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不知是不是因为想起了娘亲,公子修的面容带了丝暖意,“娘亲对我和姐姐管教十分严厉,尤其对姐姐,姐姐自幼学习的东西很多,比我还多,我们很少有空玩耍,我除了习武、射箭还要读书练字。娘亲常说,她对姐姐与我寄予厚望,我们越出色优秀,她便越引以为傲。年幼时我不懂我与其他人有什幺不同,但高高在上的感觉的确很好。也很喜欢看到娘亲为我骄傲的模样,所以我无论做什幺都很努力,都要赢,也必须赢。”

说到此,他目光转暗,灌了自己更多的酒,继续道:“十三岁那年,娘亲去世了,她终究没能看到我行冠礼。娘亲的灵柩尚未下葬时,七姨娘就倚仗我父亲的宠爱想要成为正室夫人,替代我娘亲在府中的位置。我知道后提剑冲进了她的房间,一路拖着她的头发直到我娘亲的灵堂。她不停地在灵堂前磕头求饶,磕得满地是血。我父亲进来看到这样的情景,一掌向我打来,我当时气怒交加,没避也没躲,想着就那样被他打死去找娘亲也好,可我没想到,刚自宫中回来的姐姐却冲过来替我受了那一掌,飞出去的时候……她撞在娘亲的棺木一角,自此……再不能生育。”

听到此处,花无多心中一痛,却不知如何安慰公子修。

他继续道:“那晚,我跪在娘亲灵堂前,亲手洗净了地上的血渍,一点儿一点儿,洗去。”

花无多望着公子修,发现他嘴角带着嘲讽的冷笑,仿佛在说着别人的故事,一丝痛苦都没有,如此冷漠,冷漠得悲凉。那是花无多从未见过的公子修,只听他继续道:“姐姐伤重昏迷时,仍挂念着我,反复说着,要我牢记娘亲生前的话。我在姐姐病床前发誓,我绝不会让她失望,我必会光宗耀祖,成为人上之人,让娘亲和姐姐都以我为傲!”

公子修又猛灌了一口酒,冷冷一笑,道:“无多,我在你心里是个怎样的人?”

花无多闻言自怔忪中清醒过来,一笑道:“修至情至性,既侠义又高贵。”

公子修闻言,眸中闪过一抹残忍,道:“在我八岁那年,三姨娘的儿子和我抢小木马玩,我一棍子便将他打成了残废。三姨娘到我爹面前哭诉,我却骂她下贱,她当场羞愤地撞墙死了。”他嘴角扬起浅笑,冷酷至极,“十岁生日那年,母亲为我做了一件十分好看的锦袍,我穿着它走过后花园,我的表妹却在这时端着一盘油腻的糕点撞在我身上,弄脏了我的衣服,我一掌将她打飞出去,她撞在石头上当场命断。我十四岁刚行过成年礼,不过多看了府里一个丫环几眼,她当晚就脱光了衣服爬上了我的床,我却将她一脚踢下床去,一剑刺在她胸口。”

说到此,他轻笑出声,月光如水,照在他身上,刹那冰凉。

“我还是你心中的修吗?”他问得很轻,侧脸隐在暗影中,模糊不清。

月光淡淡,安静犹如毒针,一根一根刺入刘修的心,眸中的光芒随着这份安静渐渐消失。可就在此时,只听轻轻一笑,那笑声如珠玉落盘,轻轻脆响,令他心起涟漪。目光所至便看到月下的她晃着脑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似在认真思考着什幺,半晌,方才开口道:“我只知道,修对我很好很好,可以为了我连性命都不要!”

他的心蓦地缩紧了。

他凝视着她,只见她微晃着头,抱着酒坛子,似有些醉,却又似没醉。而后,公子修清楚地听到他一生都不能忘记的话,“我喜欢这样的修!”

这一刻,他的心不可抑制地开始狂跳。

她笑得越发恣意,举起酒坛子与他的一碰,一挥手,大声道:“烦恼事说完了,就全抛了!咱们喝酒!”

两个酒坛子撞在一起的那一刻,声音在暗夜中显得分外清晰,也分外令公子修心动。他仰头灌了数口酒,望着花无多的目光越发炽热,轻声道:“无多,遇到你,或许是我此生唯一的变数,但我喜欢这个变数。我厌恶女人,我看尽世上女人争宠的丑恶,我甚至闻到她们身上的胭脂味都会觉得恶心,但你却是例外,唯一的例外。我原以为婚姻不过是权力争夺中的筹码和手段,我终究也逃脱不了这样的宿命,便觉得爱与不爱喜不喜欢都无所谓。但自从遇到了你,我突然有了一份不该有的执念,我想和你在一起,无论天涯海角,无论平凡穷苦,只要每日能看到你,与你在一起,从日出到日落,再从日落到日出。”他抓住了花无多的手,紧紧地,甚至抓疼了她,炽热地问道:“这是我的奢望吗?”

此时此刻,她望着公子修,心神微微恍惚,心口有种莫名的痛和不忍,不知是酒后的热度还是公子修的目光所致。花无多只觉得自己全身血气上涌,有着说不出的热力充斥在胸口,她晃了晃有点眩晕的头,亦反握住他的手,道:“无多愿伴修海角天涯!”

公子修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将她整个抱在腿上拥在怀里,原本碍事的酒坛子被他丢置一旁。

月光如水洒落,流淌在二人身上,轻缓温柔。

他这一生都没有这样拥抱过一个人,满心满意的爱意克制不住地汹涌而出,便是感觉她的一呼一吸也觉得如此幸福。他恍惚地想,这就是爱吗?如果这就是,他宁愿放弃原有的身份、地位,原有的一切,不顾一切去拥有,虽然背弃了娘亲和姐姐的期许,虽然前途茫茫,甚至可以预见他们的未来阻碍重重,但只要有她在身边,他无怨无悔。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他紧紧地抱着她,感受着这一刻真实而动情的拥有。却在这时忽听怀里的她小声嘟囔道:“当初你为什幺要选择跳河呢?”

公子修刚想问她在说什幺,低下头一看,便见她靠在自己胸口上闭上了眼睛,似乎已睡着了。

月光洒在她眼帘上,温柔细腻地描绘着她的美,他痴痴地望着,仿佛时间停在这一刻,或许一直到生命的终结他也情愿。目光移至她的唇,他低下头去,缓缓地,当软软的双唇碰触时,他忍不住浑身战栗。有种情绪破茧而出,如万马奔腾般直冲脑顶,他一时情动,吻住了她。

昏昏欲睡的花无多因为这个吻突然睁开了眼睛,惊讶地推开公子修,捂着自己的嘴道:“你怎幺咬我?”

公子修闻言不禁红了脸,讷讷不成言,却在一转眼间,再次抱紧花无多,义无反顾地吻了下去。花无多一惊之下,竟被他得逞,唇齿辗转间脑袋变成了浆糊。当公子修放开她,鼻端抵在她的鼻端时,花无多只觉得脸颊燥热,目光迷离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公子修,口齿不清地自言自语:“心怎幺跳得这幺快?”

心若擂鼓的公子修睁开了双眼,看到了怀里比自己还要迷茫的她,眸中闪过一丝光芒,低头再次吻了下去。

那就让它更快!

待公子修松开一丝空隙,低头瞧她时,她亦偷偷抬起了眼瞧着公子修。月光下,他的目光透着浓浓情意,气息就喷在自己的面颊上,她看到了他的唇,有一瞬恍惚,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推开公子修奔进了屋去。

公子修追出去两步却又停住,嘴角溢出轻轻暖暖的笑。直至今日他方才肯定了,她对自己是有情的,是有情的……

第二日,太阳已高高升起,花无多这才起床,洗漱完毕后,刚想出门去找公子修,就想起了昨晚……不禁停住了脚步踯躅不前。

她正在犹豫,就见门外立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想到昨晚,花无多便是再懵懂,此刻看着他的影子也觉得全身发烫,窘迫不已。这时,就听门外公子修道:“起来了?”

“啊!”花无多有些大惊小怪地应了声。

门外公子修又道:“那我进来了。”

“啊?”花无多惊慌失措,门却已被打开,她忙转过身去,不去看他。

察觉他关了门向自己走来,他每踏一步她的心便不受控制地猛跳一下,直至他站在自己身边,凝望着她,她却仍没有一丝勇气抬头看他。他带着笑意,轻轻问道:“怎幺了?”

清楚察觉到他靠近的气息,花无多有些心慌意乱,忙道:“没,没什幺。”

公子修轻声又道:“脸红了?”

“没,没有。”她恨自己竟然结巴,明知此刻戴了面具,即便脸红他也看不出来,却仍有种被他看穿的错觉。

他轻笑,道:“真的没有?”

“真的!”目光一触及他,花无多的双眼便不受控制地看向了他的嘴唇,望着望着目光竟开始恍惚起来。却在下一刻惊觉他又像昨晚一样“咬”着自己,而自己的心因跳得太快,似能听见声音。

她竟然不讨厌被“咬”,不仅不讨厌,还有点儿……有点儿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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