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黑心肠

观白将小徒孙从屋子里喊出来,小徒孙刚要开口,观白便立刻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转过身偷偷摸摸往楼梯口走。

南山跟他下了楼,站定了挠挠额头:“师祖什么事非得下来说?”

观白忽然转过身来,骂道:“呆子!你如何知道他是真醉还是假醉!万一假醉,在门口说话还不都被听了去,我还不是为你好!”

南山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却说:“可他若是假醉,师祖这样喊我出来,似乎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得了得了,随他去吧。”观白一脸的不耐烦,背着手继续往外走,看方向是要回寺里。

“师祖不是说要宿在馆舍吗?”

“没有钱哪!”观白哼了一声,“在寺里一住九年,我已成了个穷老头子了!”

“咦?师祖不是食禄的么!”

“说是给我的,我却连一粒米都捞不到,全被寺里那个抠门黑心眼的执事僧给吞去了!”观白说着就来气,又一阵喋喋不休,“唉,老了就是被人欺负,他们不知道我年轻的时候,可是很厉害的!”

南山听他絮絮叨叨讲着,陪他一路往山门走。月光实在微弱得可怜,周遭阴森森的,南山竟觉得有些冷。

走到紧闭的山门前,观白才停住了唠叨也止住了步子。他抬头看看山门,背着手道:“竟然真的就这样过了九年啊!”

“好吃好喝过了九年,身强体壮,师祖也不亏。”南山一副乐天模样,“住在寺里指不定还能增寿哩!”

“狗屁!”观白哼了一声,“我都一只脚埋进土里的人了,还让我在这个没趣的地方耗到整个人都埋进土里去,简直丧尽天良!”

身为皇室宗亲的李观白,当年亦因诸王作乱一事受到牵连,被迫居于这白马寺中做个闲人,几乎相当于终身软禁。

九年间,来探望他的亲族小辈寥寥无几,多的却是一些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黄毛小儿,一个个过来求这个帖那个帖,特别烦人!南山则是个例外,李观白很高兴收了这奇才做徒弟,可没想到这师傅还未当够,就被云起这个赖皮鬼给抢去做徒弟了!

真烦人,裴云起这个小妖怪如今也回来了。

不,如今他已长成了大妖怪,说话做事俱是与先前不同,到底是个有城府且藏了故事的大人了。

观白想至此忽然撇撇嘴,小孩子们都长大了的感觉真是差劲!他站在阴森森的山门外,也不着急喊门进去,倒是莫名其妙地开口说道:“其实仔细想,你如此费力地藏着掖着教他认不出来,实在很蠢。”

南山瞪了瞪眼:“师祖莫不是将我的底细都托出去了罢!”她用力吸吸鼻子,“呀!师祖最起码喝了半坛子!”

观白喝了酒便容易胡言乱语,她先前干了什么?竟放师祖和老师一块儿去吃鱼喝酒?

观白扬手在空气中挥舞一阵:“你师祖像是口风不严的人吗!那小兔崽子白日里来找我,我可什么都没说哩,晚上吃饭我也不与他说话的。这崽子如今是个怪精!句句想要套我的话,哪里那么容易?”观白说激动了,一吹胡子,“他当我是白吃这几十年饭啦?”

南山将心收了一收。

“呆子啊,你当真知道前路如何走吗?”

南山一愣,却说:“那是自然,好好活下去就是了。倒是师祖,您当真会在这佛门净地待到整个人都埋进土里吗?”

观白好像是醒了酒,听了南山这话,竟是后知后觉地叹了一口气。

南山本以为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人生要理,却只听得老头儿咕哝了一声“今晚的鱼,盐搁得太多,实在是渴死老夫啦”,便晃着脑袋径自喊门去了。

山门难开,尤其是这时辰。观白扯开嗓子喊了一炷香的工夫,那势头仿佛要将天上嫦娥给喊下来,南山杵在不远处安安静静地看着,直到他进了寺这才转过身,折回酒楼。

裴渠早已醒了酒,独自一人坐在堂间,问店家要了一碗冷淘,默不作声地吃着。

深更半夜时分,连吃东西都透着一种孤独感。南山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挨着斜对面的一方小案坐下来,抚平了衣襟。

裴渠继续吃他的冷淘,又招呼店家送一盏乌梅饮与一盏酪浆来。他仔仔细细吃着碗里的冷淘,一点也不着急,店家将凉饮送来时,他倒是抬了头,看向南山那边,伸手招了招,似乎叫她坐过去。

南山此时极渴,便盯住那用琉璃盏盛着的乌梅饮,心想喝了一定很凉快。她于是起身往裴渠对面一坐,还未坐正,裴渠已是取过那乌梅饮自己喝了一口。

唉,留一盏酪浆给她,太不够意思了嘛。

心里虽这样嘀咕着,南山却犹犹豫豫地开口:“崔三娘……”

“崔娘子品貌俱是一流。”裴渠此时已将冷淘吃完,手中还握着那盏乌梅饮,目光笃定却又看不大透,“徒儿可还有什么要问?”

南山正埋了头打算喝那盏满得将要溢出来的酪浆,听得他如此一反问,差点没碰倒琉璃盏。

“我——”南山脑子一下子糊涂了,连忙反应过来回问,“老师既然说崔娘子品貌一流,然后呢?”

“为何还会有然后?难道非要为师直白说一句‘不顺眼不喜欢’才行吗?”

咳咳,还是只留着夸崔娘子品貌一流的那一句吧。

南山一下子没话好回,便无聊地饮着面前的酪浆。嘴皮子上不小心沾了些,她便迅速伸出舌尖舔掉,刚一抬头就对上裴渠的目光。她黑漆漆的瞳仁看着颇有些吓人,像灾荒年代的小饿死鬼,下一刻仿佛就要兴风作浪开始吃人了。

裴渠起了身,与店家结了账,连观白去哪儿了他也没问,此时他只想出去透透气。

上远提醒他不可大意,又让他坐于一众人当中,且明明白白告诉他其中有皇帝耳目,简直是变相试炼。她想要看自己闹心,让自己恐惧,最终的目的还是想让他投诚于她。

他想了蛮久,又怀疑了很多,却很清楚,这前路不论如何走,上远那条道都不是明智的选择。

裴渠在外头站了不少时候,折回来时,却发觉南山已是趴在小案上睡着了。

南山并非假寐,她是真睡着了。

裴渠没有扰她,在原地站了会儿,便出门往馆舍去了。

一朵即将萎败变黄的小叶栀子花藏在袖兜中,花香浓郁得简直难以化开。他还清晰地记得那只凉凉小手残暴掰开他的手取回自己耳环的奇怪触感,以及她放在他鼻前的这朵小叶栀子的香气,一切熟悉却又陌生。

当年也有一个小孩子,费劲地掰开他的手指,拿走他手里抓着的一只果子,然后瞪着眼睛当着他的面将果子吃下去。

那时候他苦笑着问:“好吃到这地步吗?一个也不肯留给我?”

小孩子拼命点头,因为努力吞咽而涨红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很勉强的微笑。

他记不太清楚了。

那张脸,甚至声音,都模糊如同时隔许久的梦,混混沌沌,没有具象。

裴七郎此时十分头疼,他转过身去,想折回酒楼问个清楚,可才走了两步却又停住了步子。且不说她会不会当自己是癫病发作,若她当真承认自己便是他所找的那个人——

之后呢?相认吗?原本就不该存有交集,九年了,各安其命也是理所应当。

何况她还未必是。

虽这样努力地阻止着自己,裴渠还是走回了酒楼,见她还在堂间睡着,在“这样睡会着凉”和“就这样让她睡吧反正年纪轻轻不容易得病”中犹豫半天确定了前者之后,又在“背她回馆舍”和“喊醒她”之间纠结了半炷香的工夫,最终伸手拍了拍南山后背。

南山霍地坐正,警觉地四下看了看。

发现堂间只有裴渠后,南山懒懒支颐地打了个哈欠,眼皮又快要耷拉下来,丝毫没有意识到她这位选择困难的老师方才是经历了怎样一番思想斗争。

她仍旧单手撑着下巴,望着前方而不是裴渠,声音没精打采的:“老师要带我去馆舍吗?”

“正是,这样睡会着凉。”裴渠强调了一下理由。

“不了罢。”这是南山第二回这样拒绝他,“学生随遇而安惯了,墙头上都能睡,就不浪费一晚上的住宿费了。这会儿都快半夜了啊,很亏的。”

她坐姿懒散,像喝醉酒一般垂着眼皮嘀嘀咕咕:“何况老师确认馆舍还有空屋子?据我所知这附近馆舍不过十九间屋,十八位娘子连同她们各自的婢女至少也要住掉十八间屋子,剩了一间老师难道要与我同住吗?”

她将头摇成了拨浪鼓,自言自语间已有些迷糊:“我在胡说什么啊……”

刚作完自我反省,她忽地一头栽回了小案上。

喝酒了吗?可他未见她今日喝酒,何况她自称滴酒不沾的。

这时店家急忙跑了来:“哎呀,方才南媒官睡得迷迷糊糊,喊渴想喝凉饮,伙计脑子糊里糊涂地错将混了酒的凉饮给她了,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凉饮里掺了酒,她难道分辨不出来吗?

店家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裴渠走到南山伏着的小案对面坐下,却见她双眉紧蹙,似是痛苦难忍,额头上更是沁出了薄薄一层汗,看着像在发热。

醉了也不应当是如此,他抬头看一眼店家:“确实只是掺了酒的凉饮吗?”

店家忙点头:“正是才制出来的新凉饮,还——还未给客人尝过。”

“拿一盏给我。”

店家转头匆匆忙忙去拿了新凉饮过来,裴渠看看那琉璃盏中的液体,低头嗅了嗅,花香味与酒味混杂,花香竟是更胜一筹,若不细察,酒香几乎被淹没其中,按说掺的酒应不会太多。

他将酒盏拿到唇边饮了一口,虽然酒不多,却也是能尝得出来。

他饮尽一整盏酒也没觉得有何不适,然他这位可怜学生却喝成那副模样,看来“滴酒不沾”的确是句大实话。可既然碰也不能碰酒,且她感官又那么灵敏,怎会将这凉饮全喝下去呢?

裴渠思索间注意到她握紧的拳头,和鞋子一样,这拳头的尺寸也并不十分可观,骨节发白,看得出很用力,喝醉酒会这样难受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犹豫了一番,裴渠将手伸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拳头,随后学她掰开他的手指那样,将她的手心摊开来。可她的手才稍松,下一瞬四指便朝里紧紧按住了裴渠的指头,反将他的手指给包进了手心。

少女的手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软绵绵的触感,若非要形容,裴渠脑子里只跳出“硬邦邦”一词。他自认为不是什么怜香惜玉之辈,于是手上使了使力,又将她的手掰开一些,上身往前探去,借着堂间灯光,看清楚了她手心的掌纹。

似乎很像,又很熟悉,但他依旧没有十足把握去断定。纵然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再去求证,可他却偏偏不放弃任何一次确认的机会……

南山在酒楼堂间度过了难熬的一晚,因她这位老师丝毫不懂得照顾人,对她所承受的苦痛视而不见,只晓得坐在一旁等着她醒来。

晨曦的光照进来,南山动了动,想要撑起沉重的脑袋坐起来。咦?右手如何动弹不了?她迅速睁眼一瞄,却发现右手被握在另一只手里,她陡然醒过神,迅速抽回手,并且顺利弄醒了睡在对面的裴渠。

裴渠不过睡了小半个时辰,见她醒了,起身道:“天也亮了,徒儿要随为师一道回府吗?”

老师有如此好意,南山当然不会拒绝。

于是两人迅速吃了些东西填肚子,便回了洛阳的裴宅。裴渠一回府便奔去后院与他久违的菜地叙旧。南山悻悻地拎着个大包袱去洗了澡,将自己从头到脚收拾了一番,然后闷头睡了个大觉。

这一睡便睡到天黑,门外铺了一层暗淡的灯光,南山坐在床边上愣愣看着,回想了一番昨晚的事,不由拍额懊悔。如何就没有辨出来那杯凉饮里掺了酒呢?一定是睡昏了头鼻子不好使。下回要再这样糊里糊涂,她不如撞墙算了。

她下了床,想去找些吃的,门口恰到好处地出现了一个人影。裴渠单手端了木盘,上面搁了一碗杏酪粥,配着一碟蒸饼,看起来清清爽爽又能填饱肚子。

南山看看,抬了头:“老师亲自送晚饭来,这叫学生……”她顿了顿,主动认错,“学生不该睡到现在。”

“为师见你没有身为客的觉悟是很失望,但又见不得你饿死。”他稳稳地将木盘递过去,南山抬了手去接,恭恭敬敬,倒像是接圣旨似的。

裴渠站在门外并未进屋,他是个正人君子,亦是表里不一界的楷模。

南山吃饭期间,他便一直在门外站着,好像是要等她吃完。

南山只顾着填肚子,所以吃得飞快。她吃饭素来没甚动静,裴渠在外候了有好一会儿,忽听得她起身的声音,遂转身朝里略略一瞧:“将盘子拿出来罢。”

南山将碗碟放回木盘,走到门口说:“让老师带回去多不好,学生还是自己送去罢。”

裴渠却不理她,不由分说搭上那木盘,手上微微使了力。南山只好松了手,只听得他问:“杏酪粥好吃吗?是不是不够甜?”

“不不不,甜得恰到好处。”

“是吗?”

裴渠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异样,好像只是随口一问。他端着那木盘又说:“明日回长安,须得起早,洗漱完便接着睡罢。”

南山点点头,弯了腰恭送他离开。

裴渠头也不回地走到廊尽头,要拐弯的时候却回头看了一眼。

次日,师生二人按计划回长安,连端阳节亦是在马车上度过的。比起上回从长安到洛阳,这次途中两人倒是稍微热络了些。但这热络里似乎……全是你死我活。

南山提议下棋,结果翻遍车厢,发现没有棋盘也没有棋子。条件艰苦,于是她说:“老师可下得了盲棋?”

“下。”

“象棋?”

“没趣。”裴渠说,“下围棋。”

南山怔了怔。

裴渠看一眼她这反应:“徒儿下不了围棋盲棋?”

“下!”南山回过神搓搓手,闭眼想了一下,心说果然老师更禽兽啊。

会下象棋盲棋不足为奇,因棋盘上的棋子越下越少,对记忆力要求一般。围棋却是截然不同,棋盘大,变化多,棋子越下越多,就算对着棋盘,对弈时也是目不暇接,又何况离了现实棋盘下一盘脑中棋?

故而,下围棋盲棋,极考验记忆力,的确只有禽兽方能驾驭。

于是一大一小禽兽,坐在车里各自闷着头,下起了盲棋。

“起东五南九置子!”

“东五南十二置子。”

开局平淡无奇,师生二人各自报坐标,渐渐地,南山咬着指头皱起眉,棋路渐渐拘紧起来。从棋风来看,她这位老师沉着稳定,却能让对方察觉到不小的压力,且耐力极好,野心又大,恐怕落第一颗子时便是抱了全胜的信念。

相比之下,南山的路子则有些匪气,却又十分顽强。

下棋是一种很好地了解对方性格的途径,裴渠看着似一座推不动的山,心性沉淀多年,但骨子里的热血还在,出鞘了仍会是一把光亮的利剑;南山则像是刚刚学成的小辈,浮躁但的确锋利,哪怕与前辈交锋落得一身伤,也会厮杀到底。

南山看出了裴渠一潭死水下的不甘心,裴渠则看出了她强烈的求胜甚至是求生的念头。

身为一个媒官,并不需要这样强烈的信念,她又是为何会养就了这样的性子呢?

裴渠缓缓睁开眼,南山则暗吐一口气,脑海中那盘棋已是越铺越大。她段数上是不如裴渠的,尽管已费了老大的劲,奋力地想要扳回来,却始终差了一气,真是憋闷得要吐血。

裴渠说了最后一个坐标,及时收了手,缓缓地拿起手边书卷轻敲了一下南山的脑袋:“为师这九年没事做天天钉在棋盘前,你比不了的,输就输了吧,为师不会笑你。”

南山挨了一敲,将脑子里的棋盘默默记下,暗道:还没输明白呢,改日再见分晓!

“你戾气太重,且太过求速,连逢危须弃的道理也不明白,还得好好磨炼。”裴渠有板有眼地说着,最后又添了一句,“二十岁不成国手,终生无望。为师是不行了,你才十几岁,还有机会。”

“干什么要奔着国手去学,我学棋只是聊以消遣。”

“你学棋的老师是谁?”

“是个大手!王……”

“好了,为师知道了。”裴渠只听了姓氏便打断了她,这个家伙是有名的棋侍诏,人称王侍诏,举国上下就那么几个大手,王侍诏算一个。

又是个讨厌的老头子,裴渠小时候还被他教训过。

那时裴渠学棋还没多久,而王侍诏也还没到举国知名的境界。小屁孩无礼手屠了大龙,气得王侍诏追着他跑到曲江,拎起来打了屁股,就差没把他丢进滔滔江水里。

之后裴渠就再也不同他说话了。

南山自然不知道老师身上还有这等往事,也不知道当时裴渠的表情,比如被打得号啕大哭求饶说:“不要丢不要丢,学生错了,学生不会水性……”

专门找裴渠弱点的徐妙文都没抓到把柄的事,南山就更无知道的可能了。

师生二人后来又下了几局盲棋,但都下到两百多手便不了了之。盲棋令人上瘾却又极耗心神,裴渠是个颇有节制的人,便不许她再提下棋的事。

这一路抛却棋局厮杀部分,都还过得比较愉快。临分别前,南山道:“老师明日便要去万年县做事了?”

“是。”

“县廨琐务繁重,老师恐怕要忙得脱不开身。明日起,学生也得继续四处替娘子们说亲,恐怕要忙很久才能与老师再见面了。”她深深一伏,“老师多保重!”

裴渠稳稳坐着,搭在膝上的手轻轻抬了抬,又悄无声息地放了下去:“嗯,保重。”

徒儿啊,你大概不知道为师也要与你一样,得在万年县四处跑罢?

老师如今不怎么认路,你给人说亲时顺便带一带?

南山纵然感官超群,也没有听心的本事。因此她并不知面前这位表里不一界的楷模心里在嘀咕些什么,她只抬首看了他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背上包袱下了车,径直往坊里去了。

裴渠看她背影渐远,最终消失在视线里,这才放下了车窗帘子。

石庆在外头问:“七郎直接回府吗?”

“去妙文那儿。”

此时距闭坊还有一阵子,裴渠正是要去徐妙文那儿还银鱼袋。

而此时徐妙文却正在家中伺候贵客,端着一张“我是正直良臣”的脸,小心翼翼地给上远煮茶。

山亭中撩了一面帘子,凉风徐徐,伴着一院子的蔷薇香气扑面而来。日头缓缓西沉,这凉风中有些暑气消尽的意味,实在不像是入夏时分该有的天气。

上远端了一碗茶,却也只抿了一口就又放下,很是惬意地倚案看水中倒影。

徐妙文并不能完全揣透她的来意,上远像个无所事事的幽灵,无处不在。偏偏京兆之地,又没有她想去而不能去的地方——将朝臣们的庭院当自家的花园,想来就来,想走便走,不用打招呼,也不必铺张接待,有时候就到山亭坐坐,喝喝茶,听听琵琶,甚至睡个午觉。

公主爱好独特,实在是教人称奇。

关键是她那位笑面虎皇叔却一直这样纵容着她,对她“扰群臣宅邸清净”一事,从不干预。哪怕御史台那边接了无数投诉,也都替她压着。

于是上远肆无忌惮地像个鬼魂一样游走于京兆各个府邸,今日恰好轮到倒霉的徐妙文。

徐妙文只说了三句话,上远便让他闭了嘴。身为一个话唠,徐妙文坐在她对面已要被憋死,偏偏还要一本正经跪坐着,实在教人气闷。

他暗中翻了无数个白眼,谁料上远忽然偏回头瞧了他一眼:“少卿似乎有意见?”

上远眼睛很毒,徐妙文的白眼翻得再快也逃不过她的敏锐捕捉。

徐妙文摇摇头,抬手扒拉眼皮:“下官眼里进了只虫子。”

上远当然知道他在胡扯,却也不戳穿他,缓缓道:“少卿声称抱恙,已是多日不去衙门,我看你身体很好啊。”

徐妙文是见过大世面的,自不会因为这一句话便慌了神,他面不改色继续撒谎:“下官前两日确有不适,今日已是大好,明日便可去衙门了,劳殿下关心。”

上远不落痕迹地笑了一下。

若徐妙文是蛇妖,那上远很可能是一只老不死的鹰。

上远唇角的弧度还未平,徐妙文还没来得及庆幸,裴渠却是非常不配合地前来拆台了。

徐妙文一听是裴渠来了吓得差点没跳起来,他暗中与小厮几番做手势,可愚笨的小厮只会蹙成八字眉来表示自己差劲的理解力。

徐妙文放弃了和他沟通,只好眼睁睁看着裴渠往山亭这边走来。

裴渠走近了才辨出是上远,进了山亭,他不慌不忙行了个礼,只觉衣角忽然被人一拽,徐妙文正斜仰着头跟他挤眼睛,似乎叫他不要说鱼袋一事。

裴渠也不想拆老友的台,可怎么办呢,鱼袋系绳都……

“如今八品的县尉也有鱼袋了?”上远毫无波澜的眸子盯住裴渠袖中露出来的一点绳头。

徐妙文又翻了个白眼,心想完了,毒眼妇人真是惹不起啊。

没想到裴渠却淡定地撒谎:“鱼袋?下官一直未有过鱼袋。”他看了一下袖口,“殿下恐怕误会了。”

他说着将另一只手伸进袖中,的确是取出来一只银鱼袋子,可一捏却是空瘪的。没有鱼符的鱼袋算什么鱼袋嘛!

上远万万没想到,裴渠一出去九年,手竟练得这么快。她笃定裴渠是在片刻之间取走了袋中鱼符,但又不能揭穿,只好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中滋味万千,送入山亭的风似乎急了一些。

裴渠在徐妙文旁边坐下,只听得上远问:“我听执事娘子说,小十九前几日带裴君到白马寺是为了相看崔娘子,但好似又没什么结果,那日席间我可给足了裴君机会,不知茶山结社之中,有无裴君相看得上的娘子?”

裴渠当然不会蠢到正面答她,却说:“下官不知殿下良苦用心,一直忙着藏钩,实在是辜负了殿下一片好意。”

上远淡淡笑了,忙于藏钩?若真是热衷游戏,又怎会次次都猜钩子在南山手中?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或许怀疑南山是那人耳目?

“将来还有机会再见,裴君不必觉得辜负。茶山结社的娘子里,你挑哪一个都好,除了小十九。”上远言辞十分刻意,她低头轻轻转了一下茶碗,抬起头微笑,“人各有耦,色类须同。”

官民不婚,良贱不婚,正是户婚一百九十一条。

上远既然提了律条,徐妙文自然不服,但他实在没有反驳上远的底气,便也只能腹诽一二句。

上远用手碾了一些饼皮屑,偏头撒进水里,看了一会儿,懒懒起身:“有劳少卿招待,不必送了。”

此时不远处的内侍已迈着飞快的小步子走了来,躬身引上远离开。

待她走了,徐妙文往席子上一坐,揪过裴渠就在他身上乱扒拉:“我的鱼符呢?鱼符呢?”

“丢了。”

“你要死啊!”徐妙文急得像个疯子,边找边嚷,“你要真弄丢了我就拉着你跳曲江,反正我会水,先弄死你。”

裴渠受了威胁,自另一只袖袋里摸出鱼符递给他,徐妙文这才松了一口气,捧着他那鱼符心疼地吹吹气,怪道:“都被你弄脏了!”

旁边的小炉上,壶中水还在沸着,“咕嘟”声不绝于耳。裴渠看一眼矮几上的茶具,面色淡淡:“她为何会来?”

徐妙文将鱼符重新装回鱼袋,盘了腿随心所欲地坐着,哼了一声:“忘了与你说,这九年间毒眼妇养了个特别的爱好——放着芙蓉园和曲江池不去,专逛别人家的庭院,想去哪家便去哪家,随心所欲非常讨厌。哦,也去过你家。”他摸下巴想了想,“你若将你家庭院也弄成与洛阳的宅子一样,全种满菜,恐怕她就不想去了。”

“那我也不用想回家了。”毫无疑问,挚爱裴宅庭院的继母会杀了他。

徐妙文想起他那继母,幸灾乐祸地连笑三声,帅气地趴倒在小案上:“听说你与你那徒儿同乘一辆马车连夜赶路,那是一起过了好几夜咯?要娶她呢……也不是不可以。”

徐妙文脑袋搁在案上,平视前方,微微眯了眼接着道:“首先做妾完全没有问题,至于做妻,也不是不可以,你不用听毒眼妇胡说。户婚我背得比她熟多了,其中具体要如何操作我也比她专业,那丫头祖父曾是流外官,虽然爹不争气,但她如今也吃着皇粮,说起来也是给朝廷做事。身份不贱,半官家身,就是门第上差了些,不过你父亲与你继母是不会在意这些的。”他顿了顿,“怎么样?”

“不怎么样。”裴渠面无表情地拿过茶盅,倒茶喝了一口。他在意的不是官民身份,而是上远为何要将南山单独拎出来讲。

让他继续特别注意并怀疑南山?抑或她上次看出了他对南山的不同寻常,所以想看看自己在怀疑南山的基础上,接下来会如何对待她?

上远的心思一向难猜,就如她今日到徐府来,看着好像是闲坐,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不要以为只有那人看着你们,你们的一举一动,也都在我的掌控之内。

这似乎是一场悄无声息摆不上台面的角力,又如这山亭内不断涌入的风,令人静不下来。

即便外面风不止,裴渠却还是得如期前往万年县县廨。

一大清早,天还没来得及热起来,裴渠已到了县廨。一身青色官服穿在身上,十分清爽好看,衬得这皮相似乎更年轻。裴光本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屑来——长得好看也没用!一个月之后让你晒成黑炭!

他刚哼完,便听得一声:“裴明府,某来送粽子啦!”

上次裴光本对南山送来的甜粽子不大满意,遂预约了咸粽子。这会儿听得这声音,心道果真是好孩子,太守信了!

虽然端午已经过了……

他高兴之余挥挥手将裴渠给打发了:“快从后边滚出去。”

裴渠依言照做,自县廨后门出去之后,拐个弯便进了巷子。

而南山此时将咸粽子送去裴光本公房,被他夸赞了一番,便找借口出去了。

事实上她与赤县乃至京兆府来往均是密切,并非局限于万年县。她很会做人,也能最大限度地用官府的资源达成目的,偏偏还让旁人觉得她人小天真无害,实在是误导界的翘楚。

她今天要跑的地方很多,时间有限容不得浪费,可刚出了县廨大门,一拐弯,便瞧见裴渠悠悠走来。

这位表里不一的老师看她一眼,说了声:“真巧。”

老师抛弃脸面演了一出巧遇,结果徒弟很不配合地拆了台。南山瞅瞅巷子拐角,再看着他,实诚地说:“不巧罢。”

老师一张薄面皮被负心的学生撕成一片片,却仍旧镇定,道:“为师找你有事,你过来。”

此时南山距离他有好几步远,她不着急过去,倒问:“听裴明府说老师这月须得将万年县巡上一遍,难道是不认得路特意在这里等学生?”

学生的确是个人精,将话说得这般赤裸直接,都让人不知怎么回。好在裴渠的面皮早被撕得所剩无几,于是更加直白地应了一声:“是。”

早说嘛,何必又是装偶遇,又是摆出一副“老师这里有好事,过来给你糖吃”的模样。

南山倒也爽快:“我今日要去好几户人家,在长兴永乐二坊,老师若无计划,与学生一道走便是了。”

得这般大方懂事的学生,老师一没说“好,我有马车可以代步”以实际行动来进行奖励,二没说“辛苦了,麻烦了”这等虚伪的感谢辞令,而是说:“你走前面,为师会跟着的。”

南山于是越过他,走到前面去。要不是耳朵好可以听到身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她恐怕得时时刻刻回头看,或得在腰间拴根绳子拖着老师,免得老师跟丢了都不知道。

越走日头越毒,行至长兴坊,日光能晒得人脸烧起来。南山好本事,将小包袱顶在头上挡日光,居然也健步如飞。走了一段已是过了灵感寺,她停下步子往后一瞧,咦?人呢?

她定睛一瞧,这才见裴渠慢悠悠地自寺门口晃悠出来,手里竟是拿了一片瓜。南山方才走得太专注,以至于根本没察觉到他是何时去弄了瓜。她这会儿渴极了,见到烈日底下拿着瓜的老师,简直觉得他通体发光,仿若寺中刚刚跑出来一个佛祖。

裴渠利用职务之便抢了辖区内的一片瓜,自己没吃一口,全给了徒弟,以示犒赏。紧接着又说:“你只顾着自己走,全然将为师忘在后面,如此行事是不是不大妥当?”

南山低头啃瓜,听得这话,将最后两口啃完,很是自然地接过裴渠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和手这才发现帕子是上回雨天她借给他用的,她刚要将帕子往兜里揣,却又被裴渠拿了回去。

南山心里“咯噔”了一下,眨了眨眼回他方才的话:“老师难道要我边走边介绍这坊中门户?”

没给裴渠回答的时间,南山立刻接着说了下去:“每门每户都介绍,一整天连个长兴坊恐也走不完,倒不如我回去将坊内布局画给老师,老师现下只用去坊角武侯铺点个印就是了。”

裴光本为有效监督裴渠巡街,让他巡完一坊便去坊角的武侯铺点个印,算作考核。

南山这办法无疑是最好的,学生是记忆超群界的高手,老师亦是,这样一配合,简直太省事。裴渠自然也知道这办法好,但对于学生只顾着往前冲,对他丝毫不理睬一事,他又觉得不高兴。

于是他点头接受了这提议的同时,又与南山说:“遇到门朝街边开的,你总得与我说一说。九年时间变迁太多,为师刚回朝,许多人事都不大清楚了。”

他说得楚楚可怜,南山遂痛快地答应了。

达官显贵才有将门对着街边开的资格,小门小户是不行的。裴渠要了解的自然不是平民百姓,而是这些官宦皇亲。

南山顿悟他的目的,于是像模像样地与他说道起来。

她简直像一只吃了无数事情的妖怪,可以源源不断地吐出东西来,谁也不知道那颗小脑袋里到底存了多少东西。

譬如路过秘书省刘少监家时,她将刘少监现下境况及一些往来与裴渠说完,裴渠说:“刘少监似乎很节俭。”因为宅子看着实在寒酸。

她便说:“冬日里赶早朝,路上冷得要命,刘少监嫌手炉太贵又铺张,出门前一点东西也不吃,到前边那个铺子买一块蒸饼,用袖袍垫着暖手,暖得差不多了然后吃掉,一丝一毫都不浪费。他还将这诀窍告知秘书省同僚,声称既可暖手又可暖胃,美不可言,美不可言。实在不知省钱省到如此境地,那乐趣是从哪里来的……”

裴渠说:“我走时秘书省全是病老头子,不知眼下如何。”

南山则说:“好多了,好多了,刘少监就十分康健!”

行至李将军府,那府邸则是建得分外铺张,可见其主也是有钱有势。裴渠道:“我记得李将军在大安坊有座园林,不知现在可易主了?”

“倒没有易主,只是因那林子中翠竹茂盛又有些闹鬼,京兆便传闻其中藏了李将军的秘密卫队,这事儿传到圣上耳中,李将军连夜便令人拔光了竹子以示清白。如今那园林已是没什么看头了。”

裴渠没有再接话,南山领着他继续往前走,至一处园林前:“九年前这里曾是马相公的园林,后来马相公领着家小还乡去了,这园林便献给了圣上。”

“我记得马相公似还未到致仕的年纪。”

“那年这园子里有株杏树结的杏子大得出奇,圣上知道后只说了一句‘能结出这般大杏子有违常理,太怪异’,马相公便匆匆地将园林献了上去,不久之后便辞官回去了。”

“圣上似乎无所不知。”

知道京兆坊间传闻也就算了,连人家园子里长了大一点的杏子也知道,这天下还有什么是他不知的呢?李将军、马相公也都是历经风雨的股肱之臣,却一个个成了惊弓之鸟,可见这些年内卫罗织不绝给朝臣带来的恐惧有多深。

南山言简意赅,应道:“是。”

“你似乎也无所不知。”

说话间神情一直很轻松的南山这时毫不避讳地盯住了裴渠的眼睛。裴渠面上神色淡淡,仿佛方才那一句话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深意。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以南山一句“学生也就这点本事”收了尾。

南山原本还算高昂的兴致跌下去不少,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到一处宅院门口停住步子,忽然转过身来,有些硬邦邦地开口:“某要替安邑的宋娘子说亲,郎君若不愿等,可去武侯铺点了印就回去。”

她转过身向门房递了帖子,已是全然不管身后的裴渠。称呼态度也仿佛回到了初见时,甚至更生疏。

裴渠自然领悟她的意思,遂站在门外等,直到她出来。

之后一路,南山一句废话也不说,就连介绍门户也十分公事公办。在长兴坊内又去了两户人家,已到了下午。辗转去了隔壁永乐坊,她到孙娘子家说了提亲事宜,随后出来时,见裴渠站在偏门外面正候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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