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群芳

朝参至巳时就结束了,临近五月初五,连廊餐也加了粽子。一帮老头子跪坐在席子上感恩戴德完,扭头就开始讲光禄寺的坏话——

“哼,粽子居然是咸的!”

“怎么能没有枣子和赤豆!”

“没有糖!”

“光禄寺那帮浑小子注定一辈子都吃咸粽子!”

光禄寺对百官的供膳基本得不到好评,光禄寺卿此刻很是淡定地坐着,挥了挥空气里重重的怨气,低头吃了一口美味的咸肉粽子。啊,你们骂我又能怎么样呢?还不是得乖乖吃完!

身为四品官,有幸得此赐膳的徐妙文此时也愤愤地咬了一口咸粽子,气鼓鼓地想,一定要找机会弄死厚脸皮的光禄寺卿。他正吃着,忽然听到御史曹中丞与太常卿说道:“听闻裴大夫今日要面见圣上,不知这回又要生出什么事来呢!”

曹中丞口中的裴大夫,指的正是裴渠。裴渠明经出身,起初不过是个正九品的秘书监、校书郎,没过多久便被破格提为朝散大夫,彻彻底底成了个文散官,官高至五品却无所事事,然后他便穿着一身绯衣出了国,一走就是九年。

想当年裴渠在殿试上高中第一,皇帝惊其才华,下令将其答卷抄存在尚书省,以光大国得贤之美。这了不得的荣耀现下还在尚书省存着,十多年来被无数士人观瞻,可当初那根好苗,却没有按照正常轨道好好发展下去,结果现在长成了一株歪树。

谁知道裴渠变成什么样子了呢?听说还躲在洛阳种菜卖菜哩,真是太有出息啦!

“那家伙回来了也是继续做他的散官,谁叫他——”太常卿一张老脸上挤出一丝诡秘笑意,终是没有将话说下去。胳膊肘往外拐的家伙,如何得君主之信任呢?咎由自取啊,咎由自取。

“曹某倒觉得不尽然,特意召他回来,圣上自有安排,恐怕不会继续做散官咯。”

“赌一把。”

“甜粽子一个。”

“好,你不要赖。”

两个老匹夫飞快地达成了赌局约定,不情不愿地吃完了光禄寺的咸粽子。

与此同时,裴渠也不辞辛劳地穿过皇城进了丹凤门,由宦官领着到了皇帝面前。

别离已久的宫殿大变了模样,听说这九年间一直在扩修,好像要将这宫殿修到外城去似的。

君臣两人对坐良久,均是一言不发。裴渠自然不急,他已是养成了一身的好脾气,跪坐一天一夜也没什么要紧,于是只等着皇帝开口。

“你真的是要闷死朕哪!”皇帝拼不过他,语气暴躁地打破了这沉默,几乎要将桌上的镇纸砸过去,“说句话成不成!”

君臣九年得以重见,气氛似乎不大对劲。裴渠坐等着他将那镇纸砸过来,可却迟迟等不到,于是俯身贴地再次行了个大礼:“回陛下,臣回来了。”

声音不高不低,不咸不淡。这九年之间,他将自己从明媚善言的少年郎锤炼成沉默寡言的青年,刀枪不入、油盐不进,好像跟谁都能不动声色地死磕到底。

“你起来。”

裴渠依言照做。

皇帝将他打量了一番,见他比先前去国离家时竟还要高出一些,可见在番邦小国也能长个子;二十大几的年纪,脸上还是很干净白嫩,可见那传闻中贫瘠的破地方很养人;就是脾气变怪了,可见那鬼地方无人可交际,只能与菜沟通,连人话恐怕也说不利索了。

“你居然没有死。”皇帝说了见面后的第四句话。

“臣一向命大。”

是!一向命大,流放到那么个破地方居然长得这么好,实在是可恶。皇帝咬牙切齿地想着,琢磨以后要怎么扒他的皮,转念又平复了心情,凉凉地笑了笑:“吃得好吗?”

“极好。”

极好?皇帝将按在镇纸上的手收回,平心静气地想了一想,终于进入了正题:“你这身浅绯官服已是旧得不能再旧,赶紧换了罢。”他低头翻了翻案上条陈,道,“换成青袍,去万年县做个县尉吧。”

三言两语就将要说的事情说完,实乃言简意赅界高手。

于是一个五品散官,在这寥寥几句话之后,品级一落千丈,成了从八品下的京县尉。

照理说,十多年前选任校书郎,若按部就班地往上走,第二任官恐怕也就是个县尉,可从他选任校书郎至今已有十年时间,眼下让他去做县尉,摆明了就是将这九年时光全部抹去,让他从头开始。

皇帝说完瞄了一眼他的神色,可裴渠就跟个已故之人似的,什么表情也没有。末了又行了个大礼:“谢陛下。”

皇帝被他气得不轻,放出了言简意赅界的大招:“滚。”

裴渠恭恭敬敬地退下,至廊外立刻有个内官迎上来,领着他出了宫门。

日头极好,裴渠刚出丹凤门,便见一辆马车遥遥停着,正是素来对他不离不弃的好友徐妙文的车。

徐妙文这时正躺在车里睡觉,扇子挡了脸,活像具尸体。车夫忽然回头喊他:“七郎出来了,出来了!”

徐妙文呼出一口气,差点要将那扇子吹到旁边去。他霍地坐正,将帘子撩开大半,笑得比余月牡丹还灿烂:“哟,裴大夫竟活着回来了!”

裴渠面无表情走过去,坐上车后,徐妙文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最后用拇指食指捻了捻他的浅绯官服,又摸了摸自己身上簇新的绯色官服,说:“哎,感觉真好。”

徐妙文乃裴渠同辈,小时候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徐妙文什么都要与他比,可偏偏怎么也比不过,没想到一脚踏入仕途,就一路飞升,速度快得惊人,导致周围一群服紫服绯的老匹夫看了他就来气——

真想撕了那张青春逼人的脸哪!

徐妙文如今乃正四品少卿,裴渠不过一介从五品下的散官,哦不,是从八品下的京县尉。故而徐妙文此时心中,真比吃了一缸新鲜荔枝还要爽,令人十分想要——

哈哈哈哈哈哈哈。

很明显,他是提前知道裴渠会被贬去做县尉的,虽然他极讨厌吏部曹侍郎,又恨他儿子夺走自己表妹,可曹侍郎喜欢他啊。

曹侍郎总将徐妙文当作忘年知己,又是个大嘴巴,许多话都留不住,昨日更是将这等“机密要事”泄露给了徐妙文,乐得徐妙文一晚上都没睡着。

他决定暂时原谅曹侍郎儿子的夺表妹之仇。

裴渠端端正正坐着,见他笑得忘了形,偏头淡瞥一眼,伸手略有些嫌弃地扶正他东倒西歪的身体:“妙文兄今日不去公廨?”

徐妙文正开心着,才不想这会儿就去大理寺,于是回道:“我都已安排好了,今日陪你去吏部走一趟。”

他说到做到,态度之坚决完全不容推拒。于是他像领着后辈一样将裴渠带去了吏部衙门,利索地办好了手续,将县尉铜印环纽黄绶官袍等交到他手上,这才心满意足地登上了车。

“云起,按说你今日不去万年县县廨也没什么要紧,但我建议你还是去看一看。正好,我回衙门路上可捎带你一段。”

灼人的日光狡猾地穿过帘子缝隙照进车内,徐妙文眯了眯眼,从丧心病狂的喜悦中回过神来,一本正经道:“这安排对你而言,说亏并不亏,县尉一职虽困于卑务,却最接地气,何况万年县更是京兆府中显贵栖身之地,重要程度不言而喻。最重要的是,万年县县令,也就是你将来的主官,很快就要滚回去养老了。我猜想,你大约要与他和平共处个半年时间,那老头简直有意思极了,你会过得很愉快的。”

裴渠一走这么多年,朝中人事变动他的确知之甚少,甚至连如今万年县县令是谁也不知道。

但徐妙文所述他却是清楚,京县尉一职对于初回朝廷的他而言,或许是个不错的开始。

京兆府分为东西两县管理,一为长安县,治长寿坊,领朱雀大街东五十四坊;而另一个即是裴渠即将走马上任的地方,曰万年县,治宣阳坊,领朱雀大街西五十四坊。两县均为天子脚下赤县,地理位置十分显要,也是士人历来喜欢争抢的第二任官的好去处。

“哎呀,往后可要称你一声裴少府啦!”徐妙文乐悠悠说着,又接着道,“还有还有,万年县县廨离平康坊实在太近,往后办公累了还能去……”

裴渠瞥了他一眼,徐妙文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了嘴。

所谓平康坊,正是莺莺燕燕聚集之地也。

一介旷男不想去那风流薮泽之地,也太虚伪了吧,又或者是根本不行?

他忽然觉得有些无聊,靠着车窗子想了想,脑子里忽地冒出来一件事,遂嚷嚷道:“我发觉我真是做了件大好事!”

“怎么?”

“你那爱徒啊!”徐妙文来了兴致,坐正了道:“我初衷本是让她稍微帮帮你,可没想到你如今去当了县尉。你想啊,县尉之职,案察奸宄,征调经役,要掌握人口户籍,还要精通律例,这样看来那破丫头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帮手啊。”

裴渠没有说话。

车子“嗒嗒嗒”地过了崇仁坊,绕过平康坊,便到了万年县府廨所在的宣阳坊。

徐妙文一腔喜悦一路也被消耗得差不多了,眼看着就要到府廨,他坐正了整了整袍子,在裴渠下车之际,竟很是难得地叹了口气:“云起啊,你在那破地方待久了,回来之后话真是少得可怜。”

裴渠微怔,看了他一眼,低头弯腰下了车。

以前那个裴渠,还会回来吗?徐妙文目送他离开时,眯了眼认真地想了一想。

裴渠自然不知徐妙文心中打的盘算,他带着官袍印绶到宣阳府廨时,还未进门,便听得熟悉的声音从隔墙传来——

“某今日多有叨扰,裴明府再会。”

“小丫头,你明日来记得给我带咸粽子!甜的算怎么回事!”

被称作裴明府的正是裴渠的上官——万年县县令裴光本。裴光本不过五十多岁,却已掉光了牙齿,嘴巴瘪进去,全是褶子,难看、可怜又滑稽。

南山觉得他吃那个甜粽子都很是困难,可他居然还向她要咸粽子吃!咸粽子里头那个肉硬邦邦的很难嚼,只怕吃起来更费力。不过南山只顾点头应下:“好好好,某下回一定带咸粽子来,只是某明日得去洛阳,恐怕是过不来了。”

“没事,只要有的吃就行,早一日晚一日不碍事!”裴光本大度地挥挥手,“快回去吧,这日头毒死了!”

南山转头刚要走,却又顿住步子,她耳朵稍动了动,随即朝墙那边看了看,转过身来同裴光本道:“今日新任县尉会到罢?”

“是嘞!到这时辰了竟还不来,难道在平康坊耽搁了?哎呀,就说这些年轻人见色忘义把持不住,还不如发配个无欲无求的老头来陪我!”

南山眼珠子转了一转,又问:“明府可知新来的县尉是谁?”

“谁知道呢?不管是谁我都要将他治得死死的,敢去平康坊寻欢我就弄死他。”裴光本转而嘿嘿一笑,同南山说,“若是个才俊,人品也极好,我便给你牵个线。”

南山连忙摆摆手:“不不不,官家人某高攀不起。”

裴光本不以为意地嗤了一声:“那帮浑小子披张青皮就自以为了不得了,比起你来还差得远哩!”

南山受不住这表扬,赶紧拜别小老头走了,却没料刚到门口便迎面碰上裴渠。裴渠手里正捧着一身“青皮”,压在上面的布袋里则装着印绶文书一类。南山瞅瞅他,他看看南山,极其从容地唤了她一声:“南媒官。”

南山竟显出几分局促:“能在这里碰见郎君,实在是太有缘啦。”她说着笑起来,瞥了瞥他手上捧着的东西,随即确认他便是新任的万年县县尉。

南山并不觉得惊讶,也不想与裴渠多说什么,便匆忙拜别,低了头就打算跑。可她刚与裴渠擦肩而过,便被裴渠给喊住了:“南媒官能否等一等裴某?”

南山转头“哎”了一声。

裴渠道:“裴某去见过明府便要回去了,不如一起。”

南山脸上现出难色,回道:“不了罢,某还要抓紧时间去趟周少卿府上呢,就此别过,郎君,哦不,少府再会。”

裴渠似还打算再说些什么,可南山刚说完便溜了个没影,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裴渠在原地僵了一会儿,便有小吏催他进去了。

裴光本刚回去翻了两页卷宗,便听得新县尉到了。裴渠站在门外,此时影子只有短胖一团,可见日头已到了一日中极盛极毒之时。

裴光本合上卷宗,咳了两声:“进来。”

裴渠推门进去,只见裴光本面前摆了一堆卷宗,墨刚刚磨好,俨然一副正要处理公务的样子。裴光本没让他坐,他便站着。裴光本抬起头来将他仔细瞧了瞧:“哎呀,这不是侄孙嘛!”

裴渠于是俯首弯腰拜过:“晚辈见过叔公。”

裴光本哼哼两声:“侄孙回来也不同叔公说一声。”

裴渠回:“晚辈无脸见叔公。”

“你现在倒有脸了?”裴光本指指他,“红皮换青皮,晋安(裴君爹亲)那小子知道儿子这么出息肯定要气死了,哈哈哈。”他想想,却又说,“也不一定,晋安老说你不是他亲生的,所以不管你,哎呀,你堕落到这地步居然气不着他!真是讨厌!”

裴渠对这位叔公知之甚少,只晓得他一生不得意,中青年时期在边地碌碌无为,连个合适的女子也娶不到,只有一名胡人侍妾陪了他大半生。

作者“赵熙之”的其他小说

小镇做题家》《夜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