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民间遗珠

依次应付完世族垄断土地问题、皇族八卦私生女问题,这朝议还没完,我从未枯坐过这么久,太考验我的坐功了。

这么辛苦还不知道会不会被太傅赖掉一顿卤煮,思绪飘远,无比哀伤。

礼部尚书童大人将我飘远的哀伤拉回,出列奏道:“启禀陛下,恩科将近,陛下是否主持今科殿试?”

我被惊到,那片哀伤顿时被吓得烟消云散,要我这个文盲主持殿试择取三甲,可不是荒谬么?惊慌之中,我将求救视线投向姜冕。姜冕回给我一个捉摸不定的表情,不知道是哪个意思。

年幼的新帝体弱多病,不学无术,被太上皇娇惯纵容得三天两头翘课,不与太傅相见。满朝皆知,已非秘闻。

在这样的背景下,礼部尚书还能问出是否由我主持殿试,其结果可想而知,我必然会推脱。没有天子主持的殿试,形式上可由礼部代为主持,但如此一来,三甲所谓的天子门生就更虚无缥缈了,他们将彻彻底底的是礼部尚书门生。而三甲名次,亦由礼部尚书决出。真可谓科举路上炙手可热的公卿之首。

明知我拿不定主意,还要我当朝拿主意,甚至没有咨询太傅的意思。

童尚书诚诚恳恳地望着我,等我推拒。

“今科殿试,朕当然要亲自主持,尚书大人还需多此一问么?没有天子主持的殿试,还算什么殿试?朕若不出席,只怕状元榜眼探花们要遗憾终身呢,朕怎么可以亏待天下士子呢?”

话音落,童尚书脸色微不可查地变了变,幸得一张老脸皮撑住了。

朝臣对我此言亦都惊讶,纷纷望上来,关注这今非昔比的傀儡新帝。随即,不少人纷纷转向姜冕,大概猜测此举乃是太傅授意,果然老谋深算人所不及。就连礼部尚书也有意无意瞥向姜冕。姜冕受了无言中的不白之冤,不甚在意地继续站他的班列。

既然揽下了主持殿试的重任,我又深思一步:“对了,今科殿试的题目,礼部应该还没有出吧?”

童尚书预感不妙,脸色也不好了:“……没有。”

他的预感必定要应验。我点头道:“那就好,殿试的题,就由朕出了。”

举朝震惊。

再也没有人阻止他们用目光鞭笞责问姜冕,文人士子最为看重的殿试,竟由不学无术的天子出题,实在太儿戏了。然而待他们瞧见太傅同样震惊的表情后,史载大臣们的心声是:你们演戏给谁看呐?!

而后妃列传中的太傅小传中则是:臣好冤!

童尚书再不敢征询我任何事情,灰着脸就要撤离当下的醒目位置。我只好主动招呼:“童爱卿,礼部贡院的会试可准备妥当了?尚书若觉得春闱琐事太多,不如交付礼部侍郎主持?”

童尚书脚下踉跄,被地毯绊得不轻:“贡院会试场地已准备妥当,试卷已出好了密存于礼部,臣为陛下选取良才,琐事亦躬亲,不敢有半分懈怠。”

我笑了笑:“那就好,辛苦爱卿了。”

童尚书流着汗退下了。

有了礼部尚书的前车之鉴,其他大臣纵有跃跃欲试之心,也不敢再贸然出言。

朝议最后再商讨几个小问题,便告了尾声。

群臣叩首跪拜,我从龙椅上撤离,快如闪电逃去了后殿。后殿里伺候的宫女们一拥而上,给我除冠卸衣,洗脸擦手。脱去中衣时,衣上汗水湿透,吓了她们一跳。

“最近的温泉池子有没有?朕要洗澡!朕要放松身心!”

宫女们紧急将我送往温泉汤池殿,只不过这地方在太医署。

太医署的池子论建筑风格,自然不及东宫留仙殿有品位,但论药用,则无可匹敌。褪去衣物,泡在清淡草药香的温泉池内,是别样一种体验。

为了满足自己对太医署药物的好奇,我潜入池底,捞了不少好东西。虽模样各自长得猎奇,但都散发着诱人味道,伸了舌头暗自尝了尝,苦中带涩,涩中带甜。不禁吃下几个。

水下一番探险,吃了一肚子黑不溜秋的药材。吃撑了再浮上来,脑袋弗一出水,便被岸边的一个影子惊吓得打了个饱嗝。

深长袍襦垂在水边,手托果盘的太医令静立池畔,垂着目光凝注水面,被我的突然出水给打断了静想。轩眉朗目的韵致由静转动,他自臂弯上抽了件广袍,抛到我头顶,待广袍落水,恰好披我身上。

我盯着他手里的果盘,池鱼一样游去了岸边,衣角划拉出一道道水纹,如鱼鳍。

池畔的太医令柳牧云弯腰蹲下,待我游去他身边,他伸出一手擦去我嘴边黑乎乎的痕迹,放到眼前一看:“艾叶,当归,香茅,苦参,白芷,甘草……元宝儿可饱了?”

我嘿嘿甩尾游到他左手果盘边,探手取果,塞进嘴里:“饱了还能吃!”

他将我手摁在果盘里,严肃教育:“不是什么药材都能吃,万一吃到有毒的,或是对身体不好的,怎么办?”

我仰头对着他:“有太医哥哥啊!太医哥哥能救元宝儿。”

他的严肃便持续不下去,在我的注视中,表情又软下来,取了果子喂我嘴里:“听说元宝儿出了不少虚汗,今晚就住太医署,太医哥哥给你调理。”

我探手触上他手腕,轻轻摇动:“太医署有好吃的么?太傅说要带我吃卤煮。”

柳牧云表情融掉:“太医署自然什么都有,只要元宝儿要,太医哥哥全给元宝儿弄到。”

我高兴得不能自已,埋头到他手边,连着一口气吃掉了果盘里的酸甜果子。

“泡好了么,可要上岸?”柳牧云拿自己的雪白袖口给我擦嘴,语声柔得堪比温泉池水,叫人熨帖到心头。

泡在水里是吃不到卤煮的,人生要进取,我当然要上岸,遂点头。

点头的意思是他可以先出去,我再上岸,这是完全合情合理的做法,根本不容细说。但万万没想到,柳太医的想法同太傅一样不可捉摸。或者说,元宝儿在他们眼里究竟是怎样一种存在?

柳牧云当即拉了我手臂,扯到身边,就着我裹的浴水长袍,一把将我抱离水面。我尚未反应过来,就脱水而出,带着淅沥沥的水滴,被接纳入他干净素洁的袍襦怀抱中。

我呆愣了。

长袍浴水后愈显单薄,裹着身躯更加薄透,我后悔了未加多想就上岸进取。这个看起来一直很温柔的太医哥哥出离了我的想象,他竟似浑不在意我眼下的处境,一展手臂,给我抱了个严实,也不嫌弃不断滴落的水珠染湿衣襟。

莫非宫里的人,从来都没有将我当过女孩子?或者,我不管多大,在他们眼里,都是一颗不辨其他的……肉丸子?

不然怎么解释他们都理所应当毫不含糊捞我出水的举措?

柳牧云就这样一路抱着水淋淋的我穿过偏殿侧门,走上一道署院静寂小路,直到一处偏僻幽静的小屋。他推门而入,私自携带了他们的陛下我来到这个荒凉小屋。我忽然觉得这个皇宫中,他们要弄死他们的陛下我实在是再容易不过。

他将我放去一张不太宽的床上,重新裹上一张毛毯,确保我既能被吸水又能不受凉,这才去更换自己湿漉漉的几重衣。与太傅不同的是,他并不会当着我的面更衣。转去屏风后,他才去宽衣解带。

我趴在毛毯里望向屏风,上面只勾勒一个模糊的身形,时而一件湿衣被搭上屏风,沿着那面曲扇屏风滴滴答答垂落水滴,再衬窗外芭蕉潇潇,这朦胧意境甚好。

一盏茶时间后,他转出屏风,已是一身整饬的新衣,是居家闲服的款式,腰间衣带松松系着。到桌边取了乌木杯,倒了杯茶水,送来床边。

我从毛毯里蹭出来,伸出两手捧住乌木杯,凑头朝里一瞧,两颗大红枣沉浮其间。

太医署果然不同凡响,洗澡喝茶都是吃的。挨嘴到杯沿,率先把红枣吸到嘴里,吃起来,不多时吐出一枚干干净净的枣核,被柳牧云接到手心。

他见我这吃法很无奈:“红枣泡茶,你先吃了,还怎么泡?”

我已经衔到了第二颗红枣,吃掉,吐核,灌茶,一气呵成,再拍拍圆肚:“放肚子里泡。”

他被逗笑,接了乌木杯,再将我吐出的两枚干净的枣核握入手心,揣入了袖内。我捉住他袖子,仰头问:“种土里,留待发芽?”

他浅笑一声,轻掀衣角,坐到床沿,同我靠近,给我额头湿漉漉的散发拂到一边,轻柔得如同春风吹拂。

“谁知道会不会发芽。”他慨叹。

种子是否会发芽的事情我没有研究,也不能给他提供什么建议,便陪他默默地坐着。

坐着坐着我就睡着了,一场不长不短的梦境里,一个熊孩子在澡盆里玩水,澡盆外一人拿毛巾相待,趁澡盆里的顽劣熊孩子不备,一把将其抱出澡盆,裹进毛巾里,包肉粽一样层层叠叠,搂到怀里,再抱去床上任其玩耍。

醒过来时,梦里梦外一对照,发觉,床还是那张床,位置与被褥的颜色都不曾改变。唯一改变的,是自身与床身的比例。

时光悄然,并不曾有不变的人事。

睁开眼,又察觉一事,加身的衣物全是新换的。我颤抖着手,摸了摸衣裳,连贴身小衣都给穿了……

朕的威严,都喂了狗了。

一觉醒来,便已穿戴整齐。这样的待遇,有记忆以来便不曾有过。

一身崭新而合身的衣物,似乎随时需要,随时可取到。这太医署的偏院,略神奇。

揭了身上盖的薄毯,下地脚边就有备好的鞋子,走几步到桌边,桌上有放置的一盘红枣和一壶凉好的茶。坐过去,边吃边喝,顺道环视房内。第一感觉,简洁清幽,井然有序。第二感觉,随时随地都有备好的所需物品。不出三步,应有尽有。

离开桌边,两步内另有几案,上置果品,再两步,多宝格上有糕点。不管朝哪个方向走,皆能沿着布置的吃食吃一圈,且不会累着,随时都有地方可坐。沿着事先摆好的食物,吃了三圈,尚有盈余。

不禁令人感叹,真真人间天堂!

门上竹帘一响,柳牧云端了一个托盘入内。见我正蹦跶在食物之间乐不思蜀,不由脸现微笑,轻步走来:“这么快就醒了?”

轻言笑语,隽秀温柔的太医哥哥,此刻我有些无法直视他,虽然这里显然都是他特意布置的,方才我还徜徉忘返。但我毕竟是个有原则的人,当下便不想理他。

托盘上的清香无孔不入,蔓延到了鼻端。我果断奔去了他身边,扒上托盘,使劲往托盘上的小盅里看:“我能尝一点么?”

他稳稳端了小盅放去桌上,我只得摒弃前嫌随他移动。

“尝吧。”他笑着示意。

我看了看他,确定无碍,捧起小盅送到嘴边,伸舌头舔了一口,甜甜的,迫不及待全部倒进嘴里,无比的甘甜。意犹未尽舔舔嘴角:“太少了,不够吃。”

柳牧云收回小盅,笑道:“只是这么一点,我便守了一百二十个时辰,煎熬了太医署一半的珍稀药材,方煎出这一小盅。”

听起来就很厉害,我有些愧疚:“早知道,我就只尝一小口好了。”

“本就是为元宝儿煎的药。”他伸手给我嘴角擦了一擦药渍,盯着我的眼,“就是调了一点蜜,不然怕你不喝。”

我忐忑道:“可是我又没病,浪费了那么多珍稀药材,还让你守了那么久。”

“这是恢复记忆的药。”他神情哀伤而郑重,“无论什么代价,我必让你想起从前。”我不解地看着他。他探过身,一手摸向我后脑勺,头发之下,如同诊断一般,“从山崖坠下,后脑磕碰过,又在水里浸泡过,伤势入脑,封住了记忆。”

做完诊断,他手势一带,我脑袋一偏,歪向他胸口,整个人也倒了过去,被他搂在怀里。他衣上是草药的清香,我有些闹不清眼下处境。

“元宝儿……”他低头,气息就悬在我额头。

我脑门冒汗:“太医哥哥,我、我还要看奏折……”

他如同没听见,气息依旧停在原处:“从小你就在太医哥哥身边,睡觉也好,洗澡也好,穿衣也好,都是太医哥哥亲力亲为,换了旁人,你还不乐意。如今长大了,又不记得从前,就跟太医哥哥生疏至此了么。”

淡淡的语气,不见一点责备埋怨,但话语中的意思如此明了,对我刻意的疏离是全部感应到了的。

“可元宝儿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呀!”我只能如此解释。

“十六岁了,确实不再是小孩子。”他低声叹息,“从前盼着元宝儿长大,可一旦真的长大,又留不住,还不如从前的时光。”

“长大了就可以自己洗澡穿衣,不需要劳烦太医哥哥了。”从他怀里脱离,我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点明。

他愣了一愣,脸上愕然得毫无准备。

为什么他们都意识不到这一点呢?我进一步点明,厚着脸皮看他:“十六岁的姑娘,总不好让……让一个男子给她洗澡穿衣吧?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的么?”

他表情震惊,仿佛才意识到我是个姑娘似的。待他渐渐反应过来,面上竟起了薄晕:“你当太医哥哥是登徒子么……”

我赶紧解释:“当然不是!太医哥哥谦谦君子温文尔雅让人如沐春风,但是,洗澡穿衣这种事,它不妥呀!”

他一派失落,再多言语也安慰不了。

幸而此时屋外传来喧哗,两处频率不同的脚步声扰乱院落清幽。

“太医令真的不在这里,姜太傅你快请留步,此地不可乱闯!”一个苦苦哀求的声音伴着仓惶的脚步声。

“看来这无耻之尤的家伙就在这里没错了!”一个熟悉的嘲弄嗓音伴着果断的脚步声。

我在桌旁抬起头,心道糟糕,事先没跟姜冕说一声,还在别处沐浴更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柳牧云听得外间吵闹,脸色一变,霍然起身,去了门口,拉开门,正迎向姜冕。

“撒着弥天大谎私拐陛下据为己有,果然非太医令莫属。”姜冕语气不好道。

“擅闯他人私院还如此不知廉耻,果然非姜太傅莫属。”柳牧云不甘示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