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春风一夜吹乡梦

“听说光烈皇后犯了大错,敢烧毁圣旨,这可是灭九族的罪,幸亏皇上宅心仁厚,只将她从皇贵妃贬做嫔,可是皇后一时想不开就跳楼了,死后才追封的皇后。可她犯了这么大的错,皇上心里自然对她不喜,不想听见她的名字也是可以理解的。”沈氏一味为韩琛开脱。

沈七听她说得颠三倒四,一会儿说光烈皇后是因为名节而跳楼,一会儿又是因为烧圣旨而跳楼,看来也是道听途说来的,只是已经有模有样了,说中了不少,可是毕竟最清楚的人还是她沈七,她也不再多问。

“只怪那光烈皇后傻,居然喜欢上这么痴情的皇上,她可不知道越痴情的人越薄情。”沈七感叹。

“这可说不得,谁见了皇上那样子的男子都要心动的,人又威武又好看,且文武双全,能征善战,谁家女儿见了不动心,当时如果不是皇上将我赐给了王爷,我也……”沈氏有些害羞。

沈氏想起当日殿选的情景来,她本是个穷家女儿,但与兰陵沈氏沾着点儿边,到了选秀的日子,便四处央求,请族里推荐入了选秀的名单。她本来对自己的模样还颇有自信,可是到了京城,一看那些秀女的模样,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比下来,她不过是中等姿色,她本以为自己毫无机会应选的。

在皇帝亲自主持的拣选中,文熙帝的眼睛根本从未落在过她们身上,即使那些美如天仙的人儿也没入他法眼,而她们每个人的心都系在了那高高在上的人的身上。

沈氏没想到今上是如此的年轻,如此的俊美非凡,坐于高堂之端,凌然众人之上,何况他还有那样一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要将你的魂魄都吸进去。

在沈氏盈盈地报了自己的名字,“妾身兰陵沈氏”后,皇帝的眼睛忽然便闪出了光芒,那样的颜色,至今都让沈氏心动,听到他用世上最醇和的声音道:“留下。”

从此她以为自己可以伴在他身边,那知却被指给了安庆王。可是她那种出身的人,有这种结果难道不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了么?

“都是傻子。”沈七现在已经完全不耻自己当年的讨好谄媚了。

“那是你没见着皇上,否则……”沈氏没有继续说下去,“不过见不着也好,今上的心里就只有一个孝纯皇后。你别看那两位贵妃娘娘荣华富贵不得了,其实背地听宫人说,一年半载都见不着皇上一面,守着活寡呢,岂不是更可怜。”

沈七不解,韩琛不是一直轮流宠幸她们的么,怎么现在又这般对待,难道真是年老色衰,那也未免太薄情了,对了,他就是这般薄情的,沈七暗自提醒自己,“只怕是那两位娘娘年老色衰。”

“怎么会?两位娘娘保养得不知多好,那位赵贵妃更是风华绝代,除了鲁国夫人外,我见过的最美的就是她了,皇上才不是因为她们色衰而弃之的。”沈氏一直为韩琛辩解,她看了看沈七不悦的表情,又赶紧道:“可是人外有人,我以前以为鲁国夫人就是最美的了,可是见到公主后,才知道天下居然还有公主这等美妙的人物。”这倒不是沈氏奉承,至少有七八分的真诚。

虽说别人称赞自己美,沈七也颇为高兴,可是她旋即想到美也不管用,当年不是也没能得到韩琛的侧目么?何况那位孝纯皇后也是个真正的大美人。

尽管心里因为想起陈年往事而有些不愉快,可沈七很快就调整了心态,可再不能被过去给束缚了,收拾心情又同沈氏一块儿四处寒暄。

接下来的日子,沈七四处忙碌,不过她去得最勤的便是信阳侯家了。她五哥在那日初见之后,第二天就来请她上门做客。这是沈七一直惦记眷恋的五哥,所以她根本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四周人的看法,同沈五走得极近。

“公主,”这日沈五邀请沈七去安阳的名胜孔雀湖游玩,“我这样称呼你是不是太生疏了?”

沈七一听也觉得“公主”二字不顺耳,“你叫我戚戚就可以了,侯爷在家行五,我叫你五哥可好?我与五哥一见如故,不如结为异性兄妹可好?”沈七这算盘打得是滴溜溜地转,她怕自己不小心叫漏嘴,这下如此说,以后她叫五哥,便顺口了。如果能结为兄妹,岂不是又能仿佛旧日一般,赖着他百般照顾了。

沈五定定地看着沈七,温润地笑着,“那我便叫你戚戚,你喊我五哥。”至于沈七的后一个问题,他仿佛没听见似的。

沈七心想,也许她五哥是还比较谨慎,如何能随便同人结拜兄妹呢,又不好当面拒绝让她尴尬才没提的吧,可是这些日子沈五待她极好,嘘寒问暖,她但凡有个要求,他无一不答应。

所以这段日子沈七同沈五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出双入对了。连沈氏见了她都开她玩笑,“咦,怎么今日信阳侯没跟你在一起?”

“你什么意思啊?”沈七没反应过来。

“都这样了还瞒我啊,这京城谁不知道南诏公主看上了信阳侯,就只等皇上赐婚了。”

“你胡说什么啊?”沈七冷了脸,这是她想都没想过的,可是如今听来,她却一身冷汗,她只顾着与她五哥续旧情,哪里想到如今她们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沈七这会儿才肯正视也许那个她早就发现的事情。在信阳侯府,沈五的那个据说宠到骨子里去的侍妾忽然就失宠了,那女子每次见到沈七便迅速掉头,可是她眼里的痛苦与恨意,沈七不能骗自己说她看不懂。

可是,她一直都是将沈五当亲哥哥的,从未有过其他想法,她只要一想到如果要同自己的亲哥哥结为连理,便觉得天理难容。或者她真是该放手了,她五哥迟早会有他自己的家人的。

“你可别听外间传言,我同信阳侯只是兴趣相投,你不是说我长得像他妹妹么,所以他才会对我照顾有加。”沈七很认真地解释。

沈氏也是个聪明人,嘴上不再说什么,可是心里却嘀咕,只怕像他妹妹才更糟。听说当年光烈皇后坠楼身亡的消息传出后,私下传闻信阳侯居然揍了皇上一拳,当然这是绝对不可信的,敢打皇上,早就该砍头了,可是无风不起浪,也可见信阳侯定是极爱他妹妹的,再看看他宠幸的那个如夫人,听说也是有些像光烈皇后。当然这些话沈氏不好对沈七说的。

沈七兀自心事重重地想着,该怎么避开这些传闻,这事儿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她五哥都是极不好的。虽然她的身子不再是沈七,可是她心里一直把自己当做沈五的亲妹妹的,如何能同哥哥有这些个牵扯。

沈七打定了主意要疏远沈五,直到他正式娶妻。所以接下来沈五找了她许多次,她都借口躲开了。

可到了冬至日这一天却怎么也躲不了了。

冬至日一向是华朝的大日子,这一日皇帝要亲自主持祭天于圜丘坛。礼毕后回宫照例是要大宴群臣的,沈七既然是南诏公主,远来是客,也在受邀之列,不过是归于女眷一方,由贵妃罗氏负责设宴款待。

沈七心里有些紧张,她终将还是要看到他的,以及看到她过去的一切。宫眷及外命妇等循例都是要穿朝服,去建极宫朝贺请安的,预祝来年华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沈七远远望见前面罗贵妃的步辇,有些惊讶地对沈氏道:“咦,贵妃不是该同皇上一起去圜丘坛祭天,然后同皇上一起在建极殿接受朝贺么?

沈氏低声道:“按理说后宫就这位生育了皇子的贵妃娘娘位份最高,礼部也是拟让她同皇上一同祭天的,可是皇上没允,这些年都是独自祭天。哎,咱们皇上呐,就是太痴情了,只惦记着孝纯皇后一个人。”

对于沈氏凡事必提孝纯皇后一事,沈七真是恨不得踢死她,这下她都不用自己给自己敲警钟了,时时刻刻有沈氏在一旁提点。

沈七随着一众亲眷,于建极殿跪地朝贺,口呼“万岁”,可是沈七实在是耐不住好奇心,微微抬眼打量了韩琛一眼,沈七也不知道自己想看见什么样的韩琛,可绝不是眼前这样的。

碧玉苍龙教子正珠珠顶冠,蓝缂丝面貂皮边白狐膁接青白膁朝袍,将他依旧衬托得眉目轩朗,状如天神,除了肤色略显苍白,身形瘦了些以外,沈七觉得自己的离开在他身上仿佛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眼神依然是一贯的深邃,沈七也不知道她是希望韩琛怎样,憔悴而衰老?

沈七抬眼看韩琛的时候,这动作从高处看并不是她自己以为的那般不惹人注目,韩琛的眼光很快就扫向了她。

沈七的心咚咚地仿佛敲鼓似的,他看到自己了?那眼光不过对视了一瞬,韩琛的目光就瞥向了虚空。没有惊讶,没有异常,没有激动,什么都没有,只有冷冰冰的漠视。

沈七的怒火简直要沸腾了。虽说是她自己打定主意要漠视韩琛的,可是如今被韩琛一漠视,她就无法自制了。要说她是借的别人还魂也就罢了,可这南诏公主,简直就是九分似以前的沈七,韩琛见了居然没有任何的异样,这样的漠视,让沈七回顾从前的日子,只觉得一切都是个笑话。

也许在沈七内心,想起同韩琛以前的日子,其中自也有一段温馨绮丽,她总以为韩琛即使不爱她,但总有略微的感情的,可如今看起来,也许以前的她在他眼里真的不过是个笑话而已。

沈七重新低垂下头,在心里劝慰自己,过去的够过去了,何必执着不放,彼此无视就是了。沈七在心底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之后,沈七静静地随着人离开,才要入御花园,就被花丛里窜出来的人拉到了一旁。沈七正要惊呼,却听得沈五道:“七七,是我。”

“五哥。”沈七有些惊讶,又有些尴尬,自从她有些明白沈五的心思后,再见他时便怎么都觉得别扭了。

“七七,你是在躲我,是不是?”沈五有些气急败坏。

沈七默然不语,装糊涂是赖不过去的,她的故意躲避是那样的显而易见。

沈五见她不语,深吸了一口气,钳住沈七的肩膀,“七七,我想娶你。”

这一句话便仿佛是惊雷一般炸开了沈七的头,“使不得,使不得。”

“为何使不得,我喜欢你,你难道不喜欢我么?七七。”沈五的眼里充满了期盼,痛苦,沈七根本不敢面对。这是她最敬爱的五哥,从小最疼她的五哥,看着他的眼睛,她说不出“不喜欢”,所以她道:“可是,我是七七啊,是你的妹妹。”沈七想要跟沈五坦白。

沈五越发激动了,他将沈七强搂入怀里,“我知道,我知道,七七,从你很小的时候,五哥就喜欢你了,心里只容得下你一个人,只看得见你一个人的笑。”沈五大约也分不清楚眼前的人是沈七还是南诏的戚戚了,他只知道她们都是一样的。

喜欢同样的香球,喜欢同样的食物,同样的娇蛮快活,一切都是一样的,都是他最心爱的人。

沈七这才确定,沈五原来一直都是喜欢沈七的,她无法苛责沈五,因为她知道要忍住爱,那已经是最大的痛苦了。沈七一把推开沈五,“我不会嫁给你的,我根本不喜欢你。”沈七没有料到沈五用情至深,所以不得不选择更残忍的拒绝。她如何能嫁给自己的亲哥哥?

“你还喜欢他是不是?”沈五红了眼,退了一步。

“你在胡说什么?”沈七也红了眼。

“你醒醒吧,七七,他根本不喜欢你,他根本不喜欢你。即使梦儿那么像你,可他都没多看一眼,转手就能赏赐给我,他对你,根本没有情义。”

沈五嘴里的梦儿正是他先前最宠爱的侍妾,那个也像沈七的女子。

“你在胡说什么,他是谁?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沈七大声地道,“可是我不能嫁给你。”这才是正题。

沈五收了激动,阴沉地道:“容不得你不嫁,我这就去让皇上赐婚,我不能再一次失去你了,七七。”沈五一向就是行动派,他立马放下了沈七,转身就往建极殿去。

这下,沈七可急了,“五哥,五哥,你给我回来。”

可是沈五哪里听得进去。

沈七把心一横,也跟着跑了去,那样不伦的事情她可做不出来。

沈七闯入建极殿的时候,沈五刚把最后一句话说完,“请皇上将南诏公主赐婚于臣。”

韩琛有些诧异,这位妻舅心里的那个人不一直是她么,所以一直抗拒娶正室,今日却不知怎么忽然改变了主意,对于沈五的请求,韩琛一向是有求必应的,更何况沈五从来就没求过他,“朕准……”

话音未落,就被人打断了。敢打断当今圣上说话的人,天下并没有几个。“我不要嫁给他。”

南诏七公主就那样大喇喇地闯入了每个人的眼睛。

丹墀下的李章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建极宫静可听针落。

沈七直视着韩琛,那人看她的眼神,只有虚无,仿佛那目光正透过她在看向别人。沈七一向是人的焦点,最受不了的便是被人漠视,韩琛恰好犯了这一点,如同许多年前的第一次见面。

沈七转向沈五,“我不会嫁给你的。”

“请皇上将南诏公主赐婚于臣。”沈五再次强求,那样的恳切,那样的坚定。

“朕准……”

沈七万没料到韩琛居然还是要准,她咬咬牙,看来韩琛真是很见不得自己的,沈七那激烈的性子,被韩琛这么一激,就想到别处去了。

“我不嫁他,宁死不嫁。”沈七眼尖地瞥到殿前带刀侍卫腰侧的兵器,一个箭步上去,那气势逼得那带刀侍卫都是一愣,这一瞬就被沈七拔出了他的佩刀。

沈七简直没有任何犹豫,就将刀锋往自己的脖子上抹去。

“不要。”沈五顾不得许多,在这些变故发生的刹那就到了沈七的身侧,将她手里的刀击落。

殿上高坐的韩琛也变了脸色,死死地盯着沈七,仿佛要将她撕裂开来,看看真身。

良久,殿上才道:“既然南诏公主执意不肯,爱卿也请收回请求吧。”

沈五面如死灰,连君臣之礼都忘了,落拓而去。沈七不忍见他这般,本欲跟上,可是却知道那只会让人更伤心。

沈五此去,再未去纠缠过沈七,一来他心里也是雪亮的,如今的南诏公主不过只是神似沈七而已,并非他那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他心里一直恋着的都是那死去的沈七,也许只有在心里他才可以肆无忌惮无所顾忌地去爱。

再加上家里的小妾又有了身孕,他负担着为沈家传宗接代的重任,心便被子嗣的事情分去了,加上沈七又躲着他,小妾又委婉多情,温柔体贴,对沈七的一颗心也就慢慢淡了。

沈七留在殿上,抬起下巴直视韩琛,“皇上,我南诏女儿都是自觅夫婿的,妾身身为南诏公主,虽不得已而来贵朝,本欲与皇上结亲,以使我南诏同华朝可永结同好,可是妾蒲柳之姿自知不入皇上之眼,还请皇上恩准,许妾自觅如意郎君。”

这简直就是异想天开之事,在南诏也没有什么女儿家自觅夫婿的事情,都是沈七胡诌的,可她撒谎已经不会脸红了,“皇上知道我南诏女儿最善用毒施蛊,皇上如逼妾嫁于他人,妾可不能保证他能得享天年。”这简直就是要挟了,文熙帝最恨的要挟。

“准奏。”韩琛轻轻吐出几个字。

沈七一愣,她本以为韩琛定要不同意的,可她立马恢复了冷静,而且进一步漫天要价,“皇上既然看不上妾,不如认妾身为义妹,以赏我南诏同华朝结好的情意,以后将妾身以华朝公主下嫁,岂不是一桩佳话。”沈七这是在自绝后路,她还是怕自己一个把持不住,这结为兄妹以后,一切便画上了句号。

韩琛失神了片刻,又道:“准奏。”

“那,皇帝哥哥,臣妹可就要在宫里住下啰?这行馆闲杂人太多,住着又不舒服,臣妹到了宫里,有众多嫂嫂相陪,定然更快活的。”这才是沈七的主意。

沈七心底暗恨,既然韩琛一副见不得沈七的模样,她就偏偏要在他面前晃,少不得还要添些事端,搅得他家宅不安方好。

沈七本来很平静的心态,彻底被韩琛的态度给激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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