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澡盆不简单

南山觉得徐妙文简直烦死人,他可能不是蛇妖,而是只碎嘴子鸟妖,叽叽喳喳特别讨厌。

她学徐妙文迅速地翻了个不明显的白眼,心平气和地解释道:“南某一介媒官,当然要尽到本分。该探听的探听一下,总还未到出格的程度。某只知郎君弘文馆出身,必定认得崔校书,又闻得崔校书十几年前常将三娘带去弘文馆,而当时弘文馆士子几乎都认得三娘,郎君恐也不会例外。”她顿了顿,迅速撇清自己,“郎君给崔三娘读过书这等私隐之事,是少卿自己说出来的,某可没说。”

“撕了她的嘴。”——徐妙文心里恶毒地想着。

对面的南山这时却趁热打铁:“既然郎君与崔娘子早有渊源,那也是极难得的缘分,郎君不如考虑一番?”

裴渠没急着回答,徐妙文却别有意味地瞥着他道:“南媒官打算配个九品小吏家的女儿给你,觉得如何啊?”

裴渠定定坐着,作深思状,好像能在这儿枯燥地坐上一天。

徐妙文见他从头至尾连个屁都不放,随手卷了一幅画就要朝他的头打过去,可那画卷还没碰着裴渠的头发丝便稳稳地悬在了半空,只因裴渠开金口说了一句:“倘若徐兄还打算要那张字帖。”

徐妙文前阵子找裴渠帮忙求了观白居士的字帖,来时一想到字帖即将到手便高兴得不得了,可这下受了裴渠的威胁,只好收了手,指尖重新指向了矮几对面的南山:“崔三娘自小死了母亲,家中穷得连个奶娘都请不起,小时候便跟着崔校书东奔西跑。这样人家的女儿,竟还品貌不错?恐是连礼数都学不周全罢。南媒官拿来说给裴家做媳,莫不是故意砸脸面?”

徐妙文之前还有点君子模样,说到这话时已颇有些不要风度的意思,同深宅里闺怨深重的正房夫人似的。

南山不卑不亢:“少卿与七郎之间情谊之深重,南某今日得见,很是开眼。只是不知七郎婚娶一事,是不是还要徐少卿首肯才行?若是这样,那南某下回与裴府长辈商量前还得先同徐少卿说道一番?”

徐妙文想抽她两个嘴巴子。

南山让徐妙文闭了嘴,又看向裴渠道:“若郎君对崔三娘并不反感,倒不如寻个合适时机相看,品貌自会一目了然。”她细察裴渠的反应,又及时补充了一句,“茶山结社下月月初在白马寺有一聚,崔娘子届时也会来,某或许能让郎君与娘子见上一面。”

所谓茶山结社,是两京有名的女子结社,女子们一起吃饭喝酒、掌灯念佛、四处游玩,自得其乐,谢绝一切男子参与。

茶山结社之所以这般硬气嚣张,大抵因为领头的是位得势公主。

每每游宴,茶山结社的帷帐外总是簇满了人,一个个都往里挤,恨不得能看穿那帷帐,耳朵亦竖得高高,妄图听清佳人们的谈笑声。

此结社的名气大到在两京几乎人尽皆知,许多女子挤破头地想进这结社。可茶山结社哪里是凡夫俗子待的地方,若为人长相没有可圈可点之处,是断然不会被接收的。崔娘子能在其中占一席之地,只怕也不是个凡辈。

南山亦在这结社中待着,不过,她是个临时跑腿的杂工。

有些娘子几步成诗,一口气说完,多数人都记不下来,有时甚至连作诗者自己都会一时激动而忘记,然南山听一遍便能心领神会,之后提笔无误记下。

除此之外她还难得的谦恭识趣,录诗之余,还不忘在合适的时候起身给娘子们斟酒。

得到的酬劳往往是一些绢布或是上好的婺州赤松涧米,有时还会有饧吃。

小门小户,养家糊口,如此足矣。

此时,裴渠伸手将那幅画拿过来,低着头一丝不苟地卷好,再然后竟是收下了!

事实上他很有兴致听南山将所有的画卷一一说完,如徐妙文所言,这个媒官的确不简单。妙文不过随便一指,她便铺好了路让人走。崔娘子并不是她特别准备的一位,所有被带到这里的画卷,都自有她的一套思路。不论妙文方才指的是哪一幅,她都有走下去的办法。

似乎可堪大用,但裴渠看不透她。

聪明的确是聪明,却聪明得别有用心。

南山悠然起了身,低头弯腰:“既然郎君收下了,那下月初三,某在白马寺候着郎君。”

“好。”裴渠全无异议地接受了她这个提议,随后只见南山麻利地收好桌上画卷,再次躬身施礼出去了。

徐妙文陡然笑出声:“云起,你等着,我总有一天要撕碎她的脸。”

典狱出身的徐妙文,对南山的笑脸感到十分不爽,那笑脸明明温和友善,却看得人心中发慌。他若是个妖怪,那南山就是个身量还未长足的人精。当下看在南山浑身本事的份上,他决心忍一忍,可心里却想等哪天用完了南山,便要撕碎她的嘴脸解恨。

“可以。”裴渠说着也起了身,“假若徐兄不打算吃清风饭了。”

所谓“清风饭”,乃是消夏良品,因做起来略是麻烦故而很少能吃到。水晶饭加龙精粉与龙脑末拌过,再加酪浆调好,垂下冰池或井中,冷透了才可食用。

此时虽未到盛夏,但太阳却是过分恶毒了些,吃些凉凉的才爽快。徐妙文来时便琢磨着裴渠会预备什么好吃的给他,没料这厮竟准备了清风饭!

一物降一物。

徐妙文薄唇一撇,恶狠狠地在心里骂了他一句,却又为一碗饭折了腰,不得不恢复了一张笑脸。

直到此时,站在走廊里的南山才悄无声息地走了。

及至下午,府中迎来了一只大澡盆。

徐妙文炫耀似的将府里上上下下都喊来看澡盆,他瞅瞅刚干完农活的裴渠:“你真是好脏。快自己跳进去洗洗吧。”

结果裴渠没理他,径直到后边洗手去了。

一众人等都在大澡盆边上站着,徐妙文一双凤目扫了一圈:“南媒官呢?”

管事小老头答:“南媒官出去了。”

“出去了?”徐妙文反问一声,随后为南山感到惋惜,这么厉害、新奇、古怪的一只澡盆,这个丫头片子真是没有眼福,随她去了!

徐妙文跑去将洗完手的裴渠拽回来,站定后命人往里注热水。平淡无奇的澡盆里竟然渐渐现出了纹路,细看竟是一只怪物模样,还会动!管事小老头惊得瞪大了眼,石庆也觉着是自己眼花了,唯有徐妙文嘴里哼哼唧唧,一副“我带来的澡盆是不是很厉害”的得意样儿。

他扭头看裴渠:“这很厉害啊是不是?”

裴渠看了半天,开金口总结:“癫病。”

“哎?”徐妙文回过神陡然嚷道,“喂喂喂,云起啊,做人不能这般没良心,我哪里得罪你了,你骂我——”

裴渠指指那澡盆里似乎还在动的纹路:“说的是它。”

徐妙文闭了嘴,府里一众人都带着一种很爽的表情微妙地抿住了嘴,一致得出了结论——徐少卿妄图讨好七郎未果反被嫌弃,真是大快人心哪!

尽管如此,最终这巨大又古怪的澡盆还是嚣张地入驻了七郎卧房的角落。

再寻常不过的一日眼看着就要过去,闭坊鼓声响起来,南山却迟迟未归。黑心的管事老头吩咐门房不等了,直接就放好了大栓,将最后一下鼓声关在了裴家大门外。

入暮后正是蠓蚊猖獗作威的鼎盛时机,徐妙文一边嚷嚷着要烧死这些下作的蚊子,一边心满意足地吃完了满满两碗清风饭,末了捧着一杯酸酪慢悠悠地喝着,跟裴渠说:“我倒有个主意留那丫头给你做事。”

他语气一本正经,连裴渠都放下了手中杯子等他下文。这厮却说:“啊,你娶了她一劳永逸。”

裴渠又拿起杯子继续喝酸酪,眉头却是轻轻皱起。方才石庆来说,南山的行李还在房中好好放着,人却不知去了哪里,竟到闭坊时分也没能赶回来。

裴渠将杯中酸酪饮尽,又听得徐妙文继续讲他的馊主意:“等用光她身上本事,写个放妻书也不过半炷香的工夫。简单省力,还能多个薄情寡义的名头,让京师痴心于你的毛丫头们心都碎成渣渣,以后就再无人要给你说亲啦!”

裴渠虽然脑子里在想别的事,听到他说这话还是忍不住将喝干净的杯子扣在了他头上,随后起了身径直往外走去。

徐妙文从中莫名察觉出一丝烦躁之意:“云起啊,你要去……”

“洗澡。”

君子都爱洗澡,还热爱泡花泡草泡菜……不,幸好裴渠对蔬菜的喜爱还没有到洗澡也要同它们一起泡的程度。

临近端午,洗澡水中大多会泡些草药,清清爽爽洗完,浑身便有股子馨香药味,入鼻却是出奇地好闻。徐妙文见裴渠洗完澡出来,不要脸地进去夸赞了一番他送的那只巨大的澡盆,就差没跳进去洗了。

时辰不早,裴渠没心情与他周旋,便不顾昔日情面将徐妙文“赶”回了客房。

他在走廊里坐了不少时候,月色清亮,在这初夏夜里仿佛给亭中植物轻轻笼了一层霜。他安安静静地坐着,眼里仿佛淌过无数往事。

变化太多,只有头顶的月亮,还是老样子。

他一坐便是一个时辰,坐到打更,坐到月亮也移了满满一格,这才起身回房睡觉。

裴渠素来睡得很浅,将近子时,他忽然睁开了眼,辨听半天,房里却又是没有什么动静。房间很大,他听力很一般,警觉性却是一流的。他冷静地候了会儿,忽然从黑暗中坐了起来,起身径直走到了一幅屏风前。

屋子里这时候是一点声音也没有,连呼吸声也听不见。裴渠也只顿了一顿,便绕过那屏风走到浴桶前,将手伸了进去。

先是凉凉的水,再然后便触到了湿淋淋的衣服,裴渠手轻轻一收,便捏到了瘦瘦窄窄的肩。

南山从水中探出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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