据陈玉茗说是粱文强主动发动了冬季攻势,他一路猛冲,穷追猛打一个季度,终于抱得“美人”归!想必是麻子妹治好了粱文强的烂肠胃,粱文强的感激涕零升华成了征服的欲望。麻子妹破天荒的接到了男人送来的秋波,虽然粱文强在她眼里又憨又笨,但麻子妹知道他是真心稀罕自己,时间久了,麻子妹左顾右盼见再无人争风吃醋,自个的岁数也象田里的苞米杆子节节高升,一咬牙也就认了。孰不料善良敦厚的粱文强在婚后把自己当成捧在手上的仙女,照顾得无微不至,每天起早贪黑下地干活,晚上那事儿还不耽误。于是曾经神憎鬼厌、令人退避三舍的麻子妹,终于被感化成了黄家冲人人称赞的贤妻良母,干起了赤脚医生悬壶济世的行当,和黄贵的婆娘搭档,一中一西配合默契。几年下来,麻子妹的人气远远超过了好吃懒做、产后体重剧增身材大走样的小甄护士,一时倒和粱文强成了这黄家冲的模范夫妻。

“老爷子你这是说啥哩?玉兰挺不容易的,哪还能埋汰她男人哩?”

老旦围着帘子布躲在房里,吓得象被猫堵在屋角的光屁股母鸡。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一堆女人唇枪舌剑的围攻,想还嘴都找不到说话的缝。女人们叽叽喳喳地在外边咒骂,那冲击力比得上一个鬼子中队的冲锋。刘海群家的更是恨不得掀开帘子就要进来,老旦慌了神,忙爬上窗户,伸手拿过挂在窗外的裤子,揪着房棱就上了房顶。老旦坐在房顶上,看着院里这帮横眉怒目凶神恶煞的嚣张娘们,不由得有些好笑,自己刀枪火海都闯过来的人,居然被这几个泼妇赶到了房顶上,未曾交手便缴了械。

“团里让我们顺便招一些弟兄去常德……”

“叹个么子气喽?搞就搞了,敢做就敢当嘛!还见过么子大世面呢……再说我又没有怨你,要不早就把你蹬下去了……你搞得那么欢,我现在还疼呢……”

黄老倌子原本对国军和老蒋十分鄙夷,如今也不禁有些佩服,对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更是挑起了大拇指。第三次会战的时候,冲里有几个愣头巴脑的小年轻背着背着黄老倌子和自己的家人,投奔了长沙方面的国军部队,说是要挣个功名。黄老倌子气不打一处来,这还了得?还有没有黄家冲的规矩?可各类战报又撩骚得他心神不定,莫非外边的天地已经翻天覆地了?黄老倌子已是心痒手痒,只碍于自己曾说过硬话,发誓说不再给老蒋打仗的,如今面子上下不来,又不好和老旦明说,就拐弯抹角和老旦商量,要不找时间去趟长沙城遛遛?

“……”

“铜头兄弟,你这一巴掌不一般啊!打出了咱们兄弟的威风啊,咋的?小甄给你吃了什么鞭?火气咋了这么壮呢?当心你老婆也来个‘抗日’,那你出发之前就不用准备弹药了啊!”

“咯样子倒好喽,你们娘老子这下子高兴了。只是你们别高兴得太早,仗肯定还有得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看来他老蒋倒也不笨呦。”

“有没有丢黄家冲的人?”

成为黄家冲民匪合一的成员,这些北方汉子一开始还不太适应。渐渐地,老旦竟然把冲里汉子训练得个个刀法不俗,人人枪法夺命。不过老旦依然却不会把弄这南方农活,也不会上山摘草药,喂水牛又总是被那夯货扔进水里。湘中水牛体形巨大,长着大号犄角,包着韧厚老皮的黑水牛远比北方黄牛脾气大,仿佛随了湖南人火爆的脾性。有一次帮着老兵黄贵家放牛,那牛见了山坡上的一只母牛在撒欢,非要上去套近乎。老旦把牵不住,情急之下就给了畜生一脚。孰料那水牛猛地转过腰来,瞪着手雷般大小的牛眼就给了自己一头,老旦被顶得从山顶滚下山坡,翻了十几个跟头才止住,到山腰的时候已经被摔得七荤八素了。收工回家的众村民们目睹了这惊险的一幕,于是一夜之间,“老旦滚下懒汉坡”就成为典故,传遍了黄家冲。

后生们听到前辈英雄如此夸奖,开心地笑起来。

一丛火苗“噗”地在床头跃起,屋子一下子光亮了,那团跳跃的火苗照亮了老旦惊愕的脸。一个赤裸的女人盘在床上,在慢慢地拨那油灯的火头。她头发披散,周身雪白,胸脯丰满,腰腿圆润,正是昨晚灌醉自己的玉兰妹子。

“玉兰妹子,你来得可真早!”老旦忙站起身来说。

那盏油灯的灯芯烧化了,火光跳了几下便萎靡下去,黑暗又笼罩了这间房子。老旦在这寂静的黑暗中听到,徐玉兰慢慢地躺了下去,她喘气的声音在黑暗里十分清晰,仿佛越来越近,如同就在自己的耳边。她的手突然摸上了老旦的腰,开始抚摸他的脊背和肩膀,手指若即若离地在他的腿上滑过,又抓过了他的手,将老旦慢慢地拉向她的身边……

黄老倌子朝黄贵点了点头,黄贵会意,慢慢地走到他们身后,从墙上摘下一根皮鞭,轻轻抖了藏书网两下,鞭梢带风,发出尖利的声响。他看到两个孩子背后的伤疤,鞭子甩了几下,抬眼看了看黄老倌子和老旦等人,见黄老倌子面无表情,就朝着两人的后背抡了过去。

朱铜头兀自发作着小甄妹子。麻子妹看到粱文强只呆立在那里,瞧也不瞧自己一眼,目光甚是笃定,不由得叹了口气,抹着眼泪搀起哭成一团泥的小甄妹子,缓缓地去了。一众婆娘见最具实力的两个领头人物都退出了战场,也就骂骂咧咧地走了。

“那不一样!那会儿是内战,后来国家也统一了,现在是全民族抵抗外敌,连共产党都和蒋委员长讲和了。鬼子不光是来烧杀,他们要灭亡整个中国,就象他们灭亡东三省一样。我们躲在黄家冲,鬼子早晚也会进来的!”

“现在还没有,我们两个连队都打光了,长沙城补充了北边来的部队,我们这些散兵收编在成了一个营,编进了57师31团。团里说下个月就要开拔去常德了,去那边主要是休养驻防,这半年怕是没仗打了。”

黄老倌子拿他的大烟筒敲着二人的头,大声地喊着。老旦原以为两个后生的顶撞会让黄老倌子气急败坏,见这老头归根到底还是爱惜的意思,心就放进了肚子里。这两个英武的热血青年让他惭愧,想到黄老倌子方才夸耀自己的话,直感到一阵脸红。

“飞机!是鬼子的!”

话音未落,徐玉兰已兀自给自己倒上了酒,修长的手指利落地一弹杯边儿,平平地端了起来。

“……说说看!”

“妹子你说笑了,俺这皮糙肉厚的庄稼人,这黄家冲的妹子多水灵儿,哪有个稀罕俺的……”老旦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大大的受用。

黄贵的婆娘说,等老旦把她抱来的时候,她的血已经流尽了,这样的大出血就是她在玉兰身边,也无能为力。孩子当然也保不住。黄贵的婆娘摊着两手鲜血,死死地抓住了老旦的胳膊。老旦已经跪坐了下去,眼泪鼻涕糊成了一团。这个多少次战斗都没有倒下的铁汉子,终于在自己恩爱的女人面前倒下了……

“玉兰啊,你变成了花儿,俺这心里好受点了……你叫玉兰,俺老婆叫玉翠,你俩都带个‘玉’字儿哩!你说这兵荒马乱的,俺回不了家。你说,将来要是俺非要回去,你也不拦着,也不跟着俺,只要俺把孩子留下就成……俺还是想和你在这里过的……当时没想,可咱们阴差阳错地弄在一起了,俺就想好好过下去,将来的事儿将来再说……可俺打死也想不到,鬼子连你都不放过……俺这是咋回事儿哩?俺身边的人,男的女的,咋了都没个好下场哩?你招谁惹谁了?俺对不住你啊……啥也没给你留下……俺连你都护不了……俺连咱们的孩子都护不了,还有个啥心劲儿过活?玉兰啊……俺这心里愧啊……俺这心里苦啊……俺这心里……恨啊……”

老旦等人下马站到黄老倌子面前。老爷子神情恭肃,却不说话,接过黄贵一碗一碗递过来的酒,端到每人的面前,看大家一个个仰头干了,老爷子又和每人都对干一碗,转眼二十碗酒下肚,大家的眉角都渍出汗来。众壮士见状心下感动,却不知说什么好。老爷子将冲里的后生们个个摸拍几把,朗声说道:

老旦一边说一边抚摸着那些花儿,象抚摸女人的身体般颤抖着。一阵山风吹来,几片花瓣象蝴蝶一样迎风飞舞,飘飘悠悠的,竟越飞越高越飞越远。老旦迷茫地望着,望着,竟向它们挥了挥手,看着那些消失在晚霞里的花儿,痴痴地醉了……

麻子妹瞪着吃惊的小眼睛不敢相信,直到粱文强一五一十地告诉她才哭出声来,黄老倌子不耐烦地让人把她拉走,对着大家说道:

“进来了就晚了……长沙都快成了焦土……光顾着保全自己,长沙城怎么守得住?这仗不输才怪!”

老旦领着她来到后院,十几头驴正拴在一处吃草。老旦感觉有些怪怪的,他总觉得徐玉兰不是来买驴的,这娘们今天打扮得这么骚,喷得那么香,没点意思才怪哩?可人家毕竟没点破哪!当年阿凤那记耳刮子声尤在耳,这回可得长记性,千万再不能会错意表错情了。再说自己不能破了自己的规矩啊,名声也放出去了,要是抗不住这骚娘们的进攻,那面子就栽大了去了!黄老倌子会看不起自己,注定也会被全黄家冲人耻笑了去,要是将来能回家再被翠儿知道,还不扒了自己的皮?

“玉兰妹子啊,俺有老婆孩子……俺当真没想占你便宜……俺给你陪不是了,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哪!”

“不行!”

“俺家里有老婆娃子,说不定俺哪天就回去了,或是把他们接过来了,这好妹子还是留给别人抢去吧……”

“玉兰!”

“你们俩个先回去歇着吧,俺和黄老太爷商量个办法出来再叫你们。”

大薛说的是:我们心里有数,你去哪我们都跟着。

“这个……没想过,过一天是一天吧……”

徐玉兰走后,老旦自顾自地忙活,就当刚才是场戏罢了,也没往心里装。下午他洗了个澡,因为晚上黄老倌子请客喝酒,好象也没请别人。二人喝酒已是常事,黄老倌子叫他,没有个不去的,而且老爷子那里好酒多,喝着过瘾。

“说过了早来的么,怎么会骗你?”徐玉兰笑成了一朵花,一双俏眼眨了眨,老旦心下一阵紧张。

此后老旦大病,持续了几个月之久,浑身无力,见风就头疼。黄贵的婆娘给他熬了很多中药,这才慢慢将养起来,只是他那萎靡的样子再没能恢复过来。他又变成了那个孤身的老旦,自顾自地照顾他的驴马,每天都在山坡上的坟包周围打转,春夏秋冬,风霜雨雪,从不间断。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山青水秀的黄家冲已经有多年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嘴馋了吧?老子就知道你,几天不招呼你来喝酒,你就找毛驴子出气?”

民国三十年,黄老倌子号令老旦带弟兄们去教训不服管教、糟蹋黄家冲娘家人的顾家冲。老旦酒后点兵,几十头毛驴和骡马组成的骑兵声势浩大,众人上身穿着军服,下身登着肥裤,枪栓拉的哗啦啦响,浩浩荡荡杀奔顾家冲。顾家冲的匪头闻之两腿发抖,率众迎出十里地,算是见识了传说中“驴连长”的八面威风。

“呦!口气还好大?就冲他七个人就敢回通城救麻三,这就是英雄见识!比你男人可强多了,活着没个动静,死了也没听个响!要论喝酒,你男人五个也喝不过老旦一个!”

“上马!”

“也是,你老婆那边孤儿寡母的,日子肯定不好受呢?”

“那就好……”徐玉兰轻轻地说。

“团长啊,你走了这几个年头,这战况变了,你说你干啥走得那么快哩?俺知道你想家,你家被黄河大水冲了,你觉得对不起你爹和你娘。可你就没想想你的弟兄们?没有想想你那妹子?俺也知道你不愿意被俘虏,可你这样走,叫俺咋说哩?你是个能立大功名的将军啊……”

“呦,看把你羞得!我说着玩呢,谁不知道你旦哥人是最老实的,多少妹子稀罕你你都不要,你这样的男人啊,天底下也没几个了!”

老旦嘴虽然硬,可身上一样想着女人。黄家冲烟锅大点儿地界儿,家家户户敞风漏气的,每个夜晚都从不同的角落传来的对对男女们打夯的声音。老旦经常在半夜睁着大眼,脑子里想象着与翠儿和阿凤亲热,在别人做神仙的声音里自己解决。久而久之,脑海中女人的样子开始相互交叠,翠儿的脸,阿凤的声音,翠儿的奶子,阿凤的屁股,渐渐地她们的样子竟合二为一了……老旦已经分不清每一次的喷涌而出是因着对哪一个的幻想。令他颇为羞愧的是,脑海中那个合二为一的影子,最后竟也在光阴里模糊了,板子村的寡妇,朱铜头的老婆,戏台上的妹子,都有可能在他的梦里出现。终于,老旦再一次在夜里攥住自己命根的时候,脑子里的人变成一个毫无关联的模糊影子,除了几处鲜明的女人部位,就再不记得啥了……

“常德?在咱们北面,去那里干什么?那里有鬼子来么?”

“哦,没么子……”徐玉兰明知老旦听见了,可还是故意地这么说。

“鬼!”

黑暗中摸回床上,刚钻进被窝,一只热辣辣的手便搭上了自己的腰。老旦惊得头皮炸裂,从床上窜起老高,带着棉被飞到了地上。

小甄妹子知道了这事,一夜之间,黄家冲的所有的女人们就全知道了。于是老兵黄贵家里、刘海群家里、陈玉茗家里都被女人闹翻了天,女人哭孩子叫,锅碗瓢盆满屋介飞。麻子妹纠集了七八条泼妇,将正在洗澡的老旦堵在房内,婆娘们唾沫齐飞,搬出南腔北调的狠话脏话骂他,恨不得扒掉他的皮。

老旦在马上大吼一声,战士们在马上对着山坡敬礼,眼中泪光盈盈,策马缓缓向前走去。山坡上有人开始哭泣,人们都站起身来冲他们招手。突然,有人清了清干涩的嗓子,高声颂道:

民国二十八年九月,在长沙东部和北部外围,国军和鬼子再度交手,战况空前激烈。中日双方尸横遍野,可国军竟然顶住了十几万日本鬼子的进攻。消息传回黄家冲,黄老倌子喜出望外,老旦也觉得不可思议,国军时来运转了?他按捺着这种好奇的冲动,在心里努力地警醒自己——黄家冲是自己唯一的安身之地,就安安生生地和玉兰过吧。回家的事,心里记着想着,终归不能插上翅膀飞回去。虽说这仗不可能天天打,早晚有个胜负,可等天下安定了,自己还能不能回去,回去了家还在不在,翠儿和孩子又咋样了?如此如此,就象黄家冲天边的晚霞一样变幻无常,就象山上的云彩一般捉摸不定。再说玉兰肚子大了,眼见着过完年就要生了,要是离开她,玉兰和孩子咋办哪?不管咋的,先等孩子下来再说吧……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老旦举起杯来,犹豫了一下,才一口喝下去。心里不禁纳罕,她男人才死了半年,这女子就不大惦记了?看来的确不是省油的灯,上午还把自己撩拨了一番,如今就跟没事儿人似的。再瞟一眼黄老倌子,他已摊在太师椅里,正在那里恶作剧般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