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他怎么不知道。”钱儿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知道了什么,钱儿,跟我说。”沈七盯着钱儿道。
钱儿伺候沈七退了衣服,扶她迈入置了冰块的浴桶里,冷得沈七只发抖,不过好歹是缓解了身上的痒疼。
“原来,王爷以前有一位快要进门的王妃,聘礼都下了。”钱儿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而且王爷当年为了娶那女子,曾当众说,绝不纳妾。”
“绝不纳妾”四个字简直如铜鼓一般敲在沈七的心上,生疼。为了那个女人,绝不纳妾?“然后呢?”人有时候真是奇怪,越是该痛苦,越是该激动的时候反而异常平静。
“当时王爷才高八斗,沉稳干练,据说十分得当今圣上的宠爱。后来,王爷带那女子进宫面圣,哪知道……”钱儿噤声不语。
“那老色鬼……”沈七已经无法喊惠帝为皇上了。
想起那老色鬼昨夜偷偷地摸到她床边,吓得她大气都不敢喘,可就是那样一张长满红痘子的脸那老色鬼居然也看得下去。沈七晃眼尖觉得帘帷间有一道寒光闪过,激得她一阵冷颤,以为那老色鬼还有后招。
沈七狠心之下不得不挠花自己的脸,抬起头鲜血满脸才把那老色鬼吓退,想到此处沈七就气不打一处来,也不知道这脸能不能恢复得完好如初。
钱儿简直被沈七的称呼给吓住了,不过旋即又笑了笑表示同意,“后来,那女子便跳河自杀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王爷就娶了罗侧妃,从此眠花宿柳,听说在京城颇有风流的名声。”
沈七颓然地坐在浴桶里,她以为梅若涵离开后,今生便无忧了,她一定能得到韩琛的心,如今却凭空冒出个前准王妃来。与死去的人斗,永远都是斗不过的。“永不纳妾”四个字,完全割碎了沈七的心。
钱儿见沈七面如土灰,怕她出什么事,又道:“原来那罗侧妃是当年那女子身边的贴身丫鬟,她死前将罗侧妃交给王爷,让他好好照顾罗侧妃。”
沈七抬抬眼,表示可以想象。
“那韩嬷嬷便是从小带着那女子长大的嬷嬷。”
沈七忽然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罗氏那么低的出身能当侧妃,能骑在赵氏的头上,那韩嬷嬷如此卑劣的品性,却能在王府欺女霸男。
“主子。”钱儿担心地叫了一声。
“我没事,你去给我找药膏吧,如果留下疤痕可就惨了。”沈七支开钱儿。
钱儿也明白沈七如今恐怕只想一个人呆着。
钱儿正要踏出门,却听见沈七在背后大声道:“我相信他,他一定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沈七如是说。
给自己最爱的人最珍贵的东西,除了信任别无他物。
只不过钱儿走后,沈七开始默默垂泪,想着那死去的准前王妃,沈七真恨不得那女子如今便是王妃,活生生的,她沈七还可以同她较量一番,而现在却只能认输。沈七越想越觉得悲屈。何况这事你还不能怪韩琛,只能怪她先遇见了他,只怪沈七自己的老天爷睡懒觉去了。
到沈七悲伤够了抬起头时,正看见韩琛的脸。
“啊——”沈七大声尖叫,然后蒙上了脸,“不准看。”泪珠子却从指缝里一滴滴地淌。
“人变得越来越美,脾气倒是越来越大。”韩琛忽然感叹一句。
沈七一听就乐了,自己明明就是大花脸,哪里有越来越美的说法,明知道韩琛故意气她,她还是忍不住回嘴,“你嘲笑我。”
韩琛捧起沈七的脸道:“孤看就挺漂亮的,这肌肤白里透红,红里透着晶莹,多美啊。”
沈七只能啐韩琛一口,娇嗔道:“痒”。
“痒死你活该,这就是任性的代价。”韩琛捏了捏沈七的鼻子,下手丝毫不留情。
沈七睁大眼睛看着韩琛,一副他不识好歹的模样。
韩琛则看了沈七半晌道:“七七,一切都有我。”
沈七忽然就觉得云开雾散了,一切都有他,她就知道自己的信任是对的。只不过,她还是觉得自己的方法最为妥善,能为他解忧,她别提多高兴了。
沈七正在感动,却听见韩琛道:“水不够凉了。”然后又投了一块冰到浴桶里,冰得沈七“唰”地就站起来了。
韩琛却开怀地笑起来,沈七气得不得了,捧起水便往韩琛身上泼,韩琛只到处躲散,却由着沈七泼他。
沈七被他这一打岔,一不觉得水冷,二也不觉得身上痒了。
钱儿回来的时候正看到这一幕,目瞪口呆的。沈七红了脸,她如今只穿了小衣,被水浸湿后,什么都能看见,她先前因韩琛一喜一气地没顾上这些,如今钱儿回来,她便知道害羞了。
“你快走。”沈七妩媚地瞪了韩琛一眼。
韩琛看钱儿手里拿着药膏,本想接过钱儿手里的药,手已经伸出去了,却听沈七怒道:“你还不走。”
沈七缩着身子在水里,又冷又可怜,脸色比红疙瘩还红,韩琛只得离开。
钱儿也红着脸低着头,看韩琛走了才敢抬头,往沈七走去。伺候她出了浴桶,擦干了水,“也不害臊。”钱儿低啐一句。
沈七脸更红了,“死丫头,再说一句,我今儿就把你许人,明儿就让你洞房。”
钱儿“噗嗤”地笑出声,拿起药膏给沈七涂抹。
沈七嗅了嗅那药膏,“慢着。”所谓娇生惯养也有娇生惯养的好处,沈七那鼻子和那舌头,比别人都灵上个好几分,人又聪明,什么事儿经她见过、闻过、吃过就忘不了。
“这同我以前涂的药膏味道不一样。”沈七道。
钱儿拿起来闻了闻,“不是一样吗?”
“不对,这味道刺鼻得很。”沈七皱了皱眉头,“你怎么拿到的?”
“昨儿我看见螃蟹就知道不好,半夜亲自去把大夫叫醒得,看着他蒸得药膏,这不才放凉。”钱儿想了想,“再说,也没人知道主子你吃了螃蟹会犯病啊。”
沈七想了想,这中间种种就只有那拿冰丫头那里可能泄露出情况,“今儿你让她去拿冰的丫头,你可要小心了。”
钱儿这才想明白,“看我去打死那眼里没有主子的东西。”钱儿掳了掳袖子。
沈七道:“别着急,先把这药膏找那丫头试试吧,免得冤枉了好人。”沈七也向来不是个善良的东西。
钱儿没多久就来回复了,“主子,你这鼻子只怕比那小狗还灵吧?”
“找死啊。”沈七嗔了钱儿一眼。
钱儿笑得十分开怀,“那丫头现在浑身又红又肿,只怕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出不了门的。”
“她交代了没有。”
“自然是交代了,不然我就在她那张脸上涂药膏。那丫头说,韩嬷嬷许过她,事成以后就安排她去王爷房里伺候,这近水楼台先得月——”钱儿冷笑,“主子,韩嬷嬷那里怎么办?”
“先搁下吧。”沈七倒没激动,如今养好自己的身子才重要。
沈七那一身的疙瘩,足足十天才消了下去,这没日没夜地又疼又痒可把她折腾得够呛,除了钱儿,其余人一律拒之门外,韩琛也不例外。沈七可不能让韩琛再看到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到沈七养好了疙瘩走出房门后,已经是立冬过去几天了。这日难得放晴,沈七带了钱儿好好转转这王府,却看见一个穿着棉袄的疯孩子在花园里东奔西跑,捡了一个地上的枯枝,追着另一个瘦弱的孩子打。
“那孩子是谁啊?”沈七见那疯孩子穿得锦衣玉秀,但那鼻涕可差点儿要留到嘴边了,他吸了吸,又吃了回去。
钱儿也摇摇头,逮了过往的小厮,“那是谁家的孩子?”
“是韩嬷嬷的小孙子,另一个是刘嬷嬷的孙子。”
那小厮的话音才刚落,就看见那刘嬷嬷的小孙子跌在了地上,摔得一头脏兮兮的,刘嬷嬷从花园另一头来,看见了急急忙忙就冲上去护住她孙子,一把将随后追来还在踢打她小孙子的那鼻涕孩子给推到。
那鼻涕孩子立马哭得比死了爹妈还伤心,哭声震天,韩嬷嬷想不听到都难。“你这什么意思,你这什么意思,害了我家姑娘,还想害我孙子。”韩嬷嬷嘴里骂得极难听,什么老不要脸的骚货,什么睡了多少个男人,什么野种,总之是极难听,沈七简直是听都没听过的。
那刘嬷嬷抱着她孙子,只是抹泪。沈七如今才明白,为什么韩琛的奶娘反而敌不过那韩嬷嬷,大概在那前准王妃的事情上,刘嬷嬷少不了干系。
“要不是你撺掇王爷带了我家姑娘进去,我家姑娘能死得那么惨吗?”韩嬷嬷哭天抢地地骂着:“老狗!老私窠!为女婿那大肌巴入得闺女自在,你个老狗也心痒了不是!如今还由着那不知娘生还是女儿养的野种欺负我孙儿……”
沈七听那韩嬷嬷越骂越难听,领了钱儿便上去,“哟,真可怜啊,摔得额头都吊了大青包,钱儿赶紧扶起来,给孩子擦点儿药啊。”
钱儿果真上前扶起了孩子,不过不是刘嬷嬷的孙儿,而是那韩嬷嬷的鼻涕孙子。韩嬷嬷也愣了。
却见钱儿拿出手绢,拭了拭那孩子的鼻涕,“哟,真是可怜见的,姐姐给你上点儿药可好。”钱儿从怀里掏出一盒药膏,就往那鼻涕孩子头上破了皮的地方抹,才抹了米粒大小的药膏,就听那孩子杀猪似地叫起来。
“啊,要杀人了,要杀人了,老婆子我活不下去了,一府的人都欺负我们婆孙俩。”韩嬷嬷上前就来抢人。
沈七动了动眼珠子,身边的两个小厮立马上前,一人一边夹住了韩嬷嬷。
“钱儿,怎么不给孩子上药啊,你没看见他哭得那么伤心么?”沈七也学着京城女子的矫揉造作,用手绢抿了抿嘴角。
这下轮到韩嬷嬷杀猪似地喊了,又是踢又是咬,可惜那两个小厮收了钱儿的重金,早就是沈七那一伙的人了。
“你个毒妇,连小孩子都下得去手。”
“韩嬷嬷,你这可是冤枉我了,这盒药膏,不是你让我房里的翠湖送给我得么,治这种破皮流血最是管用,保管你记忆深刻。”
“你个下作娼妇,别仗着王爷图你一时新鲜就这般伤天害理。”
沈七看着韩琛的一角出现在花园,韩嬷嬷身边早有人机灵地去请她最大的靠山了。沈七道:“没见过嘴这般脏的人,钱儿,把那药赏给韩嬷嬷算了。”
钱儿果然听令,掰开韩嬷嬷的嘴就把一盒子药膏倒入了她嘴里,又在湖里舀了一碗水灌到她嘴里,容不得她不吃。
沈七这才故作委屈道:“嬷嬷你骂我是娼妇,不知那王爷又算什么?这府里居然有奴才敢骂主子是娼妇,我,我也不活了。”说罢沈七十分矫揉造作地往湖边跑。
韩嬷嬷如今喉咙发肿,再说不出任何话来。
韩琛到的时候,韩嬷嬷一个猛力,挣脱了束缚,就去抱着韩琛的腿,却呜呜地说不出话来。
韩琛的另一只手却是正拉着要“跳湖”的沈七的,“你够了,给我收敛点儿。”这话是对着沈七说的。
沈七立马收拾了脸上的矫揉造作,站直了身子,哼了韩嬷嬷一声,一副“我就是做了,你拿我怎么样”的表情。
“还不向韩嬷嬷道歉,你这次是过分了些。”
沈七一听就明白了,这意思是只要不那么过分,还是可以做的。
沈七也是个听话的孩子,立马低眉顺眼地道:“韩嬷嬷,是我不好。我哪里知道那药里被人下了东西呢?其实我也是一片好心。你看看你这嗓子肿得,看来这服侍人的事也做不来了,你年纪又大了,我又于心何忍,不如你还是回老家安享天年吧,也同你那孙子好好享受一下天伦之乐。我这就让人给你准备车马,送你回老家,啊,在哪里呢,哦,记得是在陕南凤阳,这山高路远的,我再送你一百两盘缠,回去买一处宅子也绰绰有余了,你老人家看好不好?”
韩嬷嬷满脸疼得是泪,作势就要拧沈七的手臂。沈七立马站起了身子,“啊,韩嬷嬷没想到你这般感激我,都感激得流泪了。”
沈七这一出唱做俱佳,众人都知道她是假得不能再假,却没人站出来指责,连看热闹来的罗氏都没为她说句话。
“王爷,你看怎么样?”沈七抬头问韩琛。
韩琛还没答话,韩嬷嬷就使劲儿地摇头,抱着韩琛的腿,眼泪跟小溪似的淌。都说十七八岁的姑娘哭起来仿佛带雨梨花,可一个一额头皱纹的老妇人哭起来,便仿佛摔坏的西瓜。沈七见不得任何非她的女性靠近韩琛,便也可着劲儿的往韩琛怀里钻,一边排挤着韩嬷嬷的手。
“嬷嬷,你年纪也大了,是孤一直有私心总想留你在府里帮我打理,可如今家门不幸……”韩琛看了一眼沈七,“你还是……”
沈七忽地瞪大了眼睛,什么叫“家门不幸”?这韩琛倒会推卸责任,看来沈七的泼妇之名快要大显于天下了。
本来众人都是在看韩嬷嬷笑话的,如今倒是被韩琛一句话都给惹笑了,连那罪魁祸首都在忍笑。沈七气得掐了一把韩琛的腰,得来韩琛一眼警告,大有待会儿好好收拾你的意思。
不过能把韩嬷嬷就此收拾下去,被韩琛说一下沈七也没觉得什么,只是这事得来实在太过简单,她大感没意思,本来还以为韩琛肯定要护一护那老东西的。
沈七因为对付了韩嬷嬷而有的片刻欢娱,很快就被一道圣旨给搅和了。圣旨里说北胡大部南侵,已经过了西北的玉山关,占领了张掖郡,如果再南下攻入了天都郡,就可以直逼安阳了。惠帝封韩琛征西大元帅,命即刻出征。
沈七得了这消息就往韩琛书房冲,却被钱儿死死拉住,“主子,主子,前次王爷出征你说阻止也阻止不了,怎么这次又想不开了?王爷这会儿正和将士在议事,你要是闯进去,那还不得……”钱儿是明白沈七的破坏力的。
沈七掰开钱儿的手,“上次是对付南诏,可这次是北胡!北胡!”北胡在西华人的眼里几乎是不可战胜的代名词,每年秋冬无法游牧的时候,便是北胡南下大肆抢劫的时候。可从不曾听说有命皇子出征的道理,谁都知道那是有去无回的事情。
钱儿也不管这些,只管抱着沈七的腰,“主子,你这样闹也没办法啊,圣旨是皇上下的。”
沈七眼圈立即就红了,“钱儿,你说是不是上次那事,那老色鬼老羞成怒,所以才寻他的麻烦啊?”
“胡说,才不是。”钱儿赶紧“呸”了一声,就怕沈七胡思乱想,好说歹说才把沈七劝了回去。
可惜钱儿都还没缓过气来,就又听见沈七房里在闹了。
“我要跟着你去。”沈七鼓着脸,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看着韩琛。
“你在胡闹什么!”韩琛皱着眉看着沈七,“还不替孤收拾行李。”
“我就要去。”沈七也知道自己讲不出理由,摆不出道理,行军打仗哪有女人能跟去的道理。
韩琛没理会沈七,直接就往门外走。
“韩琛。”沈七忽然大喝道:“你要是不带我去,我就死给你看。”
韩琛回头的时候,沈七动作十分漂亮地把一把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剑拔了出来,搁在自己脖子上。动作漂亮潇洒得韩琛都怀疑她练习过很多次。
宝剑三尺三分长,寒光晃人眼,一看就是吹毛断发的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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