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一。静苒

弥留之际,若还有放不下的,不甘愿的,那么便将前尘种种尽数回忆一遍。

犹记得,她第一次见他,她九岁,那是在魏国大长公主的生辰之日,那一天,他带着自己最爱的女子来拜见自己最敬爱的姑姑。

席间,公主一句戏言,改变了她的一生。

公主说,府上有个小丫头,生得像他带来的女子。

于是,她就这样,被带到了他的跟前,仅供他一观。

见到他的第一眼,她便愣住了。

自父亲死后,她与母亲一路相依为命,不得已到了公主府当舞女,平日里混口饭吃,哪里见过如此丰神俊朗的男子。

何况,这名男子乃是一国之君,气宇非凡。

她不放过这男子脸上的任何表情,只见他仔细地瞧了瞧她,又瞧了瞧自己身侧的女子,感慨道:“是有几分相似,一样的粉粉柔柔的,只不过染夕小时候更乖巧,更有灵气些。”

直到这一刻,她才注意到他身侧那所谓与她生得相似的女子。

这女子极美,美中又带了一股子清丽淡漠,初看有些耀眼,多看几眼却又觉着温和,站在他身边,当真如同一对璧人。

一时间,她羡慕她有如此福气,却又嫉妒她能与她如此靠近。

那时候的她看不懂,不明白女子脸上若有若无的疏离,以为那是大家小姐该有的气度。

到后来,她才知,这女子,根本不爱他。

一切尽是他的一厢情愿。

只是她明白过来这一切时,他已不再年少,眸子中的哀伤落寞再难抹去。

与他未完的缘分,来自一只断线的风筝。

据说,她捡到风筝的那一日,他最爱的女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任他大动干戈封赏,平冤,立后,也留不住她。于是他将封存了多年曾与那女子一起放过的风筝拿出,看着天际间的风筝形单影只,伤心欲绝地割断了线,任它自由自在去寻找自己的幸福。

它找到了她。

她捡到了它。

风筝做工十分的精致,她一时爱不释手,将这风筝私藏了起来,一藏就是七年,直到她十六岁偶然间拿出它时被他撞见。

从此,一段情缘开始。

她从清河郡君开始做起,从修媛到了美人。他爱她至极,甚至不惜弄虚作假,将一场刺杀中原本皇后护驾的功劳栽到她的头上,光明正大升了她的位分,直接从美人拉到了贵妃的位子上。

据说,这样的事,他已不是第一次做了。

第一次,似乎便是为了那女子,当时他给了更高的位分——皇后的头衔给她。只是,那女子不爱他,所以拒绝了。

而她爱他,所以她欣然接受。

同时,她也留了心——自己是否只是被他控制着遵循他的愿望,替他完成那女子不愿完成之事?

她闺名“静苒”,每次听他唤她名儿时,总是十分动人,特别是那个“苒”字,被他唤得极近温柔,令她感觉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之人。

但自从她得知,那女子小字“染夕”,乃当今陈国夫人后,她顿时觉着,这一个“苒”字,仿佛就像是她的劫难。

他唤的,或许从来就不是她……

她要的,从来就不是位分,而是枕边之人的真心而已。

她以为她得到了,哪知道,她得到的,只是一场水中捞月的幻境。

妒意,就这么生了出来。

她处处留心起陈国夫人,搜集一切可以击倒她的方法。

就是这时,她找到了影三。敌人相同,合作也是相当的愉快。

她就这样,一步又一步,逼近了陈国夫人,然后逼死了她。然而,陈国夫人虽死,自己最爱的那人,却似乎并不哀伤。

是不爱了,还是另有隐情?

她还没想明白,御史台的大军便咄咄逼来,生生折断了她在朝中的所有羽翼,令她孤立无援。

可她不怕,她枕边最爱之人,终于是她一人的了。

至少,在之后三年的时间里,她一直这样认为。

直到他为了救一人,明知道她体弱失血过多,仍旧要放她的血时,她才忽然记起,当年给她这味药的人说过,若想解毒,须得服她七天的活血。

原来,这个噩梦一直没有消失。在他心中,她永远不是最重要的那个。

如烈火一般爱了十四年,终在这一刻红到了尽头,化为灰烬。

忽然,一切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

可他却对她呢喃:“静苒,不要死,朕不能离开你。”

她笑了,最后一刻,她竟然不知,他离不开的,是自己,还是自己代替的人。

“皇上,臣妾一直有一个心愿。”她闭着眼,安静道。

“你说。”他连忙应道。

“臣妾……一直想做一做你的妻子。”她笑,极是无力,用尽最后的力气睁开眼睛,看他最后一眼。

“好,朕答应你,只要你快点好起来。”他执起她的手,用力地握着,挽留着。

这一刻,她分不清了。究竟是临死前的幻象,还是他见她快死了的同情,为何他的眼里流露出的悲伤与不舍,竟是这样的真切?

但,是不是晚了?

“皇上,臣妾不悔……不悔拾了那风筝……”

“嗯……”他闭眼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