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离家

“嚎个啥么?你看人家谢三兄弟多自在?你不在,家里还少张嘴哩,俺没事儿就带娃儿回娘家去,你过半个年头不就回来了?昨儿个晚上月亮是圆的,没准你又给俺种下一个,风急火了出小子,八成又是个带把儿的,等你回来他就着急要出来了哩……”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是3连一百多个兄弟战死的地方。夜幕降临,一群乌鸦在上空徘徊着。阴风阵阵,霞光如血,燃烧的车辆和尸体随处可见,风中飘来阵阵橡胶和人肉的糊臭味。行将死去的伤兵那凄厉的哭嚎,在这充满死亡气息的大地上蔓延,回荡……

老旦没有想到战场竟离家乡如此之近,车才开了两天就听见了枪炮声。刚到达战场后方,压根儿还没有经过啥训练,一个独眼军官就塞给他一支粗里吧唧的大枪,又让他换上一身脏得象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军服,再背上一把几乎卷刃的大刀,就和大家堆在那边列队了。这些和死亡有关的物件让老旦胆颤不已,自己平常连杀鸡都得让女人来,如何干得了这掉脑袋的营生?

“起来!不想活了?跟俺赶紧找坑!”

“可是3连的人快死光了,被抓的那十几个弟兄估计也被刺刀挑球的了!”

“你叫个啥?”老旦诚惶诚恐地问道。

老旦打了十年仗,和共军交手,这还是第一次。

在这条死亡之路上,老旦竟也慢慢习惯身边的人被炸上天,也习惯了天上鬼子的飞机掠来掠去,在炮火的间隙里,他还从一个只半截身子的兵身上掏了一包烟,堆着笑脸孝敬给了老乡。原本就污浊的天色被炮火掀起的迷尘遮得昏天黑地,日头看不见了,却也十分闷热。大家火热的裤裆里象堆着柴火烧,钢盔里汗水和尘土和了泥,再从两颊流进脖子里,把已经湿透的军服粘乎乎的粘在了身上。嘴里土腥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味道象是吃了牙碜的生肉,直欲令人呕吐。前后三个连队已经死掉了四十多人,不管轻伤还是重伤,能动的都不敢在路上停,谁知道哪里又落下来一颗不长眼的炮弹?传说中的担架队连个鬼影都看不见,身后的道路两边,稀稀啦啦的重伤员在那里哭爹喊娘四处乱爬。在队伍快要跑死的时候,大嗓门上尉的声音传来:

“俺叫老旦,河西板子村来的。”

一群口干舌燥的兵纷纷围过来,争着把嘴凑到突突直冒的马脖子上,喷得满身满脸都是骚烘烘的马血,哇哇大叫着“痛快”,有个矮个子没喝够,还解下水壶往里灌。

“这枪俺不会使……”

1948年11月,皖北平原,五沟集,国民党第14军175师46团前线阵地。

“弟兄们!口干的过来喝两口!这马血,禁恁妈的真提劲儿!”

十年前老旦二十岁,在河南老家和女人种地。

“你个后生抓甚哩?日本人炮弹专找没胆儿的男人打!反正是个死,你怕个啥?跟着快点跑就成了。狗日的!咱们的炮兵真是啥球用也没有,根本不压制他们,这么些人跑到了也死掉一半了。”

刚凑和着在黄泥地上重搭了个窝,想过两天安生日子,国军就来抓壮丁了。此时的村长已是郭家人,村长和保长们威逼利诱上窜下跳,撺掇着大家去打日本。机枪的恐怖和大洋的诱惑终于让相邻几个村的青年汉子们跟去不少,谢家人和郭家人都难逃厄运。袁白先生再度挺身而出,义正辞严地同国军讲理,可这清末秀才方圆百里的威望也是不济,他竟被国军士兵一枪托砸了个血流满面。袁白先生无力回天,只能仰天长叹:天灾可避,人祸难逃!

大嗓门上尉的嗓子真是不赖,整个阵地上都听得见这把嗓子。一条战壕立刻动起来了。老乡大吼一声跳出弹坑,一把将死猫一样的老旦拎出来,“啪啪”给了他两记耳光。

“部队要出发了,俺在路上教你用枪。”老乡敲灭了手里的烟锅。

满载新兵的军车加入了浩浩荡荡的车队,慢慢向东方开去。村子和女人逐渐消失在老旦的视线里。刚刚还大声说笑的后生们都封了嘴,默默地看着生长之地消失在车后的尘埃里,眼光都黯淡了下去。同车的军官也不再搭理他们,只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卷。

老旦被死不了的鬼子吓得六神无主,已经慌得不知道该用枪打谁,甚至连谁是自己人谁是日本兵都分不清了。眼前的人个个都是血葫芦,个个都吱哇乱叫,武器也用乱了,有的弟兄拿着鬼子的枪乱扎,也有的鬼子拿着大刀在砍,还有什么都不拿的,抱着一个就往脸上咬。突然,一个满脸是血的鬼子来了,他端着刺刀狞叫着,正发疯一般地向自己冲过来。老旦吓得圆睁双眼,哆哆嗦嗦的用枪对着他,却怎么也扣不动扳机,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发狠开了一枪,却没打着这人,打在了旁边一个背朝自己的鬼子的后脑勺上,一大团红白物件儿飞出老远。这鬼子越来越近,老旦的裤裆里再次屎尿崩流。只一眨眼工夫,他已经可以看到日本兵的单眼皮了,危机时刻,一道白光猛地从眼前闪过,带着一阵火辣辣的罡风。鬼子的头忽地飞上了天空,脖子里一标血箭划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线,鬼子的身体又跑了三步,刺刀掠过他的身侧,一头扎在老旦的怀里,那颗头在半空还叽里咕噜地叫着,沉重地砸在地上。老旦被鬼子喷出的血吓得嗷嗷叫,用手去堵他的脖子,可怎么也堵不住那喷血的口子。砍鬼子的人又飞来一脚,将鬼子踢出老远去了。老旦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那人膀大腰圆象个血塔,估计足有两百斤,钵盂般的大手里是一柄特号大刀,挂着粘粘的血肉。他一头一脸的血污里藏着一对小眼,给了老旦一个很是轻蔑的眼神。

“4连今儿个打得漂亮,弄了这么多炮回来,可惜炮弹不多。”

长官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说道:“你这名字出奇,不过很好记,到了部队上肯定吃香!”

4连的打援分队收回了阵地。老乡带着大家布置好新的防线,挡住了想增援的鬼子,收集了弹药和食物,又安排了一些老兵放哨,才和大家坐到一块儿抽烟。

鬼子的火力没有想象中那么猛烈。几轮冲锋过后,老乡终于带头冲上去了。一伙战友扔出了手雷,几团火光掀起了一阵烟尘,一帮人蜂涌进了敌人的第一围阵地。老旦跟着老乡往前跑着,和上百个战士跨过了鬼子的战壕。一阵野兽般的叫声从前方传来,浓烟里,几十个鬼子端着刺刀,戴着不一样的钢盔直冲过来了。大嗓门上尉怒目圆睁,把枪也扔了,“噌”地一声从后背拔出大刀,看准一个冲在前面的鬼子,一个侧步,刀身隔开了鬼子的枪,紧接着半个转身,借势手起刀落削掉了鬼子的一条小腿。鬼子疼得嗷嗷直叫,只剩下一条腿了,仍然一边蹦一边端着枪扎他。少尉灵巧地转了半个身,刀横着砍进了他的肚子,这鬼子终于倒了,竟还呲牙咧嘴的要拔那刀。那个骂老旦没用的江西兵一刺刀扎进了这个鬼子的头颅,老旦听见了一声清楚的“咯嚓”声,就象柴刀切进了熟透的瓜,这个鬼子总算是完球的了。此时战场乱了套,大多数战士都象少尉一样和鬼子拼着大刀,老乡却不随大流,只蹲在一个矮处,身边放着几只枪,一枪一枪地打着叫嚷得最凶的鬼子。

趴在各个隐蔽地方的士兵们排起了长队。大嗓门上尉喊着话:“命令下来了!咱们配合3连和7连攻打右侧的那两个机枪火力点儿。那个地方上午还是咱们的,鬼子撩下五百多口子人命才打下来,现在还有两百多鬼子守在那儿,咱们的任务就是去把它抢回来……禁恁妈的,咱们拼死拼活的跑了几十里地,还死了几十个弟兄,恁都给老子赚回来。鬼子投降的不要,禁恁妈的,全宰了!老子告诉恁,这一仗打输了,咱们就又得退回五十里地,恁的腿儿跑不过日本鬼子的汽车,跑不过日本鬼子的飞机,要想活命,就禁恁妈的往前冲!”

车上的人都没有笑,军官也没有笑,又问:“你娃多大了?”

“到啦,原地给我趴下,找掩护,等待命令!”

“你叫个啥?哪来的?”

第二梯队的弟兄总算冲上来了。一个小兵搀起还在哭的老旦,把他拽了起来。老旦看到刚回来的老乡和他的战友们浑身是血,满脸焦黑,正在那边冲着他在笑。

“日他娘的!他杀了三个咱们的人!”老乡狠狠地说,“他这有三个士兵的臂章,有的鬼子喜欢弄这个存着。”

“没死的就往江里游,鬼子机枪往江里扫射,江水都红了。俺和两个老乡游过了江,拣下一条命。他俩跟俺打到这里,离家是近了,可今儿早晨都死在那边了……”

“杀!”

是夜,老旦抱着枪辗转反侧,彻夜无眠……

一个大个子军官用浓重的口音问他:“你叫个啥?”

“头先儿在吴淞战役的时候,咱们师两千多人被鬼子的一个师团包围,逃不出去了。师长带着大家投降,本以为命可以保得住,可鬼子把咱们带到江边,说是训话,可架起机枪就打。师长上去和日本兵当头的理论,鬼子不哼不哈的,慢悠悠抽出刀,一刀就把师长的头砍了一半下去。两千多人,都是咱们河南的弟兄哪……”

天刚摸黑,日军发动了一次小规模攻击。劈头盖脸的炮火砸得战士们恨不得上天入地,刚挖好的战壕和沙袋护围都被炮火掀得一干二净。最后一颗炮弹刚落下,鬼子就叽里咕噜地杀到了第一道壕前面。老旦学着大家的样儿先甩出了几颗手雷,然后开始射击。令他庆幸的是,自己居然不再觉得尿紧,还有一种莫名的快感涌上来。他一个一个地射击,觉得日本兵比地里的兔子好打多了,他们跑路不懂得拐弯,也不喜欢卧倒。一个日本兵的脑袋和钢盔被自己射出的子弹打飞,鬼子居然还跑了两步才倒下,就象只刚剁了头的公鸡。日军的三轮摩托上架着机枪,突突地往前冲。李兔子是个神枪手,一枪就撂了开车的那个,飞奔的摩托撞在一面矮墙上,拿机枪的鬼子被枪把子扎了个透穿。老乡的反冲锋战术起了作用,4连的一百多人潜伏在旁边的一个烂村子里,从后侧插进了正在往前搬迫击炮的日军分队,杀得一个不剩,然后抬着炮就向正在进攻的鬼子扑过来。

听战友们讲,身经百战的老乡是河南驻马店牛栏村农民,早就是连队里的传奇人物。早前儿他打过第二次北伐,鬼子来了他打过上海战役,战功赫赫,杀人无数。他曾经一个人抓住六个日本鬼子,但是全被他一刀一个宰了,情报部门告了状,老乡因此没有升官。

一个膀壮腰圆、一脸伤疤的老兵用老家那边的话说道。此人一身悍气,脸庞象牛皮一样坚厚,一抬头间,额头上挤出几道深深的皱纹,与眼角上的一道伤疤连成了一片。在那壮观的沟壑下面,一双阴郁的眼睛仿佛带着刺刀的寒光,令老旦不寒而栗。他那略为趴平的鼻梁下,是一张铁闸一般硬挺的嘴,嘴角紧紧地叼着一根长长的烟锅,只一口,此人就把烟锅抽到了底,那团浓浓的烟仿佛在他肚子里已转了无数转,才慢悠悠地飘出他的鼻孔。

“是求饶吧?”

老乡他们又去纵深阵地清除剩下的鬼子了,老旦刚想喘口气,脚下一个开膛剖肚的日本兵诈了尸,竟猛地抬起头来抓住了老旦的脚,这厮的另一只手去拉胸前的一颗手雷。老旦刚刚放松一点的神经再次崩溃,只本能地扑下身,死死地去掰那鬼子的手,还用脚胡乱踢着鬼子的肚子。他很奇怪日本鬼子个头很小力气却这么大,自己费了牛劲居然夺不下他手里的手雷,情急之下大喊一声,一把拽住了日本兵露在外边的一根肠子,再用力一拉。这日本兵发出一声凄厉的号叫,抽搐了几下,手雷掉在了老旦的肚子上。老旦浑身抖若筛糠,闪电般地抓住手雷瞎扔了出去,那铁疙瘩掉在两个还在地上扭绞的士兵之间,“轰”地一声,战友和鬼子都稀里哗啦飞了起来。老旦早听老乡说鬼子的手雷威力大,却没想到这么厉害。他抓着日本兵的肠子,看着那两具被自己炸烂的尸体,象是掉进了冰窟窿里,腿脚几乎已经失去知觉了。他象死猪一样窝在那里,愣了好久,低头看了一眼,猛地一把扔下手里的秽物,咧开嘴哇哇大哭起来。

老旦知道,国军七八十万部队正集结在这方圆百里,准备和共军来一次血拼。这半年时间里,部队领到了众多的美国造家伙。做工考究的枪支包着油布,一车一车地运来。从没见过的火箭筒就象家里摞起来的玉米竿子,一捆一捆地堆在那里。一大堆巨大的坦克轰隆隆地开过,震得战士们几乎尿了裤子,坦克上面甚至可以看到坑坑洼洼的弹痕。这都不算啥,大家居然还领到了一种叫“巧克力”的东西,那玩意儿可真稀罕,长得象是一块发霉的枣糕。弟兄们闻了半天才敢放进嘴里,一进嘴便惊叹世间原来还有如此美味,忙不迭地象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吞嚼了下去,连手指头上的都嘬掉了。

不久,老旦的第一战成了战友们的谈资,而且越传越邪乎。一个小兵顶着毫不称合的头盔跑来,张口就问:“老旦大哥,听说你一把就把鬼子的老二给揪下来了?”

“小鬼子的女人都夹着裤裆往前蹭着走路,你个球晓得是咋回事么?嘿!据说鬼子那玩意儿太小,日本女人怕夹不住,就平常练这个架势走路,慢慢的窟窿就小了。”

老乡他痛苦地停顿下来,喷出一口浓烈的烟,那烟粘糊糊地挂在空中,仿佛挂着血腥。这惨烈的故事太沉重了,众人都被它压得透不过气来。

老旦等人面如死灰地上了车,如同被赶进木笼挨刀的猪。走一程上了大道,他们发现这里竟然汇合了几十辆一模一样的车,车上都是和自己一样的精壮后生。这时众人就往宽心处想了:日本鬼子是谁,打哪儿来,长啥模样,管他球的呢,家里女人和娃有的吃就成了!去打日本鬼子或许和去远边打个长工区别不大,打完了回来日子照过。

板子村来的二十多个后生被打散了分配到各个部队,老旦和同伴们都不明白这是为啥。这支部队南腔北调,不知是从哪里退回来的队伍,老旦大半天竟找不到一个跟自己口音相仿的。到出发的时候,他总算认识了一个老乡,是驻马店人。老乡边跑边教他用枪,他知道了那是一把汉阳造,枪很沉,有的地方还生了锈,抹了不少猪油才变得滑润一些。老乡教他拉了几次枪栓进行试射,第一次试射,后坐力差点顶脱了他的下巴,枪栓一拉,弹壳发着哨声飞出来,吓得他“哗”地蹲在了地上。老兵们笑着南腔北调地骂他,把一大堆东西让他背。

见老乡跳出战壕,战士们也“哇”地一声杀将过去,几百人开枪扫射扔手雷。面对这些不要命的支那兵,那一百多个鬼子有些心虚了,他们很快被挤到了第一道战壕里,只噼里啪啦地往外放枪。4连用搬回来的几门炮拦住了增援的鬼子。没有火力支援的鬼子无法挡住这帮支那恶汉,枪法虽好,可单发的步枪毕竟忙乎不过来,国军很快冲到了投弹距离上。老乡让人把身上的手雷统统扔到了鬼子的战壕里,那条沟里立刻血肉横飞,惨叫连天。

老乡杀得性起,抱着一挺鬼子的机枪跳到壕里,直通通地开火,弹壳崩得叮呤当啷响。枪口的火光里,老乡的脸就象青铜打铸的模样,狰狞无比,十足一个村庙里拿剑的凶神。战士们冲到战壕两边,畅快地结果那些没了子弹的鬼子。老旦也忙不迭地打,可自己看好的鬼子总是被别的战友先打死,让他很是气恼,干脆也捡起一把没把子的机枪往壕沟里乱扫,扣住扳机就不撒手,直把黄土和血肉打了个四下翻飞。一袋烟工夫,那一百多个鬼子就只剩十几个活物了。这些家伙身上大多带着伤,却并不怎么恐惧,只紧张地端着刺刀,恶狠狠地盯着围上来的中国兵,面露必死之心。老乡一摆手,大家都停止了屠戮,拿各式武器指着这十几个鬼子。

三只血乎乎的臂章卷成一捆,在老乡的大手里攥着,似乎还可以攥出血来。老乡取下鬼子的步枪,试了试塞给老旦说:“用这个,鬼子的枪好使,子弹在死鬼子身上多掏点,有几十发管够用了。”

“老哥,你见得多,鬼子临死的时候合手作揖是什么意思?”

军官正忙着打电话,不耐烦地一指外面:“去找几个老兵问问。”

老旦分明看到,老乡眼里已经冒着火了。

老乡抹了抹脸上的血污说:“行了,他宰了一个,以后就不怕个啥球了!”

老旦从没有连着跑过这么远的路,几乎被累死,好在终于有一些老兵帮他拿枪才坚持下来。跑了约摸五十里地,大部队到了前线后方。一路上的村子都火光冲天,不知从哪里来的炮弹时不时落在行进中的队伍里,火光一起,伴随着一片凄厉的惨叫声,几个兵就立刻四分五裂地飞向天空。一颗炮弹在老旦前面十米左右的地方炸了,前面几个人象是闹鬼似的忽地不见了,他被震得头皮发麻,感觉到一场血雨从天而降,一条胳膊恶作剧的搭在了他肩上,还带着热乎乎的体温。他的头发“嗖”地立了起来,伴之以他诈尸一般的惊跳。他缩肩夹脖地想甩开那个东西,却紧跟上来一阵恶心,胃里立刻来了个翻江倒海,中午吃的馒头全吐在老乡的屁股上。老乡倒是不在意,只帮他扔掉那只冒烟的胳膊,再给他灌下一口凉水,拍拍他苍白的脸,就拽着他继续往前跑。

老乡把酒壶扔到了一边,继续在那人身上掏着东西。老旦这才知道这是个日本兵。听同村的老秀才袁白先生说,那东洋兵都是小个子单眼皮,肚脐眼都长成了活口,着急了能喘气儿。这还不算啥,最出奇的是他们那旦,前面是分着叉的。老旦战战兢兢地扳过死人的身子看,一看吓了一大跳。这日本兵一只眼被子弹打了一个洞,深不见底;另外一只瞪得象鱼眼睛,眼眶都裂了,裂出了无数层眼皮;嘴也大张着,一根青黑的舌头四边不靠直直地伸将出来。老旦第一次见到这么狰狞的面孔,身上登时浮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日本兵肚子上三个窟窿都有骡子眼那么大,看上去刚死不久,血还在慢慢往外流,其中一个就在肚脐眼的位置,这让他无从判断日本兵的肚脐眼是否可以喘气儿。让他大开眼界的是,日本兵赤裸的下面,那旦居然是白的,这与老旦常识大相径庭。平素上茅厕也会留意别人的东西,基本上都和自己的一样,黝黑中带点粗糙,莫非日本人的旦都是这样的?再仔细一看,其末梢也并没有如袁白先生所言那般分着叉,心里不禁嘿嘿一笑,心想看俺回去咋埋汰你这老秀才。

“这球杀鬼子不用枪,喜欢掏下水,倒不象是个新兵娃子啊?”

“日本人的酒和尿差球不多,咋就稀罕喝这种东西哩?你喝不喝?”

“求饶?俺还没见过求饶的鬼子。”老乡接过油大麻子递过来的生红薯,啃了一口又说:“日本鬼子的最大头头叫天皇,鬼子临死的时候念叨的就是这个球,跟咱们求菩萨保佑差球不多。”

“别嚼些个没用的了,日到你家女人看你起不起劲?”

上面有命令:不许躲炮弹,必须往前跑,赶时间堵住被日本鬼子打开的缺口。死人的装备马上被同伴拿走,伤兵就被拉到路边等着后面的担架队。行军路上惨叫不断,时而还有鬼子的飞机来侦察,飞得很低,声音很大,把很多新兵娃子吓得趴在了地上。老兵们满地踢着这些胆小鬼,说那只是侦察机,不会下蛋的。老旦看到路旁死尸横陈,男的女的有不少光着腚,而且大多血肉模糊,肢残体缺,甚至烧得只剩一点皮肉,仔细辨认才看得出是个人。据老乡说,这些都是周围村里的,没来得及跑,有的是被日本鬼子飞机炸的,有的是抢东西被打死的。后方资源紧张,所以有命令把死人的衣服都扒下来。老旦一个乡巴佬哪里见过这个,只见过炕上自己女人白花花的身子,转念想到要是自己的女人有一天也变成这样子,后背就一阵发凉,既恐惧又恶心,一路上吐得一塌糊涂,一直吐到黄澄澄的胆汁都没了,腿脚也都软了。老兵们冲他哈哈大笑着,说这夯货真他妈的没用,没到战场就得被吓球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