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试深浅

苑婕妤本就身段儿修长,走起来仪态万方,好看得紧。凤涅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从腰看到腿,从腿又看到腰,找不出一丝不妥当的地方。

苑婕妤出门之后,康嬷嬷早就留心到凤涅的神态,见她直勾勾盯着苑婕妤的背影看,还以为她心里妒恨,便道:“娘娘,这大热的天,奴婢再给您端一碗酸梅汤来……”

凤涅听到酸梅汤三字,忽然眉头一皱,抬手揉向腹部。

康嬷嬷道:“娘娘,怎么了?”

凤涅神色不定,过了一会儿,才苦着脸道:“没什么……好事儿,只是酸梅汤先不能喝了。”

秦王朱镇基在勤政殿外遇见一人。

朱镇基目光一亮,迈步往前,潇洒地将手中扇子一摇,笑对那人道:“刘侍卫?”

那人正从勤政殿内出来,行色匆匆似有要事在身,见秦王笑盈盈地就在眼前,一怔之下急忙见礼,“原来是秦王殿下!正是休明。”

朱镇基听他谈吐可人,更为心喜,“刘侍卫这是要去哪儿啊?”声音竟有几分古怪的温柔。

刘休明自然是听得极分明的,一时愕然,却仍毕恭毕敬道:“万岁爷有差事让臣去办,正要出宫。”

朱镇基打量着他的英俊眉眼,点头道:“哦,甚是可惜了,早知道本王该早点进宫,那便可以同刘侍卫一块儿出宫了。”

刘休明咳嗽了声,略有些疑惑地看向朱镇基。

朱镇基正要再说,却听得殿内有人道:“是秦王来了吗?为何不进来?”正是天子之声。

朱镇基微微一笑,大声道:“正是臣弟!即刻进去见驾!”又小声对刘休明道:“刘侍卫,那么咱们回头见了。”

刘休明略微躬身,“秦王殿下请。”

朱镇基望了望刘休明的背影,才迈步往前。早有太监将殿门打开,朱镇基入内,上到玉阶前行礼,“臣弟见过圣上!”

朱玄澹正在批折子,闻言笔上不停,只是略抬眼瞧他,“镇基方才在外头做什么呢?”

秦王道:“正巧碰到皇兄的御前侍卫,便多说了两句。”

朱玄澹笔下一挥,将批好的折子放在旁边,“没吵起来吧?”

秦王一愣,“啊?”

朱玄澹又取了一份折子,瞅他一眼,淡淡地道:“先前你跟休明很不投契,曾有一次还故意找他的茬儿,差点打起来——你忘了吗,还是转性子了?”

秦王笑道:“皇兄,正是此一时,彼一时也……臣弟总得有点长进,哪能总是那么失礼呢?”

朱玄澹哼了一声,低头又看折子,嘴里道:“你的身子无碍了吗?”

秦王走前了几步,笑吟吟地望着朱玄澹,回道:“没什么大碍了,劳皇兄记挂。”

朱玄澹难能可贵地一笑,道:“所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朕是没什么记挂的,只是太后那边总是放不下心,既然好了,就多去陪陪太后让她安心吧。”

秦王苦着脸道:“皇兄,好歹都是兄弟,您怎么说臣弟是祸害呢?”

朱玄澹斜睨着他,道:“说的不对吗?刚病好了就给朕找麻烦,害得朕在那一干老臣面前丢脸,还得拾掇你丢下的烂摊子……”

秦王笑道:“那是因为皇兄圣明且英武,手腕通天,自然就是能者多劳了。”

“病了一场,倒是比先前更会拍马屁了,”朱玄澹似笑非笑,也不再看折子,抬头望着秦王,“那件事朕给你挑过去了,以后切记,万万别再给朕出此难题!再有下回,朕绝不会再由着你的意愿胡为了。”

“是是是,”秦王一迭声地回答,“皇兄日理万机,臣弟自然会乖乖的,绝不会给皇兄添乱。”

朱玄澹凝视着他,道:“你有这句话,便证明你还有几分心。还有一事,最近在府内可安生吗?”

秦王本是笑眯眯的,对上朱玄澹的双眼,竟有几分心虚,急忙挺胸道:“皇兄,臣弟自然是循规蹈矩的。”

朱玄澹道:“然而朕怎么有些耳闻……你,好似不太规矩……”

秦王瞪大眼睛做惊愕状,“皇兄这是何意?”

朱玄澹漫不经心说道:“听闻你最近不爱你那几个侍妾了,喜欢跟侍卫厮混在一起了?”

秦王大惊,叫苦道:“皇兄,臣弟……臣弟不过是想要跟那些侍卫学习武功,乃是奋发图强的意思……别无他意啊!”

“奋发图强?说这话朕都替你脸红,”朱玄澹喝道,“学习武功需要摸侍卫的胸跟大腿吗?”

“啊……”秦王闻言,哑口无言,便讪讪地,低声道,“皇兄,你怎么连这些都知道……”

朱玄澹扬眉喝道:“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你做什么朕会不知?你打量着能瞒天过海呢!说,你究竟想如何?”

秦王被他一顿呵斥,只觉得雷声在耳,慌忙跪倒在地,“皇兄,臣弟、臣弟……真没别的意思……只不过,练武练得兴起就……有点失了仪态……”

“给朕闭嘴!还敢抵赖,”朱玄澹霍然起身,从龙案后转出来,望着地上的朱镇基。“你好歹也是凤子龙孙,先前怎么胡闹,花天酒地,都也罢了,你若是敢给朕真的弄出一个断袖的传闻来,朕便叫人把你拉出去,就在这门口打个稀巴烂,看你还敢不敢如此丢皇家的脸面?”

秦王被一通吓唬,抬起衣袖,做拭泪状,“皇兄,人家……臣弟不敢了,臣弟先前不过是闹着玩儿,真没有那什么断袖的心思……皇兄……”

朱玄澹道:“行了,别给朕装哭!你休要忘了,安靖还在你府上,你若是做不出个好的表率,将安靖带坏了,你怎么向死去的大哥交代,怎么向在天的列祖列宗交代?”

秦王跪着往前,蹭到朱玄澹身前,抬手拉拉他的衣袖,“二哥,我真的知错了……你饶了我这回吧……”

朱玄澹看着他红着脸嘟着嘴泪汪汪的样子,将衣袖用力扯回来,“够了!若是真的知错倒也罢了……要是再给朕知道你乱来……朕可绝不会手软,小心皮肉之苦!”

朱玄澹训斥了秦王半天,才放了他,“滚去见太后吧!”

朱镇基千恩万谢,退出了勤政殿,出了门口伸袖子擦了擦汗,自言自语道:“好厉害,我在家里头的事,他竟知道得如此清楚,果然是要想人不知……”

他带着的小太监见状,便问道:“王爷,您平日见陛下都是眉飞色舞地出来,这回脸色怎么这么差?”

朱镇基道:“差点儿要打我屁股呢……能不差吗?”说着,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下臀部,叹道,“如此可爱……怎么能被无情摧残?必须好好保护着才是。”

一时戚戚然地,打起精神去见太后了。

此刻是七月中旬间,御花园里花朵盛开,千娇百媚,引得蜂蝶乱舞乱飞,着实热闹。

凤涅流连其中,满眼的姹紫嫣红,心情也十分愉悦。

康嬷嬷道:“娘娘,您要像今天这样,能够时时出来散散心倒是好的。看这些花儿开得多好,奴婢让人折几枝插在瓶里,放在娘娘房里头赏玩吧。”

凤涅道:“不用,本宫得闲便出来看看,放在瓶子里头片刻就枯萎不新鲜了,哪里比得上开在枝头自在的。”

康嬷嬷点头称是,又低声笑道:“娘娘,奴婢还没来得及恭喜您呢。”

凤涅奇道:“恭喜什么?”

康嬷嬷越发小声,道:“恭喜娘娘终于过了天葵……将来,就可以给天子诞下凤子龙孙,开枝散叶了。”

凤涅闻言,便无语望天。

先头凤涅贪酸梅汤好,多喝了一碗,腹痛之后竟来了月信。

这几日凤涅身子受苦,听康嬷嬷话语里头的意思,才知道这是范悯的初次。

想来也是,范悯自小在范府里头,待遇便很是不好,据岳思簪说“宛如二等丫头”,身子素来是不好的,再加上这女子心思细腻,精神同身子都不足,月信竟延迟到如今。

而凤涅熬着苦楚,心里头却也略微宽慰,生平第一次感激女性生理周期的存在。因为倘若朱玄澹又来,可以堂而皇之将他打发,也不必费尽心思装腔作势了。

不料,这狗皇帝像是知道什么似的,整整三天未曾出现,让凤涅无缘得见他受挫的脸色。

他三天未踏足凤仪宫,凤涅倒是无妨,宫里头顿时流言又满天飞。只说皇后刚出冷宫,又失了宠,诸如此类,把康嬷嬷气得不行,终于抓住个暗地里嚼舌头的宫女,狠狠打了一顿,才让那些惯常说嘴的奴才收敛了许多。

凤涅熬过这三日,月事停了,便急不可待地沐浴了一番。她在凤仪宫窝了三日,心里自也烦闷,便出来御花园里走走透透风。

正看花间,对面却有一人,手中捧着几朵花,窈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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