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稳森却突然感到面前的周维令他十分压抑,甚至有些喘不过气。他不由得向大办公椅的后半部坐深了些,并示意周维坐在对面远处的沙发。
“周维,今天我不想谈收购三诺了,对这个案子,我需要时间多了解一些情况。过阵子,你安排一次投委会讨论会吧,做个全面的汇报。”
今日梁稳森的话锋不对。周维见一向头脑清明的梁稳森居然连逻辑都不听完,这太不符合他的办事风格了。
“梁总—”他咽下了后半句话。因为他看到梁稳森的脸色突然发白。
梁稳森自知需要吸氧了,但是他不想让周维知道自己每况愈下的身体状况。在他眼中,当年那温和谦恭的周维,早已变成了一头攻城绿地的狮子。
他乏力地向周维摆下手,“今天先到这儿,你出去吧。”
敏锐如周维,心头涌上一层异样,退出了梁稳森的办公室。他头脑中闪回之前探望病中的梁稳森,曾叹息自己“廉颇老矣”。
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梁稳森一人,他吸了氧,缓缓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镜子前。镜子中的自己,白发散落在额头,却也盖不住额头的皱纹,脸上的肉垂下来,老态尽显。再想到意气风发、正值当年的周维,他不由得心中升起来一丝羡慕,他说不清这羡慕中,还夹杂了些什么。
周维与梁稳森的沟通十分不顺,而小河需要拖时间的难度更大,这难度却不是来自于内部,而是来自于在中华大地上即将呼啸而来的那场几乎毁灭一切的股灾!
来自南平的一个电话将吴跃霆从梦中惊醒:“确定张局被离岗调查,随后消息就会散开。”吴跃霆心下一惊,“坏了!”他手中精致的茶壶应声落地,碎片四散。
吴跃霆早听闻南平高新区东扩到清河镇的计划有变,故每隔两日跟他在南平的联系人张局保持紧密联系,里应外合,张局可在其中斡旋。过去的两周,吴跃霆与张局失去联系,他意识到出了岔子。他从合融财富违规挪用近十亿资金投资进入这块地,原本打算是待东扩区消息发布,地块将增值数倍,吴跃霆就会高价转手这块地。
就在当日午间,证监会官网发出通知,要求证券公司对外部资金介入情况进行自查,各地证监局需对自查情况进行核实。
然而,这次他没有侥幸的机会。
吴跃霆之前对三诺影院承诺的投资款才只打款了一部分,剩余尾款尚未交割。李云清听闻吴跃霆遇到了资金障碍,打电话给他确认,却发现联系不上吴跃霆。唐若、于时也找不到吴跃霆的踪影。
三日后,合融财富的官方app首页也被更换了页面,点开首页,即可见警情通告:
“合融财富实际控制人吴某某通过虚构标的,以“合融财宝'产品挪用了出借人资金,并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用于房地产开发,证券投资,涉案金额巨大,同时涉嫌内幕交易和操纵证券市场——”
吴跃霆这利欲熏心“玩钱的人”甚至还涉及了p2p,几家有关联的资产均被查封,将被抵押拍卖,后面牵扯出来的大鳄必然不少,轩然大波已无可避免,这场地震不知将震出多少不为人知的阴谋。
小河看了这公开消息,知道吴跃霆多半是逃出了国,只要被找到带回,牢狱之灾和巨额罚款是免不了的。
这是中国股民过的最痛苦、最哀怨的端午节!
小河眼看着迈克炒股创富梦碎,股神神话幻灭。小河认识迈克五年余,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迈克痛彻心扉地哭泣和悔恨。
迈克将小河约出。他蓬头垢面,头发黏腻,与上次见面时的意气风发的样子判若两人,巨大的冲击之下,他已不再抱任何希望,“小河,我把我妈给我的买房的钱,和我全部的积蓄都放进股市里,加了很大杠杆,现在出事了也不敢跟父母说,怕他们受不了。”
正所谓流水落花春去也。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小河安慰了迈克,又接到了爸妈的电话,亲戚们在股市中损失很大,小饭馆隔壁的王叔叔全部的养老钱都折进去了,王叔叔还把钱放到了一些所谓的金融平台,也在股市倾巢之下被那些违规的平台卷走。小河无能为力,只能让爸妈转告他们去报警,听天由命。她知道报警也只是留一个念想,钱是打了水漂儿了。
爸爸妈妈一个劲儿地庆幸,幸亏小河反复提醒的,才保全了老两口,没在这个股灾和非法金融平台乱象中有任何损失。他们还兴奋地告诉小河,她介绍的那个熟人已经安置好了在另外一条商业街上的铺面,租金很低,不仅额外补偿了装修费,还给派了施工队进场做装修。妈妈让小河一定谢谢周总,在周总麾下好好卖力做事,这个周总真是太善心了。
小河嘱咐他们保密,其实周维只是一句话,却几乎是爸妈唯一的救命稻草。小百姓们的命运向来都是脆弱的,而他们又是那么的容易感恩。
蒋成功本来已经布局了上市前的临门一脚,只要拿到一轮融资之后,就准备借壳儿,因股市断崖,宣告失败。世上没有神笔马良的存在,纸面上绚丽的财务数据和极为完美的增长曲线终究没有成为实际的财富。心烦的他约唐若喝酒,唐若没回,也不接电话。他转而约小河,小河正感冒着,还是撑着身子,一边咳嗽一边陪着蒋成功边吃边喝聊了一个通宵。结果到了第二天早晨,小河的嗓子哑着连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王东宁是吴跃霆马仔,也因曾参与其中被没收违法所得,并被逮捕调查。
傍晚时分,江小河接到了李云清的紧急电话,三诺影院全部银行账户均被冻结!
李云清告诉小河,接到经侦通告,吴跃霆关联公司涉及非法集资,挪用资金,存在自融行为。经调查,其中部分资金也流入到了三诺影院的银行账户,因此需要冻结三诺影院的全部银行账户,并要求三诺影院将全部投资款退还,以补偿合融天下背后有损失的投资者。而一旦被冻结了银行账户,公司就相当于断了水源,而且更糟糕的是,李云清告诉小河,他刚刚咨询了律师,认为三诺影院极大可能会被要求退回吴跃霆通过合融财富投入的全部的投资款。
于时也已被约谈,要求配合调查。
三诺影院危在旦夕,公司的经营陷入绝境,而这次的绝境较之前更险峻—不仅仅是内因,还因资本市场的急剧恶化,投资人都捂紧了钱袋子,三诺影院没有任何融资的渠道,当前要尽快理清楚资金和资产状况。
第二天清晨,上班时间已过,小河在三诺影院办公室却没有找到李云清,电话也打不通。小河推测着李云清可能的去处。
最后在那家她和于时、李云清碰过面的在建影院找到了李云清。
此时的三诺影院,资金链即将断裂,已经陆续停电关张。小河看到李云清的时候,只见偌大的电影院里,没有灯光,漆黑一片,李云清这么大一个男人,就坐在最佳观影位上,沉默不语。
小河心中难受,她想起张宏达。
此时李云清的处境,与当时的张宏达何其相似。
小河走到他身边的座位,轻轻坐下。李云清这时才注意到小河,转过脸去,眼角似有泪痕。
三诺影院之于李云清的意义,小河比谁都清楚,他遭受了这么沉重的打击,小河也可感同身受。
但同时,她又有点憎李云清,憎他懦弱,憎他情绪化,憎他不争气!三诺影院遭遇这样的事情,身为创始人的他,不想办法去解决、去挽救,却一个人躲在电影院里默默掉眼泪?!
眼泪有用么。
小河抬手重重地拍了李云清一把。李云清被拍愣了,拍醒了。这个当年不起眼的邻家妹妹,如今眼里闪着黑暗也掩藏不住的坚定,一抹绝不轻言放弃,勇于直面一切困境的光。
首先要搞清楚财务状况和未来几个月的必需开支,再看看公司还有哪些可以做抵押质押的资产,到银行借钱,同时同步准备新融资——
“这个时候,你必须在三诺的员工面前好好站着!你是他们的希望!还有哪些资金来源?
银行?不可能,三诺影院是轻资产企业,且过往年份均为亏损,财务报表并不支持。银行这条路不通。
对于创业公司来说,梦想和信念都是从属的部分,真正的生命线是资金。一直以来,三诺的财务资金都由唐若管理,李云清却告诉小河:
唐若已经失联。
唐若失联的原因与吴跃霆案发相关—她跟吴跃霆同居的别墅被警方搜查,被抄家了。连同样被卷入吴案的王东宁都没想到有这样的狗血情节,唐若跟吴跃霆居然保持着这种关系。
唐若远比王东宁精明能干。吴跃霆几个月前刚为唐若注册了公司,本打算拿下了清和镇地块,就放到这家公司做运营,再转身将资产注入到科曼公司去。而今科曼公司已挂st,甚至有可能被要求退市。一切归零。
唐若被要求退回了之前在合融财富收到的全部高额“奖金”,别墅亦被清查,她一夜赤贫,搬回自己租屋的她将自己关在家中三天三夜,足不出户,几乎不吃不喝。她并不后悔跟了吴跃霆这几个月,她不爱吴跃霆,但她非常确定吴跃霆对自己能力的赞赏。
唐若欣赏吴跃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她喜欢被这般野心十足的男人的手抚摸全身,而最销魂的一刻就是在自己跟吴跃霆讨论生意和资本市场运作时能够达成一致时,二人由兴奋转为性奋的那一刻。每当吴跃霆进入时,她发出意乱情迷的呢喃,将全身压抑的能量点燃,爆发。
重新搬回自己租屋的她告诉自己没有做错,她只是怨自己命不好,就只差那么一点儿,只差那么一点儿她唐若就可能成为耀眼的资本运作的女神。
在这一阵狂热的火焰里,多少蒋成功、多少唐若、多少王东宁都在感慨“差了一点儿”就触及天边灿星,却跌入凡尘,美梦烧成灰烬,而本来意图盛开绽放的花朵均化为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