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闲坐悲君亦自悲

这改日,就沈七所了解的,足足改到了除夕。也不是韩琛去看罗氏,而是除夕夜的家宴每个人都要到的,自然就见到面了。

经过登基时的清洗,如今韩琛留下的兄弟并不多,即使一人一几也不显得繁多。既然是家宴,也不怎么拘束。

沈七身边的沈氏朝她嫣然一笑,悄悄地道:“元宵节的时候,我邀请了众多京城的名媛去我府上赏灯猜谜,王爷也邀请了不少青年才俊,其中就有那位状元爷,不知道公主有没有兴趣?”

沈七娇嗔了沈氏一眼,“你说呢?”明知故问。沈七调头不看她,注意力便被韩琛几上的一碟小菜给吸引了去。

她瞧瞧韩琛的桌子,又瞧瞧自己同其他人的桌子,菜色都是一样的,唯独少了那碟小菜。沈七对着身边上菜的小太监道:“我也要一碟那美人腰。”

那美人腰正是沈七当日给萝卜丝取的名字,她习惯了这个称呼,一时并不留意。人虽然变了,可是那爱好,口味却是极难改变的。

“美人腰”三个字一出口,从上面就射来了两道炽热的光芒。沈七这时还没意识到自己是那里吸引了韩琛的注意,居然不当自己是轻烟了,反而像是乞丐看着叫花鸡似的,那般炽热。

沈七并不习惯韩琛的这种看法,看得她发怵,看得她脸红,看得她又会心跳加速,她讨厌这种感觉。便拿起手边的酒杯,大饮了一口,同身边的沈氏叽叽喳喳地交谈起来,仿佛并没看见韩琛的异样。

那目光从炽热转成冷静,最后又化为了虚无。

“皇上是不是瞧上你了?”沈氏在沈七耳边悄悄地说。

“你胡说什么呀,宫门一入深似海,我才没这个想法,宫里我都呆腻了,还是你们这种贵妇人最自在。”沈七不无感叹。如果,如果当初不是韩琛当了皇帝,她便还是她的王妃,还是他的妻子,也许她还活着,也许……

饭后,宫人送上热茶,沈七漱了嘴,却见这之后,韩琛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来,一眼望去针线十分蹩脚,看着挺熟悉的,只是一时想不起来。韩琛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瓷瓶,开盖后舀了一勺什么东西放在茶盅了,闭上眼睛缓缓地仿佛在品尝无上美味似地将那茶喝下去,良久才睁开眼睛来。

沈七可没见过喝茶还要加东西的,韩琛饮茶的习惯她又不是不知道,可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养成的怪习惯。

只是其他人都见怪不怪,沈七也只能装作不怪了。反正她是不能再关心他的。

沈七大概是真铁了心,元宵那日果然盛装打扮准时出现在安庆王府。沈氏这个女主人当得极称职,很自然就将沈七介绍给了那状元郎肖玉。

这肖玉平日为人高傲,颇有点儿旁若无人之感,可见到沈七后倒也算热情,谈诗论画之间,颇有情意。这本就是沈七意料之中的事情,除了韩琛外,她对任何男人都有自信。

只是看着谈性颇浓的肖玉,沈七的兴趣反而有些消退了,并不如那日看着他背影时那般用心。沈七淡淡地应对着,更惹来肖玉的热情,一路上陪她赏灯猜迷,毫不疲倦。

沈七观他,果真是文采过人,聪慧过人,那些谜语几乎没有难住他的,何况又是青年才俊,最难得的是不攀龙附凤,在百官里声誉颇佳,前途不可限量,谁说他不是个良人之选呢?看他如此待自己,今后也定不会委屈了自己。

沈七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在不满什么。在人最彷徨的时候,首先想起的便是鬼神的指引。

第二日,沈七鬼使神差地又去了大明湖畔的静慈庵,想在地藏王菩萨面前静静地呆着,理一理自己的思路,想想以后的去处。

这一日因为不是什么庙会或者大日子,所以庵里非常安静。沈七在地藏王菩萨面前的蒲垫上足足跪了一个时辰之久,起来时脚都麻了。

沈七上了香,准备离开静慈庵的时候,却听得身后一个柔美悦耳的声音道:“不知施主可得空,略微坐坐品品茶。”

这声音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想亲近,沈七停下了脚步,回头一看,却大惊失色。她眼前是一个灰衣女尼,可是她从没见过如此惊艳绝俗的女尼。那容貌绝丽之处,即使是一向自负的沈七也觉得有些不如。可是能让沈七大惊失色的岂是这个。

“这是敝庵的主持。”那绝丽女尼身边的一个小尼姑补充道。看来才剃度不久,还颇有些红尘里的活泼气息。

静慈庵的主持忘尘大师一直深受沈氏的推崇,说她仿佛是得道的仙人,深通佛法,曾经与少林主持谈佛辩经三日三夜,深得少林主持的赞誉。这样的人,一直都是行踪飘渺的,听说很少有人见过她,沈七不知道自己竟然有这等荣幸。

即使沈七心里有惊涛骇浪,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想亲近这位女尼,就静静地与她对坐,她也不说话,果真只是静坐品茗,一盏茶后,沈七才有些不舍地告辞。

如果说沈七在庵里时的步伐还保算持得十分的沉稳,那么她一踏出庵的时候,便野马似地狂奔了起来,“快,回宫。”

沈七风风火火地回宫后,便四处打听韩琛的消息,听到他刚召了两位皇子在南熏殿考教功课,便暗自道果真是天助我也。沈七让茜草胡乱选了十来卷画轴抱上,匆匆往韩琛的南书房去。

南书房外守职的太监是王德海,胖墩墩的,是个典型的老好人,因为年纪大了,所以气也顺了,沈七心里暗自欢喜。她抱着卷轴匆匆地走上台阶,王德海便立刻迎了上来。

沈七脚步也不停,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甜甜地唤了一声“王公公”。王德海正要阻拦沈七往殿里去的脚步,却见沈七“哎呀”地叫了一声,原来是有一卷画轴掉在了地上。

沈七手里抱着一大堆画卷,做出想弯腰拾取特别困难的姿势,王德海自然要躬身为她拾起的。

在这一落一起之间,沈七嘴里问着,“王公公,皇上在里面吧?”脚步已经垮进了殿里。王德海只得挪动肥胖的身子追在沈七的身后,“公主,皇上不在,皇上不在。”

沈七哪里管他喊什么,兀自往里冲就是了,到了大殿右上角时,王德海才追上了她,可这时候正是沈七手里的卷轴全部落地的时候。

偏巧这个地方放了一个大五彩富贵牡丹海缸,里面插着韩琛的一些卷轴,如今两相混淆,也分不清楚谁是沈七的,谁是这殿里的了。

“哎呀,糟糕了。”沈七虚情假意地道,“公公,我立即收拾。”

如此一来,沈七便能顺理成章地将那所有的卷轴打开来看看了。她要找的那幅画不知道还在不在里面。

说来也是奇怪,所有卷轴翻遍了,直到最后一卷才是沈七想要的那幅画。沈七打开那幅画时的表情便仿佛是见了鬼似的。

她深怕自己看得不仔细,还僭越地将那卷轴放到了韩琛平日伏案的书桌上。

那是一幅人物的肖像画,沈七曾经看过的,正是在当日安阳的王府里,也是在这样一个海缸里。

历时经年,那画上的人依然栩栩如生,一直横亘在沈七的生活里,在每个角落里撒下阴影。

沈七想,她闭着眼睛都能重新画出这幅画了,可是她只是不相信,不相信自己的判断,所以才要再次来看看这幅画,来求证。

在沈七眼前,那静慈庵的主持同韩琛心心念念的蓉姑娘渐渐地合成了一个人。

这样的景象让沈七的手一抖,画卷向外前一动,便听得“啪”的一声脆响。

沈七的神思才被这响声给惊回来,可是再看那王德海,他的心魂却被这响声给惊得四分五裂了。

沈七眼看着王德海在自己面前歪歪扭扭地坐倒在地,目光呆滞,口里只喃喃地念着,“这下完了,这下全完了。”

能将一个宫里资格如此老的太监吓成如此模样,沈七还是第一次看见,不就是打碎了个东西么,韩琛从来是不会为一个物件伤人性命的。在他心里,人命从来都是重要的。既然不是要命,那算什么完了?

沈七瘪了瘪嘴,觉得这王德海,胆子越来越小了。她绕过书桌,才看到地上碎的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雨过天青的小瓷瓶,也值得大惊小怪?沈七仔细打量了一下,虽说这一件算是瓷器中的精品,可是宫里比这个好的,也为数不少。只是沈七忽然想起来,这瓷瓶仿佛见过,正是当日家宴时,韩琛掏出来的瓶子。

只是那小瓷瓶打碎后,倒出来的白色粉末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不过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宝贵得不得了的东西,也不知道韩琛是什么怪脾胃,居然要吃这种粉末,大概是什么补品吧,却没有药味。“汪公公你这是做什么啊,快起来,去库房再挑一件差不多的小瓷瓶,把皇上喜欢吃的那个粉末装点来不就行了。”

那王德海还是不起来,还是一味的喃喃自语,什么“完了,完了”之类的。

沈七本想替他收拾一下残局,她的脚还没到那瓶子碎的地方,就听得门口一声惊呼:“你在做什么?”

那人不是韩琛又是谁。他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的碎瓶子,大步地冲进来。

“谁?”韩琛急急地又冷冷地问。

王德海在沈七的身后悄悄指了指沈七。

这当儿沈七也自己坦白了,“是我,我有……”沈七本来是想告诉韩琛那个天大的消息的,可是接下来的话却被韩琛掐在了脖子里。

沈七甚至能感到自己双脚在离地,因为韩琛死死地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悬空。沈七拼命地掰着他的手,可是却无能为力,渐渐感到头昏脑胀,开始迷糊。迷糊间还能听到李章的声音,正在惊叫:“皇上,皇上,皇上息怒。”

“滚,都滚,都给朕滚。”

沈七脖子上的手终于松开了。她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再起不来。王德海和李章早吓得赶紧退了出去。空荡荡地大殿里唯余下韩琛同半死不活的沈七。

沈七心里极端的怨恨,真想不到,他居然下得了这样的手,不过就是一个瓶子,那粉末即使是就是金粉,难道还能值了她南诏公主的命去不成?何况她的模样,难道就不能丝毫勾起韩琛的回忆,不能让他稍微怜惜。当时他的眼神简直是要吃了她的。

沈七想起那蓉姑娘的画,倒底还是有天壤之别的,她的肖像画韩琛一直留着,可是自己的呢?大概他真高兴再也用不着见到当日的自己吧。

沈七本来想索性就躺在地上不起来的,看韩琛是不是还要来杀自己一回。可是殿里静极了,沈七一时好奇又撑起脖子,却见到极惊讶的一幕。

韩琛正匍匐在地上,舌头伸得长长地,贪婪地舔舐着地上的粉末,他也不嫌脏么?这粉末有什么了不起的,能让富有四海的帝王不惜趴在地上舔。

可是韩琛脸上那绝望的表情,那仿佛天塌下来的表情,却让沈七觉得心在刺刺地痛。她究竟是不愿意看见他这样的。这一次回来,她本以为会看见意气风发的韩琛的,会看见高高在上,睥睨四海的帝王的。

可是沈七只看到了悲伤的韩琛。

沈七强撑起身子,“你,你别舔呀。”沈七觉得韩琛这日子没法过了,简直是什么乌糟邋遢他都能忍受。

韩琛只是冷冷地回头道:“你还不滚!明天就给朕滚回你们南诏,否则别怪朕心狠手辣,你回去最好劝你父王乖乖的,否则朕一定灭了你们南诏。”

那样的阴狠,哪里还有一丝的情意。

沈七跺跺脚,奔了出去,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到了次日,李章领了人来请沈七离开华光宫,说是准备好了车马送她回南诏时,沈七才真有些急了。

虽说南诏的日子不错,可是她这次要是回去,可就没好日子过了。何况她还是被赶走的!这在沈七来说可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了。你要是求着让她留下,她还未必留下呢,可是你赶她走,她真是就偏不走了。

“我要见皇上。”沈七不依,“我有要紧的事同他说。”沈七不由想起她昨日没来得及说完的话,觉得完全有同韩琛谈判的筹码,不愁他不屈服。

李章不答话。

沈七眼瞅着这李章,知道这人是一心忠君的主,便好言相劝,“李公公,兹事体大,皇上要是听了我要禀报的事情后,一定能眉开眼笑,从此心情舒朗,这于你可是大功一件。”沈七心想,如果那忘尘大师真是当年的蓉姑娘,对韩琛来说可不是天大的好消息么?

想到这儿,沈七的心里难免黯然,有些酸溜溜的,如果感情说放下就能下那岂能叫感情,只是有些人有慧剑,有些人能破釜沉舟,比如如今的沈七,为了断绝自己的后路,甚至不惜让那对苦命的有情人重新成为眷属,也就当为自己的下辈子积德行善吧。

沈七本以为李章定要被打动,哪知道那太监眼观鼻,鼻观心地纹丝不动,只是使个眼色让周围的人赶紧督促沈七身边的人收拾行李滚蛋。沈七真恨不得一掌劈倒他,可惜了没有钱儿的配合。

沈七在哪里磨磨蹭蹭了许久,对这李章又是威逼又是利诱,都无济于事,真称得上是无缝的鸡蛋了。

最后沈七被这不言不语的李章给逼得没有办法,不得不心不甘情不愿地登上马车,也算是这李章还算有良心,送了这南诏公主最后一程,还亲自扶她上马车。

这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沈七本身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前辈子被韩琛压了一头,忍气吞声,这下要彻底断绝对韩琛的念头,性子便被反激得更张狂,何况父母具去,也无人管得了这野丫头,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

只听得沈七尖叫一声,众人都没回过神来,就看见沈七羞红了脸,气急败坏地指着李章的鼻子道:“你居然,居然敢调戏本公主。”沈七捂住自己的手腕,仿佛被蛇咬了似的。

周围的人绝倒,这李章明明是太监,哪里能调戏得了女人。周围的人很不解地看着沈七。

“看什么看!”沈七怒瞪回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阉人在宫里的龌龊事,结对子找菜户的事情难道还少了。在宫外还不知道养了多少干儿子呢?如今你瞧本公主落难,居然把这腌臜注意打到本公主头上来了,是不是看本公主国色天香,所以色胆包天啊?”沈七真是越说越不像样子了。

连一向稳重自持的李章都有些挂不住老脸,不得不干咳起来。

“我不管,我要见皇上,让他为我主持公道。”沈七上前扭了李章就要走,这下她倒是不怕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也不知道是谁在打谁的主意。

沈七唬得周围的人没反应过来,赶紧拉了李章要走,李章正要拍开沈七的手,却见周围的众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仿佛他真是动了什么腌臜心肠似的。

其实众人都觉得以李章素来的为人定不是这样的人。可是这事被沈七说得活灵活现,如果又见李章同沈七纠缠,拍开她的手,必然就容易想成是恼羞成怒,反而让人以为他真的有什么。

李章奈何不得这个惫懒的脸皮厚得赛城墙的公主,只能被她拉了走。他这是没见过沈七在石头镇时在韩琛的议事房前打地铺的盛况,那才叫真的脸皮厚。

沈七这下如愿以偿地拉了李章到韩琛的面前。刚要进南书房时,便见沈七放开了扭住李章的手,恭恭敬敬地对李章行了个大躬礼,“李公公多有得罪,只是实在想不出办法才出此下策,还望公公见谅,如果本公主以后得了什么好处,一定少不了公公的。”末了沈七还对李章眨了眨眼睛。

李章心里那个震撼,只觉得此女的彪悍只有当年火烧天牢的那位才有得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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