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巫阳画舫

脚心被握住,紧紧一捏,我便无路可逃。

索性趴在舱内一动不动装死,听说这样会让男人失去兴致。

趴了小半会,忽然闻到一股香甜,稍稍扭过脸,从胳膊下投出目光探寻,一块梨花糕躺在不远处地上的油纸包里,离得那样近,实在让人忍不住。悄悄挪了挪身,探出手拖近油纸包,拖到胳膊下,咬了一口,好像更好吃了,也许是饿的吧,寿宴上根本没怎么动筷。三两口吃完,饥火就上来了。

饥饿驱使目光继续探寻,竟又发现一块梨花糕躺在不远处,咽着口水继续挪身,再将梨花糕拖近,吃完。随后又有梨花糕出现在地上,依前计,吃完,又有,继续吃……

如此数般,感觉半饱之后,再趴不下去,想要侧一侧身,刚翻起一点,忽然觉得方位有些不对,一角绸衣云袖落在眼前地板上,我一惊,抬头看,姜冕竟半寸未动就离奇地出现在了我身畔。

他噙着笑,人畜无害地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一块梨花糕:“没有吃饱吧?”

我望着梨花糕点头,见他伸出手,我爬起来接,拿到了梨花糕,怕他耍诡计,决定赶紧两口吃完。然而刚咬了第一口,面前的人身形一动,俯身下来,第二口竟被他咬住了。我被这夺食之举惊住,他咬着半块梨花糕直接塞我嘴里,我脑中一空,只有下意识吃下嘴里的糕点,然而阻碍重重,一个趁机滑进来的舌头总在旁边进行骚扰,不时勾一勾,拦一拦,再故意将糕点卷走。我自然跟上去抢夺,斗了个难分难解。

内里争斗,外面他的手也不闲着,从我脖子下扯了绳扣,解下了黑色披风,扔去一边,将腰一搂,压得我觉得好重,赶紧结束了跟他口内夺食,偏过脑袋。

“好吃吗?”他魅惑的嗓音响在耳畔,问得意味不明,居心叵测,温热的气息还喷在耳廓。

我观眼下形势,被他搂抱着压在地板上,推了推纹丝不动,无辜道:“太傅你太沉了,别压着我了。”

他不退反进,嘴唇在我耳边磨蹭,让人痒痒的抓也不能抓:“上回,在太傅府上那晚,不是就说过么,想把你狠狠压到地上轻薄……”

“那不是你掉节操的时候随便说的吗?”我委屈地问,试着翻身,还是不能动。

“我对你说的话,当然都是出自真心,尤其是这句。”他一手滑动,落到我腰间,拽了腰带一扯,在我要阻止时,抬手挡住,连哄带骗,“想不想吃更多好吃的,梨花羹、梨花糕、烤年糕、烤栗子、卤煮、肘子……”

这一串菜名报得我口水泛滥,完全无法遏制向往之心,因为犹豫和迟疑,拉他的手也没能及时拉开,反被他像剥粽子一样剥开。然而这个剥粽子的想象被我捕捉到,更加重了口腹之欲的诱惑:“除非现在都给我吃!”

“那首先,太傅也得吃饱了,才能给你找吃的。”他掌心自腰上隔衣摩挲我的肉肉,还揪一揪,拧一拧,在我哼唧一声后才罢手,食指划着螺旋圈圈一路直上,过腹地,入丘陵……

我脸红了,挥爪打开他的手,挣扎着起来:“那你赶紧吃啊,难道你还藏了梨花糕?!”

他任由我攀着他手臂起身,再无耻地给我一推,抵到壁上,随即贴过来:“我不吃梨花糕,我吃汤圆。”

我饿得要死,他居然还这么讲究,让我很生气,一巴掌拍到他脑门:“你还挑三拣四!”

他被我打了后,要报复,狠狠一咬嘴巴,彻底堵住。

忽然感觉立足不稳,船壁倾斜。两个人的重量被压到一边壁上,势必有翻船之危。他离了唇舌,转移战场,身躯随之低伏,一膝半跪地板,减了些船壁压力。我因从未见过他这般举止,吓得惊叫一声。原本就被剥得留了一件单衣,他屈膝跪下后,视线盯得我不敢动。

他凑近,咬了衣襟扯开,单衣成了开襟,露出最后的底限,肚兜款的粉色小衣。身为一个陛下,我竟沦落到衣衫零落荡然无存的地步,着实羞耻,扬手就要打人,却在中途被截下。他毫无预兆地站起身,衣衫磊落,脸色半红,我以为他终于感到了羞耻,他却再次壁咚。

船身狠狠一荡,摇晃起来。

他眼里水波潋滟,低下头,隔着小衣轻轻一咬,舌尖润湿衣料,一点即透。我腿上一软,跪了下来,他接住我跌倒之势,趁势顺往怀里。

“太傅是想等你再大一点,但时不我待,稍有不慎,你就落到了别人手里。我辛辛苦苦培植的果园,被别人觊觎,天天防贼实在心累,果子逐渐成熟,觊觎的贼人越发防不胜防,我必须采撷自己的果实。”他絮絮叨叨一通后,将我稳稳抱起,往船舱深处去,穿到一道门,内里竟有一张美人榻,“再说,果子已经可以吃了,再等就熟透了,不知道会落到谁的筐篓。”

我内饿外焦,闻言回应:“你又藏了果子准备吃么?可以分我一点么?”说完就被放上了美人榻,枕上了竹香枕。既然要睡觉,我摸着被子盖到了自己身上,侧着翻了个身,看着榻外站着的姜冕,“那你去找果子给我吃吧。”

姜冕站着看我两眼,不知是要哭还是要笑,总之表情很复杂,抬手一面解着腰间丝绦一面答话:“果子就在榻上。”

折腾得饥肠辘辘的我赶紧在被子里找起来,枕头底下也找了,遍寻不着。这时,姜冕掀了被子上榻,将我搂过去。我见他已经脱了外衣和中衣,只着最后一层薄薄的单衣,就有了些警惕:“你也要在这里睡吗?又少了一床被子?”

“嗯,被子不够。”他嘴里敷衍应着,将我压回榻上,他再覆身压住我,“元宝儿听话好不好?明日想吃什么都给你。”

这样一副嘴脸肯定没好事,我当即反抗,踢被子:“这么说今晚没有吃的了?可是我好饿!”

姜冕探手入被底,将我蹬被子的一只脚捉住,摩挲良久,拇指揉捏着细小的脚踝,而后往上,拽住了裤腿。

接下来发生的事可谓惨烈!

这个混蛋竟然敢打我裤子的主意,被我好一顿揍。

当姜冕三度跌落美人榻,跪在地上衣衫凌乱,撩起脸上垂落的发丝,往榻前摸了一处暗格,拿出了一块糖酥。怒火喷涌的我在喂来的一块糖酥面前偃旗息鼓,喜出望外地捧住糖酥塞嘴里吃,竟然也是梨花味道,酥滑可口。

姜冕三度上榻,将我推回枕上,任由我捧酥品尝。待我吸着手指回味时,忽感束缚尽除,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倾身覆上,缓缓开赴。从没有被侵扰过的城池就要失陷,痛楚已经传来,哭了一声,一手攀在他身上,不知能否向他求救。

“姜冕……”泪眼望着他,余音发颤,向死而生。

他俯身,呼吸粗重,眼色微醺:“我不舍得你疼,但失而复得,这世间,我只要一个你。元宝儿,只是姜冕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珍宝。”

尽管他动作轻柔缓慢,但撕裂又被撑开的痛意入骨透髓,铭记此生。

那年梨花下,是谁一身白衣如仙似佛,澹然无惧天地,澄心不为人留。

今夕画舫漂流,红烛照夜,一枕两青丝。

河溪两岸遍布神策军,一个个如临大敌,弓箭都在手中。岸上站着一个人,临风不动,处乱不惊,此时却修眉紧锁,深湛的目光凝在船头。

正是皇叔。

我被这阵仗一惊,脚下打晃,被姜冕在后方扶住。

姜冕临兵不惧,却笑道:“陛下在此,皇叔携兵意欲何为?”

皇叔一双眼从我脸上仔细地看了看,再转向落在我腰间的手,沉声开口:“自然是救驾!”

姜冕低眉笑:“皇叔的意思是说姜冕挟持了天子?”

“拿下姜冕!”皇叔一声令下,神策军随之而动,潮涌向画船。

“睡陛下的代价可真不小。”姜冕在我耳边轻叹,又似笑谑,“群敌环视,从此后步履维艰呐。”

神策军步步围近,就要踏上画船,我低声开口:“退下。”

神策军止步,却并不后退。

我抬眼投向皇叔:“神策军果然只以皇叔为尊,连朕也号令不动?”

“退下!”皇叔喝令,神策军又如潮水急退,让出岸边。

姜冕扶我下船,上岸,没走几步,一名神策军牵来我的千里驹玉花骢,看得我腿根一软。昨夜降虎狼,今日再上马,非驾崩不可。就在我心内吐苦水之时,神策军后奔来一顶软轿,落到马旁。软轿之后,是带了一批衙役急速赶来的京兆尹。

“臣奉太傅之命,前来恭迎陛……”京兆尹走到轿旁,正要叩拜,目光落到我脸上,怔住了。

姜冕伴我身边,此情此景,再无半分掩饰,一切昭然若揭。

“施大人一早准时迎驾,辛苦了。”姜冕扶我上轿。

走过他身边时,他仍在失态,震惊的双目追随我的身影,一直送到轿中,直到姜冕放下轿帘,阻断。

轿子里锦垫绵软,稍稍缓解身体疼痛,调整了不那么难受的姿势斜倚着轿壁,就听姜冕道声“起轿”。软轿抬起,我揭开窗帘,对外边道:“京兆尹接驾有功,赐赏。太傅,朕的披风忘在了船上,你取了入宫还朕。朕微服出宫,还请皇叔不要张扬。”

轿外三个男人,听我一一安排,此中深意,想必都能明白。

起轿回宫,神策军护送,城门、宫门,有皇叔亲临,一路顺畅。回到内宫,遣走轿夫,在无人的回廊上,皇叔将我拦住。

“陛下,据我所知,昨夜你是被诱骗至城外,巫阳溪画船,是不是?”他垂眼淡语,语中凉气逼人,“据宫女说,姜谢两家公子有国事要同陛下相商,那为何画船里不见那两位公子,却只有姜冕一人?”

我心中忐忑,视线低垂,手指紧攥:“那两位公子临时有事,未能前来。”

头顶凉气更甚:“既然两位公子爽约,陛下为何不折返?”

我鼓了鼓气:“因为太傅有事情要跟朕讨论。”

“讨论了……一晚上?”

我垂头:“讨论得太晚,就夜宿船上,来不及回宫。”

“好。”皇叔停顿片刻,“那陛下为何又独留太傅一人回画船?是要去整理什么,还是要抹去什么?”

我心下一惊,不由自主退后一步:“朕的披风忘在了船上……”

皇叔步步紧逼,句句驳斥:“一件披风而已,值得陛下如此惦记?取回披风而已,为什么不让旁人去取,偏要劳驾太傅亲为?”

我握拳咬牙:“朕做什么,要向皇叔汇报么?”转身奔……

被皇叔一把扯住,没奔成,还被拖进他臂弯,被迫仰头。他面色阴沉,探手解开我领口,衣襟一扯,便停止了动作。我被他此举吓得脸上失色,但见他目光落在我颈上,眼神不动。

半晌,他将我放开,语气如冰:“跟你娘一样的胆大包天,我倒看你怎么维护他!”说完,从我身边错身走开,出了回廊。

我许久才回神,左右看看无人,赶紧奔了。

一路躲避宫人,从偏殿后门闪了进去,未见答应好在这里守门的情儿。

回寝殿后,一片寂静,门窗紧闭。正觉奇怪,不知不觉走到床边,见红烛燃尽,恍然顿悟。昨夜纳妃,寝殿内自然无人会打扰。转头看向床上,弥泓还在鸳鸯被里沉睡,面容干干净净,如雨后澄澈的蓝天。

我散下头发,前去打开殿门,外间果然已候了几个宫女。

“陛下!”宫女们跪地。

“备热水,朕要沐浴。”

“已备好,浴桶要搬进寝殿么?”

“不,搬去……”我稍作筹谋,“留仙殿。”

自太傅搬走后,留仙殿一直空着。如今弥泓住了我的寝殿,那我搬去留仙殿好了。

近来诸事干扰,许久未涉足留仙殿,虽有宫人每日打扫,终究少些人气。空旷旷的殿阁相连,今日再走一遭,每个角落都能拾起儿时记忆,有蛐蛐儿作伴的欢乐,有被迫读书习字打手心的悲苦。惨兮兮的傻太子身边,总有东宫少傅的身影,不是罚抄书就是拧耳朵,言语举止总能气得从容的少傅淡定不能。

推开后殿的门,走进葱郁庭院,那株梨树已过花期,繁盛茂密的枝叶确比记忆中少傅上树摘花时壮阔不少。

我倚着殿门看,仿佛能看见那时两人偷喝宫中酒酿罗浮春,醉倒砌下梨花间的情形。

“陛下,都已准备妥当了。”宫女来禀报。

我收了思绪,前去沐浴。

汤浴殿里,屏风围架,浴桶摆好,热水注满。我按照记忆里的位置,打开一只木柜,果然找到采集的一包包梨花。我打开锦包,撒了梨花到水面。侍女要来帮忙拆锦包,我制止:“一年一采集,还是省着些吧。”

“这些是太傅收集的?”侍女望着木柜里堆成山的梨花包,惊诧不已。

“还有谁会这么无聊!”我关上木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