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点点头,见他手还不松开,抬起手将他顽固的爪子挪开,转过身说:“我去煎药。”
“我帮你煎。”
“老师会吗?”
“不信便不给你煎了。”
南山就地坐了下来,指指厨舍的方向:“药在纱橱旁边的柜子里,请老师帮忙抓一副治风寒发热的方子。”
裴渠越过她直接去了厨舍,打开柜子,里面竟全是密密麻麻的格子,分别放了各种纸包、各种药,底下又是一排药瓶,这简直是个药柜。
底下竟还有密密麻麻一本经方,这丫头是想自学成郎中吗?
他按方子抓了药,煮了一锅子。南山坐在外面都快要睡着,裴渠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看着面前狭小的庭院走神。
南山迷迷糊糊已是歪了脑袋,脑袋都快要磕到他肩膀上,可这机灵鬼脑袋刚沾到他衣服,便又猛地坐正,仍旧闭着眼,将脑袋歪到另一边去,继续睡。
裴渠本没有管,又过了许久,他实在看不下去,便伸了手过去,要将她的脑袋摆正,可这时候南山又猛地坐正,大梦初醒一般晃了晃脑袋,看到裴渠横在眼前的一只胳膊,扭头看他一眼:“老师要做什么?”
裴渠收回手:“药已沸了两回,再不喝要煎老了。”
南山霍地站起来,也不管她一把年纪反应迟钝的老师,径直就奔去了厨舍。她利索地将药倒出来,又不怕烫地将药碗端出去,想回房喝,可见她那老师竟还坐在走廊里,就索性就将药碗放在地上,盘腿坐下来喝。
裴渠碰了碰碗沿,觉得那碗很烫。她又不是皮糙肉厚的,难道不觉得烫吗?南山猜到他在想什么一般,忙道:“我除了吃不出味道其他都是正常的,这个是很烫,但还不到烫破皮的程度我能忍得住。”
裴渠随口就问了下去:“手往油锅里伸过吗?”
南山感觉到他又要来套自己的话了。观白说的对,臭小子贼精怪,总想设套让人往里钻!
南山说:“学生又不是偷盗出身,为甚要往油锅里伸手?老师问话这么怪做什么?”
裴渠淡淡地“嗯”了一声,看她将药碗捧起来吹凉。
他又问:“家里为何要备那么多药?”
南山余光迅速掠了他一眼:“有一阵子觉得活着没有趣味,想若能治好吃不出味道的毛病就好了,遂翻了许多医书,弄了很多药回来琢磨。但试过了都没什么用处,索性就算了。”
她说得坦坦荡荡,裴渠简直不知要如何接话。
她最终像喝一碗白水一样喝完了药,抬起指头轻抹了一下唇角,鼓起腮帮子自言自语:“我觉得嘴里热热的。”
只剩下冷热的感受,单调得有点孤独。
但南山脸上是瞧不出悲喜的,她似乎又恢复了先前的精气神,又能上蹿下跳像个小妖怪。
裴渠将最后一块云乳饧递给她。
南山想了想说:“不用了,给学生也是浪费,老师吃了吧,我不到迫不得已不会抢老师的口粮。”
裴渠于是将云乳饧又收了回去。
他起了身,南山善解人意地打发他走:“老师若有事赶快去忙罢。”
裴渠“嗯”了一声,理了理衣裳便往外走,走了几步又突然转回头来看她一眼,不忘叮嘱道:“你要记得睡觉。”
南山隐约想起昨晚上隔着门沈凤阁也这样跟她说——“你好好睡觉。”
都是让人睡觉,好像又有不同。
而裴渠自然不会知道学生心中生出来的对比,万分纯真地去牵了马走了。
他回到万年县廨,去拴马时看到了一匹很眼熟的马。
他问当值吏卒:“有谁来了吗?”
“哦,是赵御史。”吏卒指指那匹正在吃草料的马,“那马便是赵御史的。”
裴渠点头示意知道了,拴好马便往公房去。此时天将暗,公房里已点了灯。裴渠本是想趁街鼓响之前过来与裴光本说一声凤娘及南山的事,可身为“伯乐”的裴光本这时却在公衙内寒酸地招待他的“千里马”吃饭。
他发现的千里马,自然就是赵御史。
裴渠正要敲门时,赵御史正隐晦地表达自己此次弹劾魏县令一事得罪了许多人,而丝毫不说他之所以敢弹劾是因为身后撑腰的人——沈凤阁。
裴渠收回了要敲门的手。
万年公房内,赵御史正与他曾经的伯乐愉快地谈着天。
裴光本虽也算个精明的老头子,可面对“正直善良”的赵御史也不知怎么就昏了头。昏头的程度,大概堪比曹侍郎面对徐妙文。
裴渠在公房外听了一会儿,当值吏卒好奇地看他一眼,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便从内廊走了出去。
“赵御史常来?”
吏卒老实回道:“旬休时常来,明府待赵御史很亲,简直当儿子一样……”
老年人实在无聊找个精神寄托也算不了什么,但他叔公当真了解这位赵御史吗?或许早年间,赵御史刚中进士,还意气风发、纯真无邪,可眼下在御史台那缸浑水里搅了这么长时间,其心恐怕也是难辨。
在宦海浮沉多年的裴光本不应该猜不到这一层,难道只是老头装糊涂吗?
“人世已经很险恶了,总要留点自以为是的美好幻想嘛!”这是观白曾对他说过的话,“你若觉得旁人没有恶意,也去善待别人,可能别人原本举着刀,这时候就不好意思杀你了啊。唉,嘿嘿,我还真的是有点天真得可爱呢,我大概会第一个被捅死吧。”
观白的处事逻辑好像永远只能听前面半句。
裴渠打住思路,又问:“赵御史每回都很晚才走吗?”好像御史台的人都习惯无视夜禁。
吏卒摇摇头:“不一定,也有吃完饭就走的时候。”
这时街鼓已响起来,裴渠回头看了一眼,吏卒又道:“裴少府今日要回去吗?还是在公房值宿?若在公房值宿,卑职便去烧水了。”
“请让我在这儿再待一会儿。”
这时的台狱里幽灯闪闪,一位小狱卒因为不小心弄翻了一份饭食而忧心忡忡。这份饭食是为长孙济而备,饭菜汤一应俱全,拿来时还是热的,可见上面是厚待长孙济的。
可他将这份饭给弄翻在了地上,真是要愁死人。在台狱当差,与其他囚所又不大一样,这里来来去去全是官家人,谁也不知哪个会彻底失势哪个会东山再起,所以即便他们当下被囚困,也得一个个小心伺候着。
他正愁眉不展时,刑讯室的门已是开了。裴良春从里面走出来,从狱卒身边走过,瞥见地上撒了的饭菜,语气寡凉地吩咐了一句:“捡起来装好送去让他吃完,免得他饿得说不出话。”
小狱卒听得这话简直心惊肉跳,他来这里当差没有很长时间,却也闻得裴御史威名,今日被他亲自使唤,竟觉得脊背发冷。
他赶紧蹲下捡饭菜,裴良春用余光淡扫了一眼,绕过他径直往前去。台狱各个牢房之间有厚墙相隔,不像寻常囚所那样便于交流。他似是在巡查牢房,但行至尽头,却在一间牢房外停了下来。
此间牢中,不是旁人,正是今日金吾卫拘捕而来的魏县令。
魏县令此时披头散发,看着有些狼狈。他从小窗瞥见了裴良春,竟是立刻扑了过来,贴着那小窗压低声音道:“赵御史弹劾我,且证据那般充分,他为何会突然肯得罪你?”
裴良春轻抬了抬唇角,赵御史肯得罪他,大概是得了某人授意,是要借此机会给他点教训尝尝。
可他斜睨一眼魏县令:“得罪我?赵御史弹劾的是你,与我又有何干系?”
魏县令没想到他翻脸不认人这样快,皱了眉头低斥道:“此事正是裴御史所指使,你不怕我将你抖出来吗?”
裴良春看多了这种嘴脸,对这样的威胁早已视若无睹。他轻描淡写道:“我指使?听闻今日冯供奉审你时,连长安县的吏卒都愿意出来作证说是你授意胡商故意栽赃给盲眼妇人。连指证自己上官都这样干脆,可见那些人真是铁了心不想让你回去。你平日里做事有多么不得人心,如此窥一眼便知。我只能送魏明府一句‘活该’,你觉得呢?”
魏县令气得握拳,狠狠道:“若我死你也别想好过!”
裴良春无谓笑了笑,声音低得像风:“你若不想承认,便想一想御史台审案的本事。我有多少手段,冯供奉就有多少手段,你应当略知一二。眼下还没有问不出的口供,我认为你没有本事成为第一个反例。何况——”他的语气更缓和了一些,“你拉我下水也无妨,如果你想让你那些罪不可赦的秘密被翻出来的话。”
他一提起这,魏县令鱼死网破的气焰立刻消了一半。
裴良春已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遂接着道:“这件案子的最好结果是杖责,最坏结果是左迁。但若牵扯进其他的事,比如你的那些小秘密,恐怕最好的结果便是流放,至于最坏的,你猜?”
魏县令气焰已消得只剩一成。
裴良春对着微弱烛火,抬起手端详了一下套在手指上的一个细细碧玉戒,这才转过脸问道:“所以你是打算暂时失势呢,还是为了内心一点阴暗的想法,被流放至死呢?”
他像一条致命的毒蛇,魏县令已彻底失了言语。
裴良春心中十分有度,依照魏县令的秉性,他自然会选择前一条路。
毒蛇心满意足地整了整袖口,漫不经心地瞟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转过身,悄无声息地折了回去。
旬休过后,天气好转,各衙门又回到了“热热热”、“忙忙忙”、“烦烦烦”的夏天状态。
南山因身体不好,又要照顾凤娘,告了好几日假,不去官媒衙门,也不去跟着老师巡街。但她人虽未到,却十分尽职尽责地在家画了万年县各里坊谱,图竟细致到连一座半丈宽的小桥也画上去。
漫长的夏日,图好像也是画不完的。有节奏的蝉鸣声像催魂曲子一般,听得人脑子都晕。邻居娘子送来了新鲜的梅子,南山道了谢,拈了一只塞进嘴里,觉着爽快了一些,又低头继续画。
凤娘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她道:“你不用在家看着我,知道你有许多事要做,快去忙罢。”
南山回:“不忙不忙。”
“你不是说不忙便穷,将来只好吃减价的太仓米了吗?”
“这阵子不着急,我还有余粮。”南山边说边按住尺子继续画。
这边凤娘絮絮叨叨赶不走她,那边没过多一会儿,门就“咚咚咚”被人敲响。南山抬头一瞧,搁了笔跑出去,开了门一看竟是官媒衙门的一个九品媒崔媒官。
崔媒官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哎呀,你看起来也好得差不多了嘛,干什么躲在家里不出门?我都快忙得上火啦——”她指指自己破掉的嘴角,“吃什么都疼!”
“我——我告了假的。”南山辩驳道。
“哪管你这个,有口气就得跟我走。”
“咦?”
“来了个特别难伺候的,偏要挑自己看着顺眼的媒官说亲,姚媒官让我将你也带过去。”崔媒官长得高大壮实,她说着就将南山揪走,不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
南山当然不好在同僚面前施展她不寻常的“功夫”,便只好朝邻居娘子嚷了一句:“某去衙门了,大娘替某照看下凤娘,多谢啦!”
邻居娘子应了声,南山这才费力地掰开崔媒官的手,跟在她后面往衙门去。
她不知道这时候衙门里聚了一众人,出去跑媒说亲的几乎全折了回来,就为了看稀奇事。
稀奇事的主角是两京最有名的老处男,哦不,旷男沈台主。
沈台主亲自到了官媒衙门,请人说媒,实在是稀罕得不能再稀罕之事。大家还以为他要刮掉头发当和尚哩!
又有媒官暗地里嘀咕:“哎呀,那皮囊刮掉了头发太可惜啦,虽然光头也应该很好看啦。”“沈台主喜欢的不是男人吗?”“太愁人啦,谁家娘子可以说给台主呢?”“说给台主不大负责任罢,如果台主是天阉。”云云。
虽然议论最后都以“呸呸呸,你们可以议论台主吗?你们不知道他是谁吗?想死得很好看是吗?”顺利结束,但各位媒官却已经是摩拳擦掌、热血沸腾了。
南山被崔媒官拎到衙门时还愣了愣,她从来不知道原来长安县官媒衙门可以容纳这么多人。咦?那位娘子你不是媒官罢,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南山将脑袋探进去,想要看个究竟时,忽有个声音响起来:“南媒官,你过来。”
三品媒姚媒官的声音啊,南山闻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挤了进去。
可她刚挤进去,便被一只手揪了过去。
姚媒官像个铺子掌柜一样吆喝她手下的媒官,揪了南山与坐在高足案后的沈凤阁道:“台主看看这个!”
沈凤阁看看南山,南山看看他,陡然想起迷迷糊糊中听到沈凤阁说过的一句“正大光明地见面”,不由一愣,耳朵登时竖了起来。
沈凤阁单手支颐,神态慵懒,竟有几分没见过的妩媚。
呸呸呸,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忽然有了小表情真是可怕至极!
沈凤阁略眯了眯眼,盯着南山看了好久,说道:“这个人很久之前与我说过媒,就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