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判官

“都说让你别叫爹了!”爹转头看向我,“媚媚,这些年你受苦了,是爹不好。不过这姓汤的心术不正,一天到晚就对你偷偷动歪脑筋。为父已经决定了,重新帮你找好夫婿。”

少卿急道:“爹啊,媚娘是我的妻子,你就这样让她改嫁,女儿家的声誉会坏掉的。”

“得了得了,小王爷,你这话拿来骗骗媚媚还好,你当老子是傻子?这里的科律白底黑字写着,阴阳两隔两年以上的夫妻自动解除关系,你死了有两年了吧?”

看着汤少卿哑然的模样,我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舒服到了极致。

爹道:“媚媚,我知道你喜欢长得好看的男人,除了和鬼帝和丰都大帝实在是不行,其他什么样的鬼,随便你挑!”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他身边的阎罗王。阎罗王笑盈盈的,本想说点什么,但一看见爹阴森森扫过去的目光,迅速摆手道:“东方丫头,我年纪是你爹的几百倍,这事万不敢乱来。”

爹一声不吭地拍了拍手,令鬼卒抱来金制大盒,在我们面前打开。只见盒子里面装满木牌,爹像打麻将一样,和了和里面的木牌:“为父已经替你想好了,为了你的终生幸福,一个丈夫绝对不够。这里的男鬼在幽都很有来头,长得也不错,你选三个吧。”

“爹,我这才刚来,不用这么急,我还是自己……”

话未说完,爹已朝我使了个眼色,又瞅了一眼旁边的汤少卿。我们父女俩这方面一向心有灵犀,我大致明白,他想给少卿一点颜色看看,于是吐一口气,随便抓了三个还算好听的名牌。

第一个木牌上写着:颜姬。

“你选什么不好,选个狐狸精……”爹皱了皱眉,“罢了,既然选了就先看看,不好再换。”

第二个木牌上写着:谢必安。

爹的神色缓和了一些:“谢公子还成,嘴坏,但人正直,而且和他夫人离异前,他是个好丈夫。”

第三个木牌上写着:花子箫。

“……”爹看了这名字半晌,“少卿。”

“在。”少卿一脸悲苦。

“这回给你一次机会,勉强让你当个小相公吧。”

少卿没能回过神来,看着爹半晌没说话。爹横了他一眼,把花子箫的木牌丢到盒子外:“怎么,你不同意?那媚媚,你再挑一个。”

“为什么不要花子箫?”

“这个花子箫名字好听,但长得跟个妖怪似的,还是个冤死的厉鬼,你肯定会怕。”

“原来如此。”不理解老爹身为一只鬼,何德何能要歧视妖怪。

少卿终于从神游世界里回来:“谢谢爹,我一定会照顾好媚娘的!”

这番慷慨激昂的告白,爹没听进去。他开始有模有样地拟草书,下聘礼,专程让牛头马面亲自送出去。我觉得这教训也差不多够了,让少卿在门外等我。他刚一出去,我就对爹说:“爹,以后我住在何处?”

“三仙楼旁边的停云阁,那里环境很好,以后你可以让你几个夫君都住进去。”我看了看门外:“少卿现应已经走远。”

爹点了点头,沉思了一会儿:“对了,七日以后是你的还魂日,刚好那天也是七月半,入夜后,所有鬼都会从阳间回来,京城里热闹得很,到时候你也可以去上头走走。你是想跟为父一起去,还是跟你的夫君们一起?”

“爹,少卿已经听不到了,有话不妨直说。”

“媚媚,为父不是很理解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少卿已经走远了,爹不用再假装要为我找夫婿。”

“为父几时说过要假装为你找夫婿了?”

“……”

“女儿,这聘书都下了,你即便是不想嫁,也好歹先看了人再决定。至于姓汤的小子,你想几时休就几时休。方才真是不好意思,为父有些老糊涂,可能理解错了你的意思。”

“……”

爹他没老糊涂,老糊涂的是我。这么明显的当都会上。

掐指一算,我死前嫁了三次,死后一次嫁三只。本朝嫁人最多的女人,不,女鬼,大概就是我了吧?

和爹聊了一会儿,我看他眼睛跟飞到似的,一直往满桌麻将上扎,便以安定住家为由先出来。不出所料,汤少卿脸色不是很好看。我的脚步停了一下,踱到他面前:“少卿,陪我去看看房子罢,我对这里还不熟。”

少卿头顶愁云,满脸不悦:“三个夫君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真打算和那狐狸精还有谢长舌成亲?”

“我一向重视你,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很难违抗。我们晚些再说。”

“你一向重视我?”少卿很是冤屈的样子,“……你几时重视过我。”

“真没良心。看看,你死后我不是一直不开心,还守寡了两年么。虽然你让我送了命,但也让我和爹重逢,到头来,还得多谢你。”

谁知少卿不但不开心,反倒更冤屈:“媚娘,你什么我都喜欢,就是讨厌你这说话千回百转的毛病。你说说,打出生到现在,你说的哪句话没在肠子里打过草稿?”

“那是你想得太多。”我拍拍他的手臂,“好了,我们去停云阁看看吧。”

少卿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我拍他的手。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动作,就算是对任何一个男子这样做,人家也不会乱想,但不知道为何他就如此神经。我赶紧把手收回去:“走罢。”

“夫人,我们这是去圆房么?”

“……”

所幸少卿是条王爷命,生前是小王爷,死后是十殿王爷之一sup茶,蔑然道:“自己是鬼,还会被鬼吓成这般德行,这是一种能耐,值得我们效仿啊。”/sup

我哭丧着脸:“无常爷,我才死没多久,您别这样。”

“我的鬼身和人身差别很小,你若见了其他鬼的鬼身,岂不是更害怕?”

看着他那半埋在茶盏中的侧脸,那雪峰般的鼻梁,细长斜飞的眼睛,我差点把筝撞下桌子——这也叫差别小?只不过舌头长了数尺,眼睛瞪大到快要爆出来是么?

我擦了擦额上的冷汗,道:“每个鬼都有鬼身?”

“嗯,每个鬼都有鬼身,但不一定有人身。有人身的鬼往往当过人或仙,因此地位比没人身的高,像汤王爷,孽镜大人,阎罗王,崔判官……你看到的其实都是他们的人身。”

这样一说,我想起了汤少卿原形的鬼样:“少卿是什么鬼,长得真吓人。”

“罗刹。”白无常用茶壶盖子拨了拨茶叶,“十殿王爷都是罗刹鬼,是地府里最强的鬼种之一。”

“无常爷您是什么鬼?”

“勾魂鬼。”

原来是勾魂,我还以为是吊死鬼。“那阎罗王是什么鬼?”

“判官。他和崔判官都是判官鬼,不过阎罗王的地位要高一些。”

“我爹也是判官吧?”

“不,他是赌鬼。”

我头上又冒出一大颗冷汗:“……这样说来,我也有鬼身了?”

白无常低垂着眉目,又喝了一口茶:“你现在就是鬼身,还魂日过后才有变幻人身的能力。”

我大松一口气:“还好,方才以为我会变得很吓人。”

“你以为你现在的样子不吓人么?”

他拿起桌面上的铜镜放在我面前,我一看那张蓝幽幽的鬼脸,又一掌拍掉了镜子:“无常爷,还没问您来这里是有何贵干?”

“孽镜大人让我领你在幽都逛逛。”白无常放下茶盏,眼神犀利,如丝般横扫了我一下,“不过就你这脾性,还没走出回魂街,便会晕回来罢。”

老爹真有面子,带我观光,居然都请个白无常。

和白无常走出停云阁,我道:“对了,无常爷,你和黑无常是兄弟么?”

“是义兄弟。”

“那你们称号这么像,是因为结义之故?”

“不,寻常勾魂鬼差就叫‘勾魂’sup/sup,道教阴阳八卦二分,白天司阳当差的叫白勾魂,晚上司阴当差的叫黑勾魂。勾魂阴帅叫‘无常’,因此我和范无救统称黑白无常。”

原来黑无常叫范无救。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无常爷您叫什么?”

“你不知道我的名字?”

“还未请教。”

白无常鄙视地看我一眼:“谢必安。”

:“忘川”和“三途河”的关系有两种,一种说法是三途河与忘川河为同一条河,国外称之为三途河,国内称之为忘川。另一种说法是忘川乃三途河的支流,且是汇入三途河的最长支流。本文参考自后者。

:原本中国阴间的十殿应该是“十殿阎罗”,但因为文中出现了阎罗王,这里为了不混淆改成“十殿王爷”。少卿的原型是“十殿转轮王”。

:传说中的阴间勾魂使者只有黑白无常两个,但这样听上去好像不是很科学,人间那么多鬼两个人肯定是忙不过来的,所以本文增加了小鬼差“勾魂”的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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