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偏要卖菜

南山见他迟迟不答,低下头再看他的手,那手当下正抓着一个布袋子,指节修长,指甲也修剪得圆润干净。

她傻乎乎地看得有些愣,闭市鼓声又响了一下,将她神志悉数拽回。

这才听得裴渠答道:“正是裴某,敢问足下如何称呼?”

南山于是仰起脸回道:“某是长安官媒衙门九品媒官南山,闻得郎君不在乎身家背景,只求一有缘人,故而前来想与郎君商议一番。”

裴渠神色温和疏淡,说不上排斥也谈不上欢迎,只道:“裴某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何时说过?是了,文人都爱抠字眼儿,哪怕心里是这个意思,只要没一字一句开口如此说过,便不能算是他说的。

一句话堵得南山不知说什么好。她原本伶俐的口齿今日不知怎么却总是不顺当,大约是离了长安地界,到了洛阳便水土不服了?

鼓声在两人说话间不断响起,像催命符似的,十分讨厌,却成了南山转移话题的好理由。她道:“眼下将要闭市,我们不如边走边谈?”

裴渠原本也是这样打算的,故拎着那装了剩菜的布袋子,同南山一道往西走。路上尽是匆匆赶路的商贩,唯他二人走得悠闲。暮光将人影拖了老长,蝉鸣声委顿了下去,槐柳随风招摇,南山忽然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喷嚏。

她低头揉揉鼻子,道了句:“抱歉抱歉。”

裴渠瞟了眼她的侧脸,却又转回头,淡然问道:“南媒官这般年轻,如何会做媒官呢?”

“家中有亲戚便是做这个的,某觉着好玩,便跟着做了。”她说得轻轻松松,十足的小孩口气,正符合她十七八岁的年纪。

这年头想做媒官并不难,背景干净,有人引荐,背得下户籍,通得了人情,如此便可,再有些其他小本事则更好。

媒官媒官,虽也与“官”字沾边儿,却并非正儿八经的官。哪怕朝廷开恩给了衙门,甚至还赐了品级,但那品级也不过听着唬人,实际上一文不值。

裴渠注意到她说话间措辞语气的变化,微垂了眼帘又问:“爹娘也同意吗?”

“爹娘已不在了,某如今同乳娘一起住,乳娘并无意见。”南山呱啦呱啦说完这些,陡然意识到自己对裴渠而言不过是刚见面的陌生人,许多话并没有必要说得太明白。

她及时住了嘴,正要反问裴渠一些事时,裴渠却道:“南媒官从长安赶来,今晚打算在哪里落脚?”

说话间两人已拐进第三条街,眼见着就要到归德坊了。此时日头已隐去了小半张脸,闭坊的鼓声也响了起来,坊卒千篇一律地一下下敲着鼓,催促着路人赶紧回家。

南山又恢复了先前的生疏姿态,回道:“某在归德坊中寻一客栈住下便是,郎君赶紧回去罢,明日某再登门拜访。”

“坊中原是有间馆舍,如今却关了。”裴渠语声温和,却着实给南山泼了一盆冷水。

坊门将锁,夜禁后不得出坊,不然得作犯夜处置。

南山于是停住步子,脸上微微起了难色:“那……”

裴渠似能看穿她心里那点鬼心思,忽然极顺她心意说道:“倘若不嫌弃,裴某教府中管事收拾出一间客房来,南媒官住下便是。”

南山从善如流,也不推拒,客客气气说:“叨扰。”

裴渠带着南山进了府,迎面便撞见今日中午南山遇见的那位挑担大哥,南山一问才知这大哥乃是裴渠的一名长随,唤作石庆,已跟了裴渠多年。

石庆缠住南山“叙旧”,那边裴渠却是先行一步去换衣裳了。

待裴渠走后,石庆才道:“我带南媒官去挑屋子,可好?”

南山将包袱换了只手提着,点点头,跟他往里去。此时夜幕低垂,坊中鼓声已尽,檐下灯笼闪着微光,廊屋过道中一派洁净。石庆骤然停住步子,转过身来说:“我家郎君极爱干净,南媒官记得到廊屋要脱鞋。”

南山二话没说将鞋脱了,只穿着白足袋便跟着他往里去。

南山走路是一点声音也没有,石庆觉着后面跟了只鬼一般,阴森森的,不由脖子一缩,扭过头看了她一眼。他想起南山白日里避开从天而降的沐发水时那敏捷的反应,竟觉得这小小媒官大有来头。

南山很识相,挑了间极狭小的屋子,屋子里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户,一张靠角落放置的寝床,没有帐子,床上的蔺草席似乎刚被洗刷曝晒过,气味清清爽爽。

石庆说:“南媒官不必客气,若需要什么尽管问我要便是。”话音刚落便走了,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直至撞上了刚换好衣裳的裴渠。

“哎呀!”石庆站定,又小声说道,“七郎可觉着这位小媒官有些可疑?”

裴渠却叮嘱他:“勿要多嘴。”

石庆将这话题搁在一旁,又道:“徐少卿说是要到洛阳来,却又不知是什么时候,可要提前收拾间客房出来?”

“好。”

石庆得了话便转头去忙活,裴渠却是径直穿过了走廊,在廊屋过道尽头看到了南山的一双鞋。姑娘家的鞋尺寸并不可观,一路风尘仆仆赶来,鞋面也不能说干净。

裴渠低头看了会儿那鞋,犹豫了半天,竟俯身将其拎了起来。

而此时南山正在屋内整理她那十几卷美人图,天下人各有长相,若非要讲求一个缘分,那眼缘大约排在第一位。而样貌好一些的,在这件事上兴许能获得更多优待。故而她带了一堆画卷,画的全是美人儿,只愿裴七郎有看得上的。

但说实话,对于说成裴家这门亲事,南山并未抱太大希望,因此她原本就不是揣着必胜的决心来的。她口齿虽还算伶俐,却绝没有到厉害的地步,何况对方还是不好游说的裴家人。

再者说,一个男子至二十七八仍旧未婚,想必自有打算,旁人的干涉其实大多都是无用功。

南山将东西整理好,走出房间,在走廊里舒展地伸了个懒腰。暮色四合,很是静谧,院中是难得的好景致,她却忽地弯下腰,两手迅速一合,“啪”的一声,一只被拍扁的蚊子老老实实地贴在她手心里。

南山靠近吹了吹,想要吹走手心里的蚊子尸体,此时却有一双鞋放到了自己面前洁净的地板上。

南山登时有些愣,她觉得这情形有些似曾相识,竟无端地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她直起身再抬起头,便看到暮色中裴渠的一张脸。

“鞋不要乱放。”他言简意赅,“该用饭了。”

南山的肚子空空如也,但她一星半点进食的欲望也没有。她手脚麻利地套上鞋子,麻木地跟着裴渠一路到了中堂,只见其中摆了矮几,上有、胡麻粥、蒸菠菜、煮莴苣,甚至还有简单炒过的菌菇。

看来裴渠确实节俭,卖剩下的菜拿回来迅速烧了当作晚饭,全不浪费。

南山在下席坐了,待裴渠开动后,这才动了筷子。她心底里当裴渠是个小气鬼,一口咬下去发现是樱桃馅儿不禁愣了愣。

樱桃如荔枝一般,在两京之地可是格外稀罕名贵的呀!

虽高热烹制过,那樱桃却还是原先的鲜嫩颜色,看着极是诱人,但南山刚刚亮起来的目光却又倏忽黯了下去。她将那樱桃吃了,喝了一碗胡麻粥,又吃完菠菜和莴苣,最后毫无节制地将一碟子菌菇倒进了胃里。

碟子吃得干干净净,肚皮如愿以偿地鼓了起来,她忍着不打嗝,一双水亮的眸子转了转,在这并不十分亮堂的屋子里打量了一番,正巧撞见裴渠看过来的目光。裴渠也只是淡淡一瞥,随即又低下头吃粥。

南山觉得自己等了许久,才等到裴渠将这顿饭吃完,她腿都要跪麻了。待裴渠起了身,她也从垫子上站起来,甚至不落痕迹地迅速揉了一下小腿。

裴渠先出了门,南山紧随其后。裴渠道:“今晚夜色很好。”

君子总说些没头没尾的话。

南山看了一眼又细又弯不起眼的月亮,心想也不过如此,实在算不上是好夜色。

她因走在裴渠后面,故而也没那么拘谨,连走路姿态都不免随意了些。她壮着胆子忽然问道:“郎君为何这年纪还未婚娶呢?”

裴渠轻松却又认真地答她:“裴某又为何一定要婚娶呢?”

“因到年纪……”南山话还没说完就及时止住了。到年纪便要成亲生子,这似乎是很顺理成章的道理,但单单这理由却似乎并不能站得住脚。

这话题实在有得聊,细想其实又没什么好聊,南山自觉闭了嘴,前面的裴渠却停住了步子。

“南媒官穿男装看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年纪这样小,当真清楚男女婚姻的要义吗?”

这话乍一听有些小瞧人的意思,南山却也不恼,抬手揉了揉鼻子,几不可闻地嘀咕了一声:“本也就没什么要义。”

裴渠借着亮光有限的灯笼看清楚她用左手揉鼻子,方才吃饭,她也用左手握筷子。

毫无疑问,南山是个不折不扣的左撇子。

南山注意到他投过来的目光,却是分神又打死了一只蚊子,她出手极快又准,简直是个打蚊子老手。

蚊子遇见了这么高明的对手,连自叹命运多蹇的机会也没有就成了蚊子鬼,实在不幸。南山手心里有血,混着蚊子尸体越搓越脏,她搓着搓着竟觉得心中闷了一口气,仿佛一双手怎么也搓不干净了。

她低着头打了声招呼,称时辰不早不便再叨扰,说完就转过身朝西边廊屋走去。

弯月如钩,透过窗子照进来的光线实在有限,一盏小灯昏昏亮着,于照明一事上几是杯水车薪。

南山对着一盆水拼命洗手,搓得手都疼了这才离了水盆,拿过架子上一块粗布白巾,一丝不苟地将手擦干。

她终于觉得心中好受多了,然周遭蠓蚊却是十分猖獗,“嗡嗡嗡”的声音听得人心烦意乱,对南山来说,更是煎熬。

南山感官超群。听觉、视觉、嗅觉都极好,轻而易举便能听得旁人墙脚,暗光中也能读书,鼻子更是灵敏得像条狗。

她不过十七岁,却仿佛已经活了好多年。感觉太敏锐了,大多数时候是活受罪,觉得满世界就没有消停的时候。

她在寝床上坐下,屈指轻叩床沿板子,似乎在算时辰,又仿佛在听动静。

待到房里一盏灯悠悠燃尽,已至深夜,府中静得出奇,每个人大约都已会了许久的周公,只有南山还在低头洗脸。

晚睡的人总是寂寞的,南山擦干脸躺下来,将被子往上拽了拽,觉得这夜像炭火烧尽的灶膛一般,渐渐凉了下去。

她单薄的肩头轻轻颤了一下,终是闭上眼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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