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音刚落，立刻就有几个小太监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抬着桌角，将案桌摆在殿门不远处。齐钰一眼就瞧见沈妩了，她今日穿的是水蓝色曳地长裙，啧，这么素净的颜色不适合她。
待他细细瞧过去的时候，才发现沈妩匍匐跪着的姿势，脸上立刻就露出了几分恼怒的神色。
“李怀恩，去让淑妃直起腰来，头碰地算怎么回事儿。朕又没让她在这么丢份儿，她今日肯定脑子进水了，进大水了！”齐钰连忙冲着李怀恩招手，声音里透着几分急切。
本来大庭广众之下跪着就够丢人了，沈妩还搞这么一出，齐钰本能地就不想让她在一众奴才面前如此谦卑。
李怀恩立刻伸长了脖子瞧了瞧，就在皇上喋喋不休的念叨声里，慢慢地往殿外走。
“快着点儿，你狗腿缺板子了是不是？”身后再次传来男人气急败坏的咆哮声，这回李怀恩丝毫不敢耽搁，立刻撒开丫子就跑。
谁他妈是嘴贱又欠虐的人，绝对是皇上啊！
远远地便瞧见李大总管跑了过来，也是奔四的人了，跑到了这里之后，都累得跟狗似，直吐舌头喘息着。
“娘、娘娘，皇上让你直起腰、腰来，不许趴在地上。”李怀恩喘得厉害，话都说不清楚了，却硬是逼迫着自己缺氧的大脑快速转动起来，慢慢地说出来。
皇上就在那边盯着，估摸着淑妃娘娘如果起来地稍微晚了些，他回去又是一阵磋磨。
沈妩轻轻地半抬起头，朝着殿门口看了一眼，却并没有直起腰来，一看就是有些犹豫。
“扑通”一声，李怀恩直接跪在她面前了，挡住皇上的视线。
“娘娘，您就起来吧！奴才不想再跑来一趟了，这么远的路跑下来，奴才年纪也不小了，真受不住啊！您就当可怜一下奴才，直起腰来跪着！”李怀恩一副要声泪俱下的模样，语气急切地哀求着她。
沈妩低着头，嘴角闪过一丝笑意，直起腰抬头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了。李怀恩长舒了一口气，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一步步地往回走。
还是淑妃娘娘通情达理，要是皇上那二狗子性格，肯定伸长了脖子趴在地上趴得更紧了。
李怀恩一路心情甚好地回了殿内，皇上连一个赞赏的眼神都没丢给他，依然目光深沉地盯着沈妩的方向看。
李怀恩不由得撇了撇嘴，反正他被皇上忽略什么的，都已经习惯了。
“李怀恩！”只是还不待他喘匀了气，那边皇上呼唤声又来了。李怀恩的脑袋开始“突突”地跳起来，他好想挑个离皇上近一点的地方撞墙，这样脑浆迸出来时候，也可以糊皇上一脸！好，获得技能一枚！
他默默地在心底为自己怒点三十二个赞，可惜还没点完，那混世魔王的吩咐已经说出来了。
“那些人的狗眼瞧什么瞧，你下去吩咐一声，都不许看着淑妃！过路的宫人也不行，谁再多看一眼，就把眼珠子抠下来，拿去御膳房拿盐腌了当下酒菜！”齐钰大手一挥，就直指着外面。
李怀恩不由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啊，天空真蓝啊！龙乾宫外面黑压压的一片都是宫人和侍卫好么？他要是听了皇上的话，出去下命令，外头又不得大声喧哗，一个个传话过去，也是能死人好么！
他有些绝望地看着那么长的路途，心里呕了一口血。他仔细一想，脸上忽然露出了几分深沉的神色：对了，方才不是获得了一项技能么？现在要试试看么？好想看红白脑浆糊皇上一脸啊！
“奴才这就去通知那些人！”终于他卑躬屈膝地行了一礼，再次撒开丫子跑了出去。
呵呵，技能要他先死才能糊皇上一脸，赔本儿卖卖，不干！
待李怀恩苟延残喘地通知了几个人，又让他们彼此通知，并且吩咐了几个人专门监督着，他才一步三摇晃地往回走。
他好不想回去，又要对着皇上那张熊脸了么？皇上这么龟毛，回去之后一定又有一大波吩咐向他涌来！他感到整个人都不好了！
李怀恩慢条斯理地走了回去，皇上一瞧外头那些人都不再盯着沈妩看了，心里头顿时舒爽了不少。
“这回一定要让淑妃知道朕的厉害，不跪到两个时辰，坚决不让她起来！”皇上轻轻眯起眼睛，瞧着远处跪在地上的沈妩，瞧着她正对着他跪得笔直的模样，齐钰心头就带了几分舒畅。
淑妃竟然敢忤逆他，那不管不顾的撒泼性子就是被他惯的，现在非得立些规矩，才能让她明白究竟谁才能决定她的命运。齐钰越想心里头越坚定了要立规矩的想法，脸上的神色越发严肃，眼神也一直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李怀恩，待会子到了两个时辰提醒朕，才能让淑妃起来！”齐钰为了显示自己的坚定决心，直接吩咐李怀恩到了时辰再喊他。
李怀恩默默地心底叹了一口气，他伸长了脖子瞧了瞧沈妩，暗想着淑妃娘娘这回罚跪两个时辰是逃不过去了。看看皇上那面露坚决的模样，李怀恩就替淑妃娘娘感到一阵担忧，跪着两个时辰，这天寒地冻的。一个柔弱女子能撑多久啊！
“皇上，这外头瞧着冷得很，奴才怕淑妃娘娘扛不住啊！地上又冷又硬，这两个时辰跪下去，那膝盖恐怕就要冻坏了。”李怀恩试探着说了几句，毕竟到时候沈妩要真冻伤了，估摸着皇上还要跟着心疼，所以他就好心地提醒了两句。
“李怀恩，你是不是被淑妃给收买了。你个吃里爬外的东西，明里暗里都帮着她说话！你是不是认为朕做错了！朕没错，要错也是沈氏阿妩那个白眼狼的错！”齐钰一听李怀恩替沈妩说情，顿时心里涌起几分复杂的情绪。
他不希望别人看着沈妩丢脸，只有他一人能看她丢脸。也不希望别人替她求情帮助她，也只有他一人能够帮助赦免她。
李怀恩也是一片好心，怕到时候皇上会后悔，没想到却弄得自己一身腥。他有些不耐地撇了撇嘴，暗自心底呸了一口。
齐钰瞧着沈妩那单薄的身影，方才心的头恼恨又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郁结的感觉。他皱拧着眉头，不耐地“啧”了一声。整个外殿的人似乎都察觉到皇上的心情不好，自动地闭紧了嘴巴，一声不吭。
在这样的诡异寂静之中，齐钰心头的那股子难受感觉被越发扩大了。他有些不耐烦地开口问道：“李怀恩，现在什么时辰了？淑妃跪了多久了？”
李怀恩轻咳了一声，尖哑着嗓音道：“皇上，不过两句话工夫，外面再怎么冷，淑妃娘娘身上还穿着披风呢，冻不着！”
想起方才皇上骂他吃里爬外，那现如今顺着皇上意思说，总该满意了吧。没成想齐钰这回是被气到了，直接铁青着一张脸，阴沉沉地瞥了他一眼。“没心没肺的东西！”男人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之后，再次扭过脸去，看向外头跪着的沈妩，单手托着下巴，脸上露出几分显而易见的惆怅。
李怀恩低着头，脸上的神色也十分难看，不停地往齐钰的方向丢白眼。皇上，您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您等着，若有一日他获得了靠谱一点儿的技能，一定要弄死这个二狗子皇帝！
又是沉默了片刻，齐钰换了另一只手撑着下巴，再次低声问道：“李怀恩，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话，四句话工夫。”李怀恩轻咳了一声，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十分谦卑。
他能现在就弄死皇帝么？神烦好不好，这么担心不如您亲自陪着去跪好么？不要拉着别人一起犯神经好么？
“你什么时候变成结巴了，朕已经等了许久，怎么可能才说了四句话！”齐钰猛地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他看，明显是一脸不相信他的神情。那狂暴的模样，好似让沈妩跪在外面的人是李怀恩一般。那般哀怨的神情，像是控诉李怀恩让他和淑妃只能遥遥相望，却不能团聚。
“那就八句话。”李怀恩在他那样凶狠的目光攻势下，慢慢地低下了头。他忽然觉得整个人生都已经失去了色彩，或许还是阎王爷那里好混一点儿？
齐钰冷哼了一声，再次转过头去，又是一脸不舍的神情看着沈妩。这回已经完全变成了期盼她赶紧跪完了滚到他面前来的模样，李怀恩实是受不了皇上如此频繁的轰炸了，终试探地小声问道：“皇上，要不让淑妃娘娘进来吧？差不多了！”
身穿龙袍男人再次回转过头来，脸上的神色幽怨无比。
“原本朕也觉得差不多了，可是被你这么一说，朕忽然就不想放她进来了。”齐钰露出一副“都怨你”的神情，语气里带着十足的不满和低气压。
李怀恩不由得打了个哆嗦，皇上活在这世上就是为了拉仇恨么！这要是让淑妃娘娘知道，因为他这个太监总管两次多嘴，把皇上心头柔软怜惜之意都弄没了，淑妃娘娘非活剐了他不可！
“真是，淑妃身上的披风怎么那么薄。李怀恩，去把上次进贡的孔雀裘拿去给她披上。并且叮嘱她把披风两边裹紧了自己之后，多余的地方铺在地上垫着，跪上面，别用膝盖直接跪地上，会冻出毛病。这天气冷死个人，真是，婉修媛为什么不夏季生产，这样即使闹翻了也不怕……”皇上这回换成了双手捧着一张脸，脸上的神情堪比怨妇，嘴里喋喋不休全部都是有关淑妃的。
最后又将两人闹翻的罪责成功地推到了婉修媛头上，李怀恩已经石化在原地了。瞧瞧连把披风铺地上这种招数都想出来了，皇上伟大的胜利啊！您如此绝妙的办法，能多用在对付奏折上么？
李怀恩让人取出孔雀裘，小心翼翼地抱在手里。这孔雀裘乃是海外进贡的，原来不少妃嫔曾想着各种法子向皇上讨要过，皆因这孔雀裘织绣精妙，几殆鬼工。上面以金丝银线绣着明快的图案，饰以明珰，缀以七宝。全部展开之后，就像是孔雀开屏一般，美轮美奂。
如此珍贵的孔雀裘，那么多妃嫔费尽心思，都没能让皇上松口。结果这回却拿过去让淑妃娘娘披着，顺带垫膝盖下。
有时候，人就得认命！
当李怀恩怀里抱着那件珍贵无比的孔雀裘出来之时，几乎所有宫人的目光都移了过去。不少人脖子就跟着李怀恩的脚步慢慢地往旁边扭着，最终移到了沈妩的身上。
当沈妩披上那件孔雀裘，原本穿着素净的模样，一下子就变得娇艳起来。即使她此刻跪在那里，却根本没有一丝一毫受辱的感觉，完全就是高高在上。看着这件孔雀裘找到了主人，众人这心里头不由得嘀咕起来，就方才那一刻，几乎让人有了几分错觉，仿佛沈妩已经当上了这整个后宫的女主人一般。
李怀恩苟延残喘地爬回去之时，再次看到齐钰脸上那种满意的笑容。显然是对沈妩穿上之后，感到心满意足的神情。
齐钰双手撑着下巴，再次认真地看了几眼沈妩，满心欢喜。沈妩挺直了腰背跪那里，身上穿上孔雀裘，偶尔有风吹过，总感觉她像是要羽化登仙的模样。
“李怀恩，一盏茶工夫有了么？”男人手轻轻摩挲着下巴，认真地问了这么一句。
“有了。”李怀恩轻舒了一口气，还好皇上这次问题属于正常范围内。
“那好，去把淑妃接过来吧。朕说好了要让她跪一盏茶的时间，君无戏言！”齐钰慢慢地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地下了最后一个吩咐。
李怀恩不由得张大了嘴巴，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就算他良心已经被狗给吃了，也完全不能认同皇上这句话啊！糊弄鬼呢，方才是谁意气风发地要让淑妃跪两个时辰啊！直接缩短成一盏茶了！
李怀恩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下辈子他绝对要托生成淑妃娘娘家里养的鸡或者狗。常言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淑妃娘娘如此得皇上厚爱，她家的鸡犬也一定能够得到很好地照料。不用像他这个大管事儿，人前风光无限，人后连淑妃娘娘家的狗都不如！
心里虽然是十分不满意，但是圣命难违。李怀恩还是喜笑颜开地对着男人的背影夸赞了一句：“皇上圣明。”
然后屁颠屁颠地拖着残躯去接淑妃娘娘，而外殿里侍立在一旁的宫人们，没有一个对皇上前后矛盾的话表示震惊。这种朝令夕改的事情，习惯了就好。反正皇上也只对淑妃娘娘一个人这样！
当李怀恩亲自搀扶着沈妩起身的时候，所有龙乾宫的人，无论殿内还是殿外，都觉得天气一片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