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狭路逢

懿太后见状,道:“皇后,敢做就要敢认,你自己说的,你自己便要违背吗?”

康嬷嬷见状,再也忍不住了,挺身而出道:“此事当时奴婢也在场,奴婢亲眼所见,娘娘从未动过手。”

梅仙微笑,“嬷嬷,你是姐姐的身边人,自要护着她的……”

懿太后身边的嬷嬷也喝道:“太后问话呢,又未曾让你回话,多什么嘴?”

凤涅一抬手,道:“且休要聒噪……”

众人都停了口,凤涅微微一笑,道:“既然都在说思且被打,为何不见思且在场?太后,若真要让臣妾认了此事也罢,可否让思且跟臣妾对质?若思且真认定是臣妾做的,臣妾也好心服口服。”

太后闻言,点点头道:“也好,叫思且来。”

片刻思且来到,跪地行礼。太后道:“思且,皇后要同你对质,你不必惧怕,只把昨日之事原原本本地说一遍。”

思且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梅仙也道:“听到了吗?太后会给你撑腰,有什么委屈,你只管说出便是了。”

思且身子微微发抖。凤涅闻言笑了笑,也道:“正是,有什么委屈,千万别憋着,久了会闷出病来,你不必怕,抬起头来看着本宫。”

思且抬头,望向凤涅,脸上满是惊惶无助之色,嗫嚅道:“奴婢……奴婢……”目光不敢与她相对。

凤涅望着她的眸子,轻声说道:“以谎言冤枉他人之人,将来会下拔舌地狱,受尽百般苦楚。思且,你可要想好了,务必要说实话。”

梅仙道:“姐姐,她天生胆小,你休要吓唬她。”

凤涅道:“她若是说实话,我这话便是无用的言语,何来吓唬一说?”

思且浑身抖个不停,一副要哭出来之态。懿太后喝道:“还不快说?”

思且忽然捂住脸,尖声叫道:“是……是皇后娘娘打的奴婢!”

一句话说出,凤涅挑了挑眉,梅仙面上却浮出得意的笑容。

思且说罢,梅仙轻声道:“姐姐,这又怎么说呢……思且好歹也是太后宫里行走当差的,你无缘无故地打她做什么?打狗也要看主人呢!妹妹私心觉得,姐姐虽是皇后,这么做,却实在是有些不妥当的。”

凤涅面色不改,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又看思且,道:“思且,方才太后说让你原原本本地将事情的经过一一说来,你就从头说一次,本宫到底是如何掌掴你的。”

梅仙道:“姐姐,你何苦再为难她呢?”

凤涅一笑,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是听个有趣的事,何况本宫这几日病得稀里糊涂的,都忘了发生些什么了,得让人好生提醒提醒才是。”

梅仙道:“姐姐这么快就忘了?刚才还说没动手过呢。”

凤涅诚恳道:“可不是吗,我觉得没动手,可有人说我动手了,如此一来便糊涂了。”

正说间,懿太后道:“既然如此,那么思且你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一说吧。”

思且跪在地上,此刻便磕了个头,道:“太后在上,奴婢不敢隐瞒。当时,奴婢因为要替太后娘娘摘花,被晒得头晕,一时不慎又被花扎了手……”

梅仙微微皱眉,凤涅却眯起眼来。

思且又道:“奴婢当时,又热又疼,一时心中恼恨,就埋怨了一句……正巧被娘娘路过听到,娘娘问我是不是辱骂太后,奴婢自然是不会认的,娘娘气恼,便掌掴了奴婢一下。”

梅仙的脸色骤然而变,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望着思且,嘴唇一动想要开口,却又牢牢闭嘴,急忙去看太后。

果然太后大怒道:“思且,你说什么?”

思且俯身,道:“梅仙小姐发现奴婢被掌掴之后,很是气愤,以为皇后娘娘擅自动手打奴婢的,便回来同太后说了。奴婢胆怯怕事,不敢就认是自己不对在先,于是就赖在娘娘身上。”

太后气的胸口起伏不定,望着思且道:“好你个大胆的奴才,竟然如此目无主上,先是辱骂哀家,后又诬赖皇后,哀家若不将你严惩,日后个个奴才都效仿你这般行径,那还了得?”

思且只是伏着身子,抽泣道:“太后开恩,奴婢知罪了。”

梅仙神色阴沉望着她,见状道:“太后,这奴婢的确大胆至极,连梅仙都差点被她蒙蔽,险些误会了姐姐。”

凤涅扫了梅仙一眼,便去看地上的思且,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太后怒气不休,道:“果然可恨,指望这样无耻的人留着做什么呢?来人,给哀家拉出去乱棍打死!”

门外两个太监上前,将思且拉住。

思且身子一晃,几乎要晕过去。太监拉着她正欲往外拖去,凤涅起身道:“且慢!”

太后道:“皇后,你有什么话说?”

凤涅道:“太后,思且虽然有错在先,然而她能在关键时候承认自己犯下了错,这份悔改之心,也是难能可贵的。臣妾觉得,该给她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何况就算太后想严惩,这也不是适当的时候。”

思且一听,缓缓抬头看向凤涅,一双眸子之中尽是泪水。

太后哼道:“皇后这是何意?什么不是适当的时候?难道处置一个犯上的奴才,还要挑时候不成?”

凤涅微笑着轻声道:“可不是吗?太后必是被气糊涂了,竟不记得自己的大日子了?再过六天可就是太后同惠太后的寿辰了,监礼司那边已经早就开始准备,宫内一概不许犯杀生重责之忌,免得有违太后寿辰之祥和喜气。”

太后一怔,抬手在额头揉了揉,“皇后这么一说,哀家才也记起来了,果真是如此的……既然如此,倒是不能杖毙了这奴婢了,可是如此放过了她,哀家心头恨意难消。”

梅仙听到这里,目光一动便道:“太后有此仁心,实在是难得,梅仙也觉得这时候不好处置她,想想思且是梅仙带进宫的人,她出了事,梅仙心里也不安得很,是梅仙调教无方,本欲等太后处置了她,梅仙也一并请罪的……如此,不如太后就将思且交给梅仙,让梅仙好生地训导她一番,也算是将功补过。”

太后闻言,点了点头道:“说得好,那么就将这贱婢交给你,只别让她在我跟前出现了!”

梅仙盈盈下拜,“遵命。”

思且听到此,脸色重又煞白,垂下了头。

梅仙上前一步,“快快将她拉出去,等会儿我亲自去发落。”太监们便拉着思且出去了。

太后没了火气,看凤涅的眼神也不似先前一般憎恼了,当然也并不见有怎样亲近。

凤涅面色如常,柔声又道:“臣妾有一事,想要提前同太后说知,好教太后欢喜。”

太后道:“何事?”

凤涅说道:“后宫向来平静,好不容易逢上太后千秋,臣妾想要热闹热闹,不如且令后宫的妃嫔们,各自准备些才艺节目,等太后寿辰上献艺作为庆贺。臣妾听闻仙家有‘麻姑献寿’,咱们帝王家,也沾沾这个喜气,不知太后以为如何?”

懿太后整日在宫内,心里早也闲得不耐烦,更是喜爱热闹的,顿时便心动起来,面上亦露出几分喜色:“皇后的这个提议极好。不错,就按照皇后说的做就是了。”

凤涅垂眉应声,“臣妾遵命。”

说定了这件事,凤涅便辞了懿太后出来。康嬷嬷陪着她出了长宁宫,刚要上凤辇,凤涅却又停了步。

康嬷嬷低声问道:“娘娘……可是要走着回去?”

凤涅道:“这长宁宫处置罪人的地方何在,嬷嬷你可知道?”

康嬷嬷道:“奴婢略知一二,娘娘问这个做什么?”

长宁宫的后殿,宫女思且被扔在一间空屋子里头,房门关着,外头有太监把守。

思且蜷缩在角落,耳边听得外头蝉鸣声噪,她目光呆滞地望着地面。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脚步声起,门被打开,有人迈步进来,缓缓上前两步,轻声道:“思且,你当真让我刮目相看啊!”

思且缓缓抬头,望着来人,那张秀美的脸上带着怨毒愤怒之色,正是范梅仙。

“姑娘……”思且跪地,不敢抬头。

范梅仙走到思且跟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用力一抬,望着她的眼睛道:“你说,范悯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要这么为着她?还竟敢在太后面前跟我对着干?!”

思且身不由己抬头,泪珠滚滚,“姑娘,我……我不忍心……再害二小姐……”

“你给我闭嘴!”抬掌便挥了过去,打得思且滚在地上。范梅仙指着她道,“你说什么?哪个是你的二小姐?她不过是个穷乡僻壤里来的穷酸丫头,没名没分,死皮赖脸地留在我们范家,丫头似的人,也配称‘小姐’?”

思且捂着脸,哽咽道:“我……奴婢错了……”

梅仙道:“你说,你究竟是为什么要这么护着她?”

思且道:“悯……皇后娘娘曾经对奴婢甚好,奴婢,奴婢实在是无法狠心害她……”

“你是在说我狠毒吗?”梅仙大怒,抬手一掌又挥过去,“你这吃里扒外的贱人!”

思且躲了开去,低低哀求,梅仙身边两个嬷嬷上前,将思且擒住。

梅仙道:“你说,你是不是指望着凤仪宫那根枝儿比较高,想要飞过去呢?”

“不是的姑娘,”思且摇摇头,望着梅仙,怔了怔道,“姑娘,你听奴婢一句,不要再同娘娘作对……今日的娘娘,跟先前……不、不一样了。”

梅仙笑了两声道:“不一样?果然我说得没错,你便是看着她气焰嚣张,故而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思且隐忍道:“奴婢真的不是因为这个,奴婢……也是为了姑娘好……”

梅仙冷笑,“你倒是有几分良心,知道报恩,可是现在呢?她走也是走了,哪里管你死活?古往今来只有一个白娘子,还被镇压在雷峰塔下呢,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说为了我好?!”

梅仙说着,狠狠地抬手便要掌掴下去。

门口处人影一晃,有个声音静静说道:“住手!”

梅仙一惊,手势便停在当空。那人缓步上前,抬手握住梅仙的手腕,略微用力,将她的手推甩开去。

梅仙双眉一皱,望着来人。

来人却气定神闲,似乎没看到旁边被打得嘴角流血的思且,只是半抬着眸子看梅仙,慢条斯理道:“妹妹,这样儿不好吧,你平日里的温柔出尘气质呢?”

嘴角还带着一丝似冷非冷的笑意,正是凤涅。

梅仙被捉了个现行,只有一瞬的震惊而已,极快地便行了个礼,“原来是姐姐,不知姐姐怎地竟跑到这里来了?妹妹不过是奉命教训这贱婢,倒是让姐姐见笑了。”

凤涅微微一歪头,望着她道:“教训人也分两种的,这种动手动脚的粗活,交给下人们做就是了。本宫听说,肝火上升会让容貌变得难看,何况,丫头们脸皮子粗,留神别伤了妹妹的纤纤玉手……”

梅仙微笑道:“姐姐说的是,妹妹谨记在心就是了。”

凤涅扫了一眼思且,道:“本宫还没说完呢,本以为思且这丫头脸皮够粗厚的,会反而伤了妹妹的手,可是现在看来,倒是本宫多虑了,妹妹的脸皮竟比她厚上千百倍,更兼心狠手辣,哪能伤到分毫呢……实在让人叹为观止。”

梅仙面色僵了僵,一挥手,擒着思且的两个嬷嬷放开思且,后退了出去。

康嬷嬷本就站在门口,见状也并未进来,只是牢牢地盯着,预备一有不妥便立刻冲进去。

梅仙上前一步,站在凤涅对面,面上的笑意隐退,低声咬牙道:“说起叹为观止,姐姐你才让我更为惊叹呢,又何必说我?”

凤涅仍旧是一副波澜不惊之态,淡淡道:“本宫哪里让妹妹你惊叹了?”

梅仙道:“先前装可怜,装柔弱,装得连我都信了……现在却又如何?知道冷宫的滋味不好受,藏不住,原形毕露了?”

“原形毕露的不是我。”凤涅微微一笑,“我从来只一张脸,一颗心,只不过,谁对我好,我记得清楚明白,便也对谁好,谁敢对我坏,暗地里使黑手,我必会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梅仙盯着她的眼道:“你这是恨着我呢?”

凤涅笑道:“恨你做什么?仇恨嫉妒,都会让人的嘴脸变得难看……这些活儿比较适合你,本宫只会用行动去做。”

“那……”梅仙目光一利问道:“你想做什么?”

“首先……”凤涅歪头一笑,“本宫要以自己的肉身,来试试妹妹这城墙也似的脸皮……”

梅仙怔住,还未明白是何意思,凤涅一抬手,挥手在空中抡下,只听得“啪”的清脆的一声,梅仙脸上吃了一记!

梅仙被打得脸向着旁边歪过去,整个人震惊地瞪圆了眼睛,手捂着脸,浑身一时僵硬,半晌反应不过来。

连旁边的思且也惊呆了,倒在地上,看得瞠目结舌。

凤涅饶有兴趣地望着梅仙的脸色,轻声道:“看样子你在太后面前得宠太久,都不知道这宫里的规矩了,又或者我先前太知道忍让,纵容得你不知天高地厚了。现在,且让本宫告诉你,在这个宫里,本宫只需要向太后跟天子低头,至于你……”

梅仙用力转过头来,目光狠狠地盯着凤涅,凤涅的笑,有几分坏,有几分邪,几分狠厉,几分恰到好处的自得,合起来,是一副让人牙痒痒的表情,“你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

梅仙心火腾腾地,一挥手,便要反击,凤涅早便防备,抬手牢牢地握住她的手腕,“虽然很想让你打一下,好顺便治你的犯上之罪,然而本宫是个不喜欢皮肉之苦的,就暂且放过你,你也不要给我第二次机会,我的忍耐心是极有限的……”

梅仙被气得浑身乱颤,凤涅又道:“我知道你回去后必然要在懿太后跟前煽风点火,但是你要记住,诡计用一次可以,用多了就不灵了,反而会惹人厌烦。懿太后是你在宫内的唯一依仗了,你可要小心行事。”

她说着,另一只手抬起,在梅仙的脸上轻轻划过。细皮嫩肉的脸被这样打了一掌,立刻肿了起来,梅仙疼得一颤。

凤涅笑道:“回太后跟前哭诉本宫打你更是下策,不建议你用……”

“范悯!”梅仙忍不住大叫一声。

“嘘!淡定,”凤涅笑着将她的手一甩,道,“你信不信我可以即刻叫人进来,拉你出去廷杖?这样娇滴滴的身子,打上三十下就稀烂了吧?估计太后的人都来不及抢救……”

梅仙的脸色煞白,显得那五道指痕越发鲜明。她牢牢地闭着嘴,一声不吭。

凤涅斜眼看了她一眼,走到思且跟前。思且原本瘫倒在地上,凤涅伸手出去,“能起来吗?”

思且含泪望着她,颤抖的手搭向凤涅手心里,“娘娘……”

凤涅一笑,轻轻握住思且的手,将她拉了起来,往外徐徐便走。

梅仙道:“她仍旧是太后宫里的人!”

凤涅脚步不停,道:“太后说不想再看见她,本宫要一个废人,不必你过问吧?还是说你愿意现在本宫就带着她去回太后?”

梅仙望着遍体鳞伤的思且,咬牙不再说话。

凤涅领着思且出了房门,门口康嬷嬷望着她,双眼之中星星乱闪,无边仰慕。

凤涅扫她一眼,复又看天,“嬷嬷,别一副要流口水的模样,让人看了以为咱们凤仪宫吃食不足呢。”

康嬷嬷咽了口唾沫,“奴婢遵命。”见凤涅下了台阶,便急忙屁颠屁颠地跟上。

出了长宁宫后,仍旧上了凤辇,悠悠然地往凤仪宫而行。一路上自也遇到不少妃嫔宫婢,回避行礼间,望着高高在上的皇后,以及跟随凤辇边上狼狈的思且。

大家伙儿自都是些耳聪目明心思灵活的,也都认得思且——太后宫里范梅仙姑娘的丫头,竟跟着皇后的凤辇而行,且一身的伤,究竟是皇后“辣手摧花”呢,还是别有隐情?

后宫里的妃嫔整日翘首以盼地等待一些新鲜内幕消息,如今见了这个不同寻常的场面,顿时如苍蝇见了血,乱哄哄闹腾一片。

作者“八月薇妮”的其他小说

第三种绝色》《袭人的悠闲生活》《花好孕圆》《花月佳期》《青云上》《无处不飞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