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沈七入住朝阳宫。除了历代皇后住的华光宫外,就属昭阳宫的建制最高。其装饰的富丽堂皇和奢靡,比起一国之母的华光宫有过之而无不及,沈七本来是应该喜欢的,可是再华丽也不是正宫。
韩琛沉默,沈七也不敢问,她只是静静地上前,抱着韩琛的脖子道:“我没有。”
韩琛回头诧异地看了看她,大约是在问:“怎么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沈七睁大了眼睛,像个在和人斗气的孩子,“我没有,我不让。”她话虽没说完,可是意思表达得极其清楚。
韩琛凝视了沈七半晌,回身拥住她,“朕相信你。”
并不是沈七设想的,“我信不信都没关系,我不嫌弃。”
一句“朕相信你”胜过了千言万语,沈七此时甚至觉得这四个字比起那最甜蜜的三个字来说,还要来得更为让人心醉。
“走吧,朕送你一份礼物。”韩琛牵起沈七的手。
这份礼物是韩琛同沈青秋一起送给沈七的厚礼。天牢外,沈五已经在等候沈七了。
“五哥!”沈七欢天喜地地扑入沈五的怀里,是最由衷地欣喜,虽然在迎接的文武百官里看到了沈五,可是哪里能这般亲近。
沈五抬起沈七的脸,仔细地瞧了又瞧,“让我看看瘦了没有。”
“进去看看吧。”韩琛走上前,牵起沈七的手,不捉着痕迹地分开两兄妹。
沈七深吸了一口气,走入不见天日的天牢,她用手指头也能想出这份礼物该是什么。在天牢最深处关着一个身份极显贵的人物。可如今蓬头垢面,再看不出当初故作潇洒的模样了。
“沈七——”那人沙哑着嗓子。
“高敞——”沈七连说出这个人的名字都觉得是种痛苦。
这个人,沈七虽然见得不多,可是今生除了韩琛外,她最刻骨铭心记得的就是这个人。与爱同样强烈的情感便是恨。
沈七简直是恨得咬牙。
“你要怎么处置他?”韩琛轻问。
这个人迟迟不处死,等得就是今日,等得就是沈七的决定。
“杀了我,杀了我!”那个人摇着铁栏,疯狂地吼着,“死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
沈七或者想过要让他受这世上最痛苦的刑罚,比如凌迟,一刀一刀地剐下他的肉,可是对于一个一心求死,活着再也没有期望的敌国皇子,让他死真是太便宜了。
沈七转过身,面前闪过的全是她母亲在她面前自刎的景象,还有她二姐所受的凌辱,如果不是她二姐去引开那些人的视线,沈七又如何能护住她母亲的遗体,安全逃脱。
沈七猛地奔出天牢,不住地干呕。
“七七,你要是下不了手,五哥可以替你处理他。”沈五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还以为沈七是太过良善而不忍下手。
沈七直起身子,“不能让他就这样死。”沈七从来都不是良善的人,她想等的不过是找到令高敞痛苦万分,心裂万分的事情,就如同当日他加注于她身上的一般。这等时候,女人总能比男人有耐心。
沈七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其他事情分散了。
作为皇宫新的女主人,沈七觉得十分新鲜,虽然她暂时住在朝阳宫,可是这件事很快就不影响沈七的心情了。因为她发现罗氏和赵氏同时都晋封了贵妃。华朝一品妃,按贵、淑、德、贤排列。
这贵妃便算是妃中的最高等级了。以沈七作为曾经的兰陵王妃的身份来说,她的等级总不会低于两位侧妃的。至于能比贵妃等级更高的是什么,自然是不言而喻的,或者她只需要等待一个盛大的册封典礼?
因为现在沈七身份未明,见着罗氏和赵氏都比较尴尬,不知道该沈七向她二位贵妃行礼,还是她二位向沈七执妾礼。所以她们三人不约而同都在躲避对方。
可皇宫再大也是有围墙的。沈七在御花园闲逛的时候,不仅遇到了罗氏,还遇到了另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
“你怎么在这儿?”沈七早顾不得同罗氏之间的尴尬关系,上前恶狠狠地瞪着梅若涵。
在沈七的心目中,梅若涵早就该是不存在的人了。且不说她是已经灰飞烟灭的东华三皇子的正妃,单论她父亲勾结东华而让兰陵沦落为人间地狱,这一桩罪就足够沈七恨她一辈子了。
梅若涵的眼睛内疚地闪了闪,并不敢与沈七对视,惭愧地低身行礼。
罗氏赶紧上前劝说:“娘娘,鲁国夫人深明大义,在情况最危机的时候,能大义灭亲,向皇上传递了至关紧要的消息,皇上才能那样迅速地收复东华。鲁国夫人乃是我华朝的大功臣。且夫人早就宣告天下,割袍断义,同那高敞决绝了。”
沈七回头看着罗氏,喃喃地道:“鲁国夫人?”沈七看着一身尊贵的梅若涵,以一届敌国皇子的王妃身份,如今可以名正言顺地封为华朝的一品夫人,享有汤沐邑的捐税。而她沈七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却只换得国人的轻视,视她不贞不洁,令她百口莫辩。
所以韩琛才为难地迟迟未下封后圣旨。
沈七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怒气。梅若涵叛父弃夫,这样决绝的举动后,可以说她一届妇孺而知忠义二字实属不易,可是难道就没有一丝半分是为了韩琛么?
如今她归于华朝,可真是难保她现今是鲁国夫人,过不久就会是韩琛的夫人了。沈七又气又怒,为韩琛与梅若涵的藕断丝连而气。
沈七回身对着梅若涵本想讽刺她几句,可是旋即又想到她为何要迁怒梅若涵。说到底她不过是苦命女子,她父亲一直拿她做政治资本,而她沈七抢了她毕生所爱,之后她又被高敞凌辱,沈七虽然气梅若涵,可是又怜惜她的遭遇,只能把自己憋得眼睛通红。
这时不知是底下那个不长眼睛的侍女小声地讲了句震惊在场所有人的话。
“果真是从蛮夷之地回来的,一点儿不懂礼数,尊卑不分,见了贵妃娘娘居然不行礼。”这话本事悄声小语,不过是爱嚼舌根的侍女在另一个侍女耳根子边说的话,奈何她声音虽小,周围却忽然静了,将那声音烘托得便大了。
何况都不是耳背之人,自然就听得清清楚楚了。
沈七的眼睛冰凉地从在场每个人脸上扫过,除了梅若涵同罗氏的表情尴尬难堪以外,其他的人仿佛都觉得那侍女说得仿佛并不错。
如若是以前见过沈七的人,是断然不敢说出这等话的。可是韩琛登基一年来,沈七从来没在人的视线里出现过。罗氏虽与赵氏同为贵妃,可是她育有皇长子,身份自然更尊崇。那说话的丫头是惠帝宫里的旧人。
惠帝后宫妃嫔逾百,彼此勾心斗角,乌烟瘴气,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那丫头也学会了一身跟红顶白的本事。
想沈七回宫后十来日,也不见有圣旨下来,身份如此不明,再加上她身后背负的不贞之名,那丫头见沈七对罗氏如此不放在眼里,到了许久连一眼都没赏过罗氏,自然是心生不忿。她因为为人伶俐又是宫里旧人,熟门熟路,很快就取代了罗氏身边的翠丫而成了罗氏最倚重的丫头,平日在宫里哪个不看在罗氏的面上,奉承着她。
这会儿她为了更争得罗氏的喜爱,自然要想法子落沈七的面子。
那丫头本也没想过这话被人所有人听见,她本来只是想背后打趣嘲讽一下沈七,哪知却遇到这种情景,一时脸上慌乱立显。
沈七的脸却仿佛春回大地,阳光灿烂了,只钱儿在她背后倒吸了口气。沈七笑嘻嘻地瞧了瞧罗氏,罗氏赶紧低头,习惯性地行了个妾礼,这都是沈七积威已久的结果。
沈七转过脸不再瞧她,只笑嘻嘻地看着那丫鬟,“咦,想不到宫里还有这般知礼仪懂尊卑的丫头,你倒是调理有方。”沈七对着罗氏道。
罗氏再好的修养此刻也有些绷不住脸上卑微笑容了。沈七目前身份不明,就算不尊她一声贵妃,也该以姐妹相称,这你呀你呀的,明明就是说她根本不配同她沈七同室而列,她不过是一介低下的婢女出身。即使当初在王府,沈七如果不是为了特别的目的,也从来都是你呀你呀的称呼她们。
不过罗氏倒底还是涵养到家了,只收敛了笑容,垂目而立。
沈七是嚣张霸道惯了的人,连落在贼营的时候,都是颐指气使的,何况是面对这些人。“昨夜还听皇上提起说,要最后征服北胡,绝不是靠马蹄兵械,而是要用我中原之礼仪教化那些塞外之民。恰好这几日北胡使臣来朝,皇上正欲选美婢良妾赠予使臣,以通华胡之好。我瞧这丫头品貌端庄,知书达礼最适合不过,不知道在座诸位以为如何?”
沈七笑盈盈地瞧着那丫头。
那丫头脸色苍白地瞧着沈七,身形摇摇欲坠。在座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反驳沈七的,她一顶民族国家的帽子压下来,有谁敢反对。
这幕小插曲下来,宫里那些背后窃窃私议沈七的声音全部都销声匿迹了。
沈七处置了那丫头后,心情顿时灿烂了,“咦,先前你们是在听新曲么?”这时沈七才想起她本是被乐曲声吸引过来的,哪知却碰上了罗氏和梅若涵。这罗氏如今身份提拔了,也不如以往那般低头顺眉的生活了,倒学会了品曲赏戏,隔三、五日便在宫里招乐工演奏。
沈七虽然最爱看戏听曲,可惜跟了韩琛后,因为他的吝啬,已经收敛了许多。
沈七本身就看罗氏不顺眼,现在便更不顺眼了。她从北胡回来的路上,还看到有百姓衣衫褴褛,食不果腹,而罗氏却忘了当初的勤俭,颇有小人得志之感,沈七只觉得鄙视。她如今也不知道是否是经历太多了,早忘了她当年是何等的奢华,比罗氏今日那真是天壤之别。
罗氏脸一红,低头称是。
沈七拍了称好,“甚好,我也许久不曾听见着这丝竹之声了,今日倒可以托而二位的福,以悦耳兮。”
当时沈七怒气重重而来,惊得一众乐工都停了手里的活,如今听她这般说,才重新持起乐器,但被刚才沈七那处置丫头的动作给震了心,都有些心神不宁,奏得颇不如前,沈七听了片刻,便觉得了无趣味了。
正这时,却看见韩琛正往这个方向来。
“不妥不妥,这个音低了。”韩琛随口指出了乐工的错处。
沈七眼睛一亮,她只觉得不好听,却不知道该如何纠正,却没想到韩琛还有此等造诣,她笑着起身迎道:“皇上怎么来了?”韩琛本该宵衣旰食,忙得抽不脱身的。
“就许你们乐,不许朕也乐一乐么?”韩琛的心情看来颇为不错。
沈七笑着道:“说起乐事,妾也为皇上新添了一桩。”沈七回头看了看那刚才顶撞她的丫头,“我瞧罗贵妃身边这名丫头知书达礼,最适合送去北胡通婚,弘扬我华朝礼仪,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韩琛看着那丫头,拧了拧眉头,仿佛间记得她该是罗氏身边最得力的人。
周围人一听沈七这般说,才明白并非韩琛要送人去北胡,而是她沈七觉得这个人适合送去北胡。
韩琛皱眉看了沈七良久,沈七认真地回看着韩琛。
“你瞧着办吧。”
此话一出,当今圣上向着谁便不言而喻了。从今后,华明宫里胆敢直撄沈七锋芒的再无他人。
不过沈七还是高兴得太早了。她正为这场胜利而高兴的时候,却听到有个极奶气地声音喊道:“娘、娘。”一团风似的东西风风火火地卷进了梅若涵的怀里。
“麟儿。”梅若涵笑容大开地抱着来人,“瞧你玩得满头是汗。”梅若涵用手绢拭了拭那孩子的脸蛋,“还不快行礼,娘是怎么教你的?”
那玉雪可爱的孩子立刻仿佛小大人一般,礼仪极好地向韩琛磕头,“皇上万福。麟儿给皇上请安。”
“快起来吧,才几日不见,麟儿好像又长高了。”韩琛的笑容从刚才面对沈七的无奈转成了极光朗的笑容。
沈七一看,便知道韩琛该是极疼爱这孩子的。“才几日不见”,那岂不是经常见啰?沈七开始推想到梅若涵进宫的频次。
沈七看见那孩子,便想到自己。她在韩琛身边这么些年,一直无所出,心里暗自焦急,却没可奈何,这可不是她想要就能得到的东西。所以沈七看不过罗氏的原因中,她生了孩子肯定是其中重要的原因之一。
沈七略怀妒意地看着那孩子,越看便越是惊怒。那孩子虽然才不过两岁左右,可是活脱脱就是高敞的翻版,反而像梅若涵的地方并不多。
“这是高氏的血脉?”沈七忽然大声道。
梅若涵的脸立即苍白了下来,低垂着头,仿佛在求沈七原谅。
沈七本来该有的妒意忽地就化作了嫌恶,多看那孩子一眼,她就觉得恶心。她甚至觉得那孩子就是吃了她父母的生魂才投胎的。沈七急欲按住自己作呕的心,匆匆告退。
那晚韩琛去朝阳宫的时候,沈七就赖在韩琛的身边央求,“既然梅若涵被封为鲁国夫人,那能不能让她去她的汤沐邑居住啊?”沈七半撒娇半耍赖地道。
“七七,若涵是个可怜的女人。”韩琛语重心长地道。
沈七很想反驳他一句,“难道我就不可怜?”可沈七从她母亲那里学来的方法,从来都不是同男人顶着来,这得迂回。可是毕竟意难消。沈七只能一副“以后可怪不得我”的表情看着韩琛。
沈七素来不是个依靠别人来达到目的的人,所以她并没有为难韩琛。何况这接下来的一个来月,韩琛对沈七着实好。以前在王府的那一套轮幸制仿佛被束之高阁了,这个月除了沈七身子不干净的时候,韩琛都是夜宿朝阳宫的。
“眼看着除夕就要来了,不知道皇上有没有东西送我?”沈七在一旁腻着韩琛,她回宫的这些日子,真算得上是她在这个世上最快乐的日子了,韩琛几乎事事都依着她,宠着她。
“你又看上什么了?”韩琛叹息一声。
沈七噘起嘴,难道她每次的请求都是为了那些个外物么?沈七正要开口辩解,就听韩琛继续道:“朕已经想好送你一份什么大礼了。”韩琛捏了捏沈七的鼻子。
“大礼?”沈七眼睛一亮,被韩琛的礼物吸引走了注意力,他可从没主动要送自己什么东西的,“什么样的?”沈七赖着韩琛说。
“保准让你高兴。”韩琛拍掉沈七的手,“好了好了,朕要批阅奏折了。”
沈七被韩琛的礼物哄骗得心情颇好,也不同他计较,自乖乖地一边玩去了,可惜忘了说她刚才自己的要求了。听说京里有一个月老庙,求子最为灵验,虽然沈七不懂为什么求子要去找月老,可是总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沈七若有所思地摸着自己的肚子,想起梅若涵的孩子就恨得牙紧,连高敞那样的人梅若涵都可以有孩子,为什么她就无法同韩琛有自己的孩子呢?
“娘娘,怎么皇上这么宠你,也不见有喜信儿啊?”敢说这话的朝阳宫只有一个人,就是刘嬷嬷,韩琛的奶娘。自从在王府刘嬷嬷跟了沈七,后来沈七又为她除了那韩嬷嬷,她便死心塌地地跟着沈七了,这次沈七一回宫,她就被韩琛从自己身边派给了沈七。
沈七看她也是老人,又是韩琛身边的旧人,对她格外地敬重几分。可是她这话却点到了沈七的痛处,她脸色立即就变了,“我也不知道,嬷嬷有什么主意么?”沈七如今身边最得力的最信任的只有钱儿一个,可是这丫头同沈七一样,甚至比沈七还不如,对生孩子这事儿没有半点主意。
“是不是该请大夫看看?”刘嬷嬷也焦急,她选择的主子,如果在宫里不能扎稳根儿,对她可并不是什么好事。
“你是说请御医?”沈七想想倒也不错,御医总比宫外的蒙古大夫好,她自己私下也不是没吃过药,可是总不见效。
“不。这宫里人多眼杂,请御医并不妥。老奴以前有个姊妹,是先帝朝的医女,对女人生产这档子事经验最丰富。以前有宫妃怀了身孕,只要过了三个月,她瞧瞧肚子就知道是男是女,灵验得很。听说家里还有祖传的偏方,女子吃了极易有喜。”
沈七听了立马便高兴了,握住刘嬷嬷的手,“嬷嬷,那你赶紧替我请来吧。”
“她人老了,最后被放出了宫,容老奴托人问一问她的下落。”
“嗯。”沈七的这桩心事搁在她心里及久了,今日好容易被刘嬷嬷排解了,分外的高兴,而此外她还有一件极值得高兴的事情。马上就要发生了。
韩琛正在南书房批阅奏折的时候,李章急急惶惶地跑入,喘着气道:“皇上,大事不好了,天牢走水了。”因为天牢里关着一个极要紧的犯人,所以李章知道兹事体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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