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恩尖细的话音刚落下,朝堂之上就掀起了一番轩然大波。皇上这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了,要把别的女人全部撵走了,只留着皇后一人在宫中,这是在正式地宣布独宠的意思。
这些朝臣憋了一肚子反对的话,偏偏一抬起头,就对上了皇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原本豪气万千的状态,也立刻就变怂了。朝堂之上一片低低的探讨声,可就是没人敢站出来多问一句话。
笑话,连盛名一时的许家都被连根拔起了,其他世家自然更是无法与皇上抗衡。
“诸位爱卿好像对这道圣旨存在异议?”齐钰清幽的声音传来,他单手撑着下巴,嘴角轻轻上扬,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来。
“臣等不敢!”立刻又是一片跪拜声。
齐钰低垂着眼睑,扫了一下朝堂之中的重臣,脸上闪过一丝兴味。他低声开口道:“圣旨上说了,是自愿原则。朕说话算数,也不是养不起那一百多个妃嫔,当然能接回府是最好的。朕给你们三日时间,要接回府的最好趁早!”
男人扔下这几句话之后,就站起身来往内殿走了。李怀恩扬高了嗓音高喊了一句:“退朝!”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少朝臣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皇上怎的要撵走那些妃嫔。国库里又不是养不起!几个朝臣走在一处细细探讨着,最终也只憋出一句话来:皇后娘娘管教得太严!
皇上这道圣旨,很快便传遍了后宫,自然又是引起了无数的惊慌。那些许姓女子也没有处置,皇上只让沈妩派人看好了她们,显然是不准备让她们出宫了。
“把许衿留在宫中,至少可以给许家一个忌惮的地方。虽说翻不出风浪来,但是能有个保障也是好的。至于其他妃嫔,如果真的有人来领出宫的,就多给些银钱送出去。其他不愿意走的,到时候单独修缮一所大宫殿,全部都看管在一起!”齐钰刚下朝就过来了,此刻他正霸占着贵妃椅,闭目养神。
一旁是跑来跑去的二皇子,嘴里碎碎念着什么。自从上一次齐钰想要绝了许薇然最后的念头,用锤子砸了那牡丹花玉佩之后,二皇子就迷上了砸东西。此刻他手里就拿着把锤子,欢快地挥舞着,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来砸似的。
许家很快就迁离了京都,直到最后,许老侯夫人递进宫的牌子都被驳回了。许衿并没能见到老夫人最后一面。许家的凄凉收场,给众世家敲响了警钟。自然也有世家来接回自家的姑娘,崔瑾也是其中之一。
临走之前,这位慧妃特地来了凤藻宫,和沈妩话别。
“世人都羡慕后宫的妃嫔,极尽奢华,享有这天下最尊贵男人的宠爱。实际上那都是眼瞎之人所看到的,皇上的宠爱总共就那么一丁点儿,给了皇后娘娘,就给不了别人了!”崔瑾已经褪去了慧妃的行头,只是用一根碧玉簪子斜斜地插在发髻之中,身穿藕色的袄衫,靠在榻上,脸上带着几分淡然的笑意。
只是这几句话,虽然语气平静,不过却道尽了后宫女人的辛酸。
“出宫之后想做什么?无论做什么都别留在京都,走得越远越自由!”沈妩并没有接她的话,最后的胜利者,无论如何安慰失败者,都是一种炫耀。
“出宫之后想做什么?”崔瑾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她轻轻偏过头看向窗外,已经到了年关,外头大雪纷飞,她们这些宫妃却要在这热闹的气氛之下,永远地离开大秦的后宫。
“我想找个爱我的男人,好好过一辈子!”崔瑾猛地转过头来,收回渐渐飘远的思绪,声音轻轻扬高了些,语气无比镇定,不知道是在向沈妩表决心,还是替自己下定决心一般。
面对崔瑾如此直白地回答,沈妩微微愣了一下,着实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她就端着茶盏,笑得花枝乱颤。
“成啊,我也想!这后宫的女人哪个不想?”沈妩举起茶盏,轻抿了一口热茶,温烫的茶水划过喉咙,带着几缕茶香。
送走了崔瑾,沈妩有些晃神。她入宫快五年了,这几年间,后宫的势力起起伏伏。不少妃嫔都已经化成了枯骨,有些是别人陷害的,有些是她亲手送葬的。
这大秦的后宫里是泡在鲜血里的辉煌和奢靡,数百年间,无数位美人迎来送往。无论再聪明的女人,到了这里,都看不破一个“斗”字,也逃不过一个“斗”字,至死不休。
腊月二十八的清晨,天边还是黑沉沉的,后宫里已经有不少地方亮起了灯笼。宫人们站成了一排,送着这些妃嫔们离开。原本以为会住一辈子的地方,原来也不过几年而已,就瞬息万变。
今日起了大雾,湿漉漉的让人身上异常难受。崔瑾的脸上带着一层面纱,身上披着宝蓝色的厚披风。朱红色的宣武门就在不远处,她一步步往前迈着。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宫妃,来接人的府邸还是少数。
崔瑾上了马车,马车里面铺的厚厚的,还燃着炭盆,十分暖和。伺候的人也跟了不少,她按着先前说好的,揭开毛毯拿出一个方帕,里头裹着数张银票,这些都是崔夫人替她准备的。她并没有回崔家,马车一路摇晃,直接出了京都往南。
她是崔瑾,曾经有个双胞胎姐姐,她们姐妹相亲,一起入宫。没想到世事变化,只剩她一个人出了宫,她现在要去江南,实现曾经小姐妹间的约定,找个好男人,疼爱她一生一世!
沈妩起得很晚,她已经不需要早起,去接受那些女人的请安了。问过离开妃嫔的事宜,她就开始着手处理这些剩下的人。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所以二十八当日,沈妩就找了宫殿,将那些剩下的妃嫔都聚到一起。宫里头现如今能住在自己寝宫里的,只有沈婉一人了。皇上也曾考虑过要让大皇子认沈婉,不过却被沈婉一口回绝了。
她只是想留在后宫里,看着大皇子长大就好!
因为后宫中就那么几位主子了,今年倒不用那么忙乱了。按照惯例置办了内外两个宴席,就算犒劳过众人了。再加上今年发生的事情太多,众人的情绪都不是十分高涨,所以宴席早早地就散了。
去年大年三十的时候,正好出了德妃派人来谋害太子的事情。今日回来的早,两人都喝了酒,有些微醺的感觉。两个人站在凤藻宫的庭院里,看着头上那轮月牙,开始嘴里说胡话。
“齐钰,我告诉你,其实我不算是一个好宠妃!”沈妩显然是偏向于醉的方向了,所以此刻她就靠在皇上的胸膛上,抬起头来眼神迷离地看着他。
一旁候着的几个宫人,听到之后都开始浑身冒冷汗。皇后娘娘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因为后宫里别的妃嫔都被看管起来了,所以太过于开心,就导致开始胡说八道了?宠妃那都是一年多前的事情了。
皇上原本也有些晕,不过站在外面冷风一吹,他的神志又恢复过来了。此刻瞧见沈妩这副模样,脸上带着几分莞尔的笑意。
“你们都下去吧,朕和皇后有话要说!”皇上饶有兴味地挥了挥手,显然对于沈妩这难得的失态,他只准备独自欣赏。
那些宫人就像是得了什么特赦令一般,立刻一缩脖子就走了。这样的画面,他们虽然好奇,却也没胆子看下去。万一皇后娘娘明日清醒了,知道自己丢人了,那到时候可不就是他们倒霉了。
“皇上你知不知道,我哪一点不像个好宠妃?”沈妩根本没有在意那些宫人的去向,相反两只胳膊一下子缠绕上了齐钰的脖颈,眼神里依然只有皇上一人。
齐钰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抬起手来捏了捏她柔嫩的面颊。因为喝了酒,此刻被他这么一捏,沈妩的双颊立刻就变得粉红,煞是好看。
“阿妩已经是皇后了,不过要说当宠妃不合格的地方,应该是爱耍性子吧?”齐钰伸出双手揽住她的后腰,生怕她摔倒了,头轻轻低着,就靠在她的耳边,低声呢喃着。
男人温热的气息喷吐在耳边,带着一种细微的酥麻感。沈妩原本就不怎么清醒的神志,此刻更有些晕晕乎乎的。她猛地抬起手挥了挥,似乎要将齐钰挥开一般。
“我来告诉皇上,臣妾原本身为宠妃的时候,竟连一个才艺都没有在皇上面前展现过。人人皆道宠妃乃是红颜祸水,可是臣妾那么乖巧,都没跳过舞!臣妾可是学过舞的,现在就跳给你看!”沈妩连话都说得有些不利索了,不过这不妨碍她要跳舞的决心。
或许是真的太高兴了,皇上之前撵走了别的宫妃,就已经完全取悦了沈妩。从此后宫里,只有她一人可以留在皇上身边,这也是一种变相的承认与肯定。
沈妩的话音刚落,她就挣脱了皇上的怀抱,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几步。齐钰也没有跟过去,沈妩这样摇摇晃晃的醉态,倒是越发娇媚。
“皇上可要看好了,我跳的舞绝对是天下第一舞!”沈妩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眼神依然是迷离的,她轻轻扬高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宣言一般。
齐钰看着沈妩那兴致颇高的模样,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意。就连外面吹拂的冷风,到了脸上都觉得变成了轻柔的触感。他环视了一下四周,恰好庭院之中就有铺着羊毛毯的躺椅在,他直接三两步走了过去,歪倒在上面,惬意地看过去。
沈妩撅着红唇,看到男人终于安稳了下来,才满意地扯了扯嘴角。她一甩云袖,做出个旋转的姿势,只是因为脚步不稳,导致整个人都变得歪歪斜斜。沈妩的动作并没有停下,她似乎感到了自己此刻有些吃力,便省了那些花里胡哨的动作,直接抬起手来解开自己的衣带。
肩上的披风滑落在她的脚边,沈妩的动作却并没有停,她轻低着头手指在解着前襟,但是晚上的光线不大好,她的手指似乎有些不灵活,解了片刻却越弄越乱。
“今儿衣裳怎么这么不听话?我还想跳脱衣舞,然后宠幸皇上来着!”沈妩有些不满地嘀咕着,对于衣带变得如此混乱,感到了十分不开心。
齐钰身上裹着厚厚的裘衣,单手撑起上身,看着在庭院中忙乱的沈妩。她方才所说的话,一个字不拉地都传进了他的耳朵里。男人轻轻眯起眼眸,忽然感到身上的裘衣,竟然是如此的厚实,明明还吹着风,他的身上却变得有些燥热起来。
沈妩有些气愤,身上精致的外衣,也被弄得皱成了一团。她直接从发髻里拔下一根簪子,在外衫上划了一道口子,然后猛地用力将自己的衣裳撕开来了。等到她将外衫脱下来的时候,原本火红色的裙衫,却已经被弄成了一条一条的形状,显然都是被她用金簪给划开了。
沈妩喝了酒之后,就觉得有些热。此刻终于脱了外衫,还觉得一身轻松。她手里扯着中衣,脚步摇晃地向着皇上走去。齐钰显然已经等她很久了,看着她慢慢走过来,眸光里也变得更加炙热。
沈妩的面色潮红,酒永远是最好的催情剂,沈妩现在这个模样就十分诱人。她的眼神始终都是迷离的,似乎无法对清焦距一般。待走到躺椅旁边的时候,沈妩身上的中衣已经被扯掉了。只穿着一件里衣,这回沈妩似乎真的感到冷了,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不过这点寒冷很快就被她抛之脑后了,她还记得此刻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当务之急,就是要来宠幸皇上。沈妩轻轻摇了摇脑袋,让思绪变得清明起来,她直接凑了过去,坐上了齐钰的大腿,毫不客气地就抬手往他的腿间摸去。
过完年之后,皇上召集了大批的匠人进宫,专门修建了一座占地面积甚广的宫殿,不过位置比较偏僻,里面的陈设也十分简单,与后宫中一贯奢华的风格相去甚远。
不过帝后二人对这座宫殿的关注度,明显十分集中,众人纷纷猜测着这宫殿究竟有何用处。待宫殿完工之日,皇上亲自题字,让人将匾额挂上。“热宫”两个字,再次让这座宫殿火了一把,京都上下对热宫的关注简直能称为空前绝后。
帝后二人也没有让这些人期待落空,这个热宫刚修建完毕,皇上就下了一道圣旨来,让那些原本留下的宫妃们统一搬到热宫里来。原本这些宫妃们就已经住在了一处,现在又重新建了宫殿,不少人都觉得皇上这是多此一举。
可是当那些人真的搬进去之后,就知道不是多此一举了。热宫这个名字,完全就是嘲讽的意思,和冷宫相反的含义,不过里面所过的生活与冷宫无二。只不过她们在吃穿用度上面稍微好一些,身边伺候的奴才全部被削减了,只留两个宫女两个太监,统一标配。这四个伺候的人里头,最起码有两个是凤藻宫里的兰卉姑姑指派的。
而且热宫里里外外看守的宫人,都比她们身边伺候的人还多。显然她们已经彻底失去了人身自由,帝后两人都不愿意再见到她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热宫不过又是一个冷宫的翻版。
因为皇上下了圣旨,上头写得明明白白,没有传召不得擅自出宫。冷宫里头的占地面积十分广阔,所以也建了一个袖珍版的御花园,这也算是皇上仁至义尽了。
过着这样暗无天日的生活,不少妃嫔早就后悔了,当初真应该出宫回府,绝对不能留在后宫里头,府上的日子绝对比后宫里要自由得多。但是现在后悔,显然为时已晚,她们早已失去了与外界联系的机会。
有姑娘在后宫的臣子们,因为得不到确切的消息,迟迟不敢向皇上进谏,就纯当自己倒了血霉,白搭了一个姑娘在后宫里头。
后宫里越发的稳定起来,沈妩头一件事情,就是把明音放出宫去。这丫头还真赶上了好人家,出宫没几日就上了花轿,直接嫁给了带刀侍卫当夫人,上头还没有婆母压着,那日子过得滋润极了。
当然沈妩破例给她宫牌,随时可以递牌子入宫来看看。待明音新婚后进宫的时候,已经过了大半个月。初为人妇的明音早已脱了当初小姑娘的青涩,肤色白里透红,看起来养得极滋润。
“坐吧,现在好歹也是个夫人了,不用那么拘谨!”沈妩看到她显然也十分高兴,让人赐了座。
明音推辞了几句,见沈妩真心让她坐,也就顺势挨了半边屁股上去。
“娘娘,您这身子不是已经大好了吗?怎么气色看起来还是如此差?”明音见四周伺候的宫人都被沈妩撵了下去,便伸长了脖子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大年三十那晚儿,皇上和皇后娘娘都喝醉了,把他们这些宫人撵走了,两人就在庭院里欢好了大半夜。李怀恩躲在外头只听了开头,便知道下面要把持不住了,就和兰卉商量了一下,轮流排班让宫人退下去一半先休息。
哪知第二日一早,皇后娘娘竟是直接病倒了,发热不止。好几个太医轮番上阵诊治,才有了起色。后来因为沈妩已经大好了,明音才安心出宫的,这大半个月不见,沈妩的气色瞧起来似乎还是很糟糕。
听到她略显担忧的神色,沈妩竟是笑了,脸上满是欢愉的神色,原本没有神采的眸光,也一下子变得清亮起来。此刻的沈妩瞧着倒是精神十足,除了面色还是十分苍白之外,一点儿都瞧不出异样来。
“连你跟着本宫这么多年,都瞧不出来,那本宫可就放心了!”沈妩边说边伸出食指,用细长的指甲在脸上轻轻刮了一下,立刻就有脂粉落进指甲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