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这种时候,只要应如约不在他眼皮子底下,他都不放心。

只是这后半句话,不适合说,也不能说。

他该施加给应如约的压力不应该在这种时候,也不是这种场合。

幸好,甄真真平日里粗心惯了,但少女心这种东西保留得十分完整。

她勾过如约的肩膀,抛给温景然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一脸“我知道我知道你不用说了”的暧昧表情:“温医生你放心,人我会替你照顾好的。”

温景然没接茬,微微颔首:“那我先走了。”

“诶。”甄真真应了声,目送着温医生那辆白色路虎亮着红色的尾灯减速从右转专用车道消失后,从裤兜里摸出车钥匙,绕在指尖转了转,模样格外轻佻地睨着应如约,吹了声口哨:“姑娘打算带我去哪风流啊?”

十分钟后。

甄真真看着服务员端上来的热气腾腾的鸳鸯锅底,以及接连被送上来的啤酒,震惊得差点没坐稳:“喝酒?你认真的?”

应如约“嗯”的有些心虚,她默默地撤掉两瓶,和她打商量:“那少喝点。”

甄真真沉默地盯着她看了数秒,麻利地取了开瓶器,开了一瓶递给她,目带欣赏:“行啊你,这么快就想到用高中毕业时的老方法了。”

应如约被她说得一头雾水:“什么老方法……”

甄真真笑得贱兮兮的,对她挑了挑眉:“霸王硬上弓啊。”

应如约:“……”

发觉自己会错意的甄真真,用手指把自己上扬的唇角掰正,一本正经道:“既然不是想酒怂人胆,那就是借酒消愁了,说吧,小的今晚洗耳恭听。”

应如约今晚难得有倾诉的欲望,夜场火锅,声嚣人闹,借着酒意,也不在意是否说得颠三倒四。

说好的少喝些,等结账时,连清点酒瓶数量的老板娘也有些诧异:“没看出来你们两个女孩挺能喝的啊……”

甄真真喝得最多,她打了个酒嗝,锲而不舍地用筷子去捞早已和锅底混为一体的土豆片,嘀咕道:“特异功能哪能让你看出来啊,我可是天天跟着老大小胖他们在夜场里混出来的,喝倒一个排都不是问题。”

老板娘弯了弯唇角,笑得漫不经心:“你两位谁结账啊?”

甄真真捞土豆的手一顿,顿时竖起眉毛:“结账?谁叫结账啊!我甄真真,不是结账。”

喝得多,甄真真舌头有些捋不直。

老板娘脸色骤然变青,她拿着账单在桌前站了片刻,眼看着一个耍赖打算霸王,一个已经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眼皮抽了抽,一拂袖,回柜台给迟盛打电话。

火锅店离警局不远,步行五分钟。

迟盛值班或加班时,会来附近的夜宵摊拎些夜宵回局里,有时候是他自己来,有时候是他点好后,让甄真真和小胖来。

一来二去的,虽说不上交情,但起码还是能混个脸熟的。

迟盛看完卷宗已经回家,车刚停进小区的地下车库,接到火锅店的电话,重新启动,去店里领人。

结完账,迟盛拉了把椅子坐到甄真真旁边,拎着她的小马尾,指了指对坐睡得正香的应如约:“给她监护人打个电话,手机呢?”

甄真真脑门被拎得疼,捂着脑袋,忙不迭把手机扔给他:“温医生……打给温医生,如约这个样子回家要被她爷爷抽鞭子的。”

迟盛冷哼了一声,松开她的马尾去翻通讯录:“喔?你就不怕吃鞭子?”

甄真真喝醉了也有那么几分小聪明,听出迟盛语气里的不悦,很是识时务地闭上嘴,继续捞她的土豆块。

温景然赶来时,迟盛已经拎着甄真真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她还在计较迟盛把她拎进男厕所的事,嘀嘀咕咕的强调自己的性别,恨不得拿个复读机录下来循环播放个百八十遍。

直到隔着窗,看到温景然。

她的话音一止,忙着给温景然招手:“温医生,这这这!”

温景然循声看去。

迟盛终于等到人,不耐烦地边拎起甄真真边拎起她的双肩包准备走人:“两个人都喝多了,真真我先带走了。”

温景然有幸去警局做过一次笔录,知道迟盛和甄真真的关系,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等迟盛走后,他拉开椅子在应如约身旁坐下。

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火锅店里热气氤氲,嘈杂声不绝于耳,热闹到有些混乱。可他莫名的就觉得这种充满烟火味的地方反而拉近了他和她之间的距离。

他微微弯腰,托着她的手弯,附耳唤她:“如约?”

睡得一塌糊涂的人轻轻哼了一声,倒是没醒。

温景然想起上一次看她醉酒还是她高中毕业那晚,不仅不老实还对他动手动脚,这次倒安静。

这反差……

他手肘撑在木桌上,视线扫过桌上的那片狼藉。火锅的汤底已经凉透,渐渐结出油面。瓷白的碗碟一扫而空,堆积起来的虾壳和纸巾满盘子都是。

温景然无奈地抬手推了推眉心,手指落下时,轻蹭了蹭唇角,摇头失笑:“就知道会这样。”

他起身,弯腰托住她的腰背和腿弯,把她打横抱起:“带你回家了。”

应如约无意识的嗯了一声,低垂了脑袋靠在他的颈侧。

温景然抱着她穿过大堂有些拥挤的送餐走道,离了那喧闹的背景,这夜色恍惚变得更加沉静和空旷。

有夜风呜呜,席卷而来。

他背过身,替她挡着风,一路抱进副驾。

一刻钟后,温景然的车滑入地下通道,停进盛远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带至顶楼他的房间里。

应如约吹了风,意识清醒了不少。

囫囵睡了一觉,她在温景然怀中悠悠转醒,先看见的是盛远酒店顶楼巨幕星空背景以及整座城市的夜景。

她眯起眼,酸涩的眼睛有些无法直视璀璨的满城灯火。

温景然丝毫没察觉她已经醒了,进屋把她放在主卧的大床上,正要叫酒店服务,刚拨通总台,从旁伸出一只手来,轻轻的,却不容拒绝地替他按了挂断。

他还握着听筒,听筒还贴合着耳畔,大堂前台工作人员的前序还未说完就切成了一串忙音。

温景然转头,看向已经半撑着身子坐起来的应如约。

嗓子有些干渴,如约舔了舔唇,松开手:“能不能……只留一盏台灯。”

温景然没说话,他把听筒挂回座机,熄灭了房间里所有的灯,只留了另一侧床头的那盏台灯。

整个房间暗下来,应如约才无所顾忌地借着夜色的遮掩凝视他:“我……是不是又麻烦你了。”

没听到他的回答,应如约抿了抿唇,低声道:“或者换个说法……我是不是还有资格麻烦你?”

她的声音很轻,尤其后半句,低不可闻。

应如约问完,有些后悔。

理智告诉她,在她选择和温景然结束的时候,她就应该重新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上去。再不舍,再无法抗拒,也要克制,从容。

但做不到。

怎么可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清醒的时候尚且做不到,等醉了,借着几分酒意,她的胆比天还大。

温景然留意到她眼底那如墨画一般,深浅的颜色。像是用墨水描绘着一支清荷,根茎的轴断都有浓墨浅色的划分。

他曲指,在她眉心轻轻一点,温声哄道:“不管你醉没醉,现在都乖乖听话,洗澡还是睡觉?”

应如约盘膝坐在床头,一双淬了酒意的眸子亮晶晶地看着他:“你还在生气我跟你说分手对不对……”

温景然忽的抬眼看过来,这一眼对视,仿佛连时间都停滞了。

耳边,嗡嗡不停的噪音也顷刻间消失。

应如约只看得到他,也只看得清他眼底那深邃得像是时光隧道里来回穿梭的流光。她抿着唇,没敢再说下去。

“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肆无忌惮?”他的声线微低,成熟男人的嗓音本就低哑,带了几分沉郁,就更显低沉。

温景然扯松领口,边解开衬衫领口下方的两粒纽扣。

敞开的领口在他锁骨下方处,折出几缕皱痕,他垂眸,单手解开袖口,慢条斯理地往上翻折到腕骨处。

如同凌迟一般,这些动作缓慢优雅,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撩人魅惑。

应如约看得发愣,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有些失序。

耳边,所有远去的声音又渐渐清晰,她听见自己血脉流动的声音,比以往都快。

本以为已经压下去的醉意,此时重新攀附着她的血液,尽数涌向心脏。

她突然有些怀疑,当年会对温景然起不良的心思,是不是也有他如此时这样蓄意诱惑的原因?

口渴的厉害。

应如约暂时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顺手从床头柜拿过一个倒扣的陶瓷杯,赤脚下床。

地板有些凉,她站稳后,盯住实木房门的金属门把,脚步平稳地迈过去。

可渐渐的,她发现方向有些不可控。

她的脚趾撞到了沙发腿,膝盖又磕上了旋转落地镜自带的储物柜,等她的手指挨上金属门把,身后眼看着她脚步虚浮一路跌撞过去的人,终于起身。

温景然站在她身后一拳左右的距离,抬手把刚被她拉开一道缝的门关回去。

他揽过如约的腰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弯腰抱起她,几步把她放回床上。这一次,他再没有刚才的温和。

他压住她的肩膀,虚揽着她的腰身,把她困在床上,那双眼里,深深浅浅都是沟壑:“应如约,你该知道我有一百种方法把你留在身边。”

强势的,专制的,任何手段。

只是所有方式里他挑了最慢也最笨的一种,给她时间。

应如约摇头,不知道是否决自己的“知道”,还是单纯的听不懂。

手指被杯子压得有些酸,她松开手,刚避开他的视线,就被他捏住下巴转回来:“担心我不会尽全力做你外婆那台手术?”

他的揣测几近恶意。

应如约一僵,痛感好像在此刻才迟钝得反应过来,装疼磕疼的脚趾连带着心口都被牵引着一钝一钝的抽痛着。

她迷茫地和他对视了几秒,没有温景然意想的发怒,她只是温吞地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紧抿着的唇角:“你是侮辱我的人品还是侮辱你的医德?”

他的唇线弧度分明,触感极佳。

应如约摸着摸着有些舍不得松手:“你果然在生气。”

低低柔柔的声音,带着南方女孩的软糯,就像是一品酒香,有着格外醉人的酒意。

温景然就这么低头吻下来。

他压下来,不需要多做什么,就已经把她困得严严实实。

他摩挲着,沿着那个略有点不同的触感细细地摸了一遍,问她:“纹身?”

应如约已经紧张得快不能呼吸,他忽然停下来,她松了一口气,感觉到他的手指还在纹身上抚摸着,点点头,面色绯红:“就是那次……去纹的。”

那次?

温景然略一思索,立刻明白过来。

他的指腹在纹身上打着圈,熟悉它的形状:“是遗憾没有得手还是给自己长点记性?”

他的声音暗哑,糅杂着情欲,性感得一塌糊涂。

那毫不加掩饰的措辞,让应如约有些局促,她咬住唇,想了一会:“纹的是一只拿着权杖的狐狸。”

狐狸狡黠机智,权杖通常象征权利。

那个纹身师形容这个纹身时,说:“孤注一掷的智勇。”

这是她给自己的孤勇盖的章。

温景然没再继续问下去。

他能感觉到有些事,在她心里是不宜触及的。

这么一停顿,他的欲念稍退。他埋首在如约的颈间,手指仍旧摩挲着她的纹身,一遍遍,像是爱不释手,也像是若有所思。

这样的安静一直持续到如约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温景然回过神,几秒后还是决定作罢,替她拉好毛衣。余光扫到她手边的陶瓷杯,替她揉了揉手指,柔声问:“刚才是想倒水喝?”

应如约开始犯困,她掩唇又打了个哈欠,眼里朦胧得含了几分水意。

顾不得想她提的问题还没有得到答案,也顾不得温景然,她抬手拽下枕头,垫在脑后,拥着被子卷了一圈,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

再有意识是还未睡熟前被温景然叫醒喝了水,不是单纯的清水,不知道加了什么东西,口感微甜。

次日醒来,天光大亮。

软和的被子四角掖平,窗帘只遮了纱帘,阳光正透过窗帘的缝隙如百叶格,稀疏落了一地。

应如约扶着脑袋坐起来,一时不知自己身处何方。

她今晚值小夜,上午休息,所以即使醒来发现指针已偏向十点,她还能不慌不忙地坐在床边整理思绪。

客房服务的服务铃响起时,她才回过神来,掀开被子,匆匆踩地。

但一起身,她有些懵。

等到门口,她也终于简单的收拾好,勾了保险栓,开了门缝。

大堂经理推着餐车站在门口,脸上笑容得体,和她道了早安后,温声说明:“温先生让我们十点准点叫醒您,这是早餐。如果您需要换洗衣服的话,可以稍等片刻,我替您取来。”

应如约摘下保险栓给她开门,脸还红着,和她一对视,莫名就有种被看穿的窘迫感。

好不容易等她离开,她坐在桌前,看着一桌丰盛的中式早餐,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手心里,低低的哀嚎了一声。

幸好……

外婆手术前,他们都没有同台工作的机会!

应如约上班后的第一件事,先找沈灵芝申请当外婆那台手术的麻醉医生。

沈灵芝倚在打印机前,懒洋洋地剔了剔手指,不为所动。

应如约下意识以为沈灵芝是出于她是病人亲属原因的考虑才迟疑,诚恳到就差竖指发誓:“我很清楚医生的责任,也会恪守医生的本分,不会耽误手术的。”

沈灵芝“嗤”地笑了声,把刚从打印机里打印出来的表格递给她,暧昧地朝她眨了眨眼:“一早就有人替你跟我申请过了,喏,自己看吧。”

应如约一头雾水地接过手术安排表,明天一早普外的第一台手术,主刀医生温景然,麻醉医生那列,赫然印着她和沈灵芝的名字。

看她怔忪,沈灵芝弯起眉眼,乐得给她一个顺水人情:“术前访视交给你,我先去准备手术了。”

昨晚太荒唐,导致应如约去术前访视也心虚到底气不足。

偏巧,她从护士站取了外婆的病例刚走到病房门口,便见他站在病床前看护士记录的常规检查。

她脚步一缩,正想溜。

刚有这个动作,本该专心致志看检查的人似有所觉般转过头来,目光不偏不倚地就落在她的身上。

应如约的表情僵了僵。

她淡定地整了整白大褂的衣领,抬步迈进去:“温医生。”

温景然微微颔首,语气格外自然:“酒醒了?”

应如约一脸懵,她睁大眼,试图用眼神示意他不要乱说话。岂料,温景然跟压根没看到一样,一本正经地轻斥道:“真真昨晚给伯母打了不少电话,连带着外婆一起担心了你一晚上。”

他三言两语,看似斥责她不懂事,实则趁她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给她透了底。

向欣脸上倒看不出什么,闻言,也只是含笑道:“私事等下班再说,倒还没谢过温医生,昨晚我那么晚打电话过去,还是温医生替你接的电话。”

话落,她脸上笑意更温和,目光却犹如能看透了如约一般,在她身上微微停留。

应如约被向欣这幅眼神看得心颤不已。

甄真真这个猪队友啊……

这下她可不止是心虚了……她连肾都要亏了qaq。

温景然翻完检查,签了字,叮嘱:“好好休息。”

他向来绅士有礼,在长辈面前,更是谦逊温和。说不好是本性使然,还是温家的家教严格,总之他的为人处世,堪称教科书式的模范。

向欣走了几步送他出去,一路送至门口,转身看了眼杵在原地的应如约,轻声道谢:“昨晚麻烦你了,温医生”

温景然回应得格外坦然:“照顾如约是应该的。”

没解释这个“应该”的原因,也没说明是怎么个“应该”法,简单的一句话,却实在引人遐想。

饶是向欣也没料到会是这个回答,短暂的怔愣后,她笑起来:“那等如约外婆出院后,让如约请你吃顿饭一并感谢。”话落,她又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一句:“毕竟,如约以后需要麻烦你的地方还很多。”

闻言,温景然意味深长地转头看了眼低头盯自己脚尖的应如约,微微颔首:“荣幸。”

等温景然离开,向欣脸上的笑意微淡,她转身回到病床前,示意如约先完成工作。

于是,应如约做了她职业生涯里最忐忑难安的一次术前访视。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大刑环伺的煎熬。

好不容易等到向欣签完手术麻醉风险知情单,应如约把夹着知情单的病例反手背在身后,一眼不错地看着向欣,等她发难。

出乎意料的是,向欣并没有打算质问她昨晚是怎么回事,她沉思了片刻,表情认真又严肃:“我想我也没什么资格干涉你,但大半夜喝醉酒到联系不上的情况还是要尽量避免。你和真真都是女孩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酒意朦胧的时候连小聪明都用不上。”

应如约乖乖点头。

酒这种东西,她平常也不是经常碰的……

“昨晚温医生接电话前,你外婆担心得不得了。”

应如约听得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目光落在向欣微微蹙起的眉间,以及脸上有细微表情时眼角折出的细纹上,学着昨晚那样,试探着问道:“外婆担心我,那你呢?”

向欣的话突然卡在了喉间,她抬眼看向如约,有一瞬反应不及。

应如约却难得地对她笑了笑,眉眼舒展,她勾起小拇指挠了挠耳边的鬓发,故意作出一副并不那么在意的表情,重复问了一遍:“那你担不担心我?”

她习惯了隐忍,习惯了什么都独自咽下,习惯了在自己在意的人面前假扮乖巧懂事,就是为了博取那微乎其微的夸奖和注目。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做得很成功,她是家长口中的“别人家孩子”,省事,自觉,乖巧,上进。所有用来形容优秀的词语放在她的身上都不会有任何的违和感。

可当昨晚,甄真真无心一言戳破她所有的伪装时,她才发觉,她心底其实是有不同声音的,那些声音被她用力镇压在最隐秘的角落里,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忘记了。

高中毕业那天,因为对温景然做了荒唐又不堪的那件事,她懊悔又难堪,被自愧感折磨得几夜辗转难眠。

直到某个寻常的下午,她舔着冰淇淋在大烈日的阳光下盯着纹身店的招牌看了许久,顺从内心推开了纹身店的大门。她仿佛终于能够正视那件她无法接受,甚至惴惴不安的事。

她应该理直气壮的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去询问她想得到的答案,去正视她内心的恐惧,不用害怕释放心中的那头猛兽,也不用担心最后的结果。

她给自己的负担太重了,不是吗?

只可惜,她还没来得及听到向欣的回答,先接到了沈灵芝急诊手术安排的电话。

应如约不敢耽搁,匆忙赶去手术室准备手术,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离开时,向欣的欲言又止。

值完小夜班,已至深夜。

应如约离开医院前,先去病房看了看外婆。

外婆睡得早,此时睡意正浓。倒是向欣,刚睡下不久又坐起来,只披着件外衣盘膝坐在椅子上看书。

如约来时,她微微侧目,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随着这个动作滑下寸许。

向欣抬手推回去,放下腿,起身来迎她:“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早点回去休息吗?”

“不来看看好像不能安心。”

这么深的夜,她内心的焦灼无所遁形。

明天一早第一台手术,说不紧张都是骗人的,她只要一想到明天躺在手术台上的病人是她的外婆,她就有种踩无实地的无力感。

向欣替她倒了杯热水,怕吵醒如约的外婆,说话的声音压得又低又细:“景然下班后也来了,陪你外婆说了一会话才走。”

应如约有些意外,抿着温烫的茶水,转头看了眼外婆:“都说什么了?”

“说你第一台手术。”向欣弯着唇角笑得温柔:“也说了你回s市工作后的事,都挑有趣的说,把你外婆逗得眉开眼笑。”

说着,她叹了口气,那双似漾着江南水的眼眸柔和地看向如约:“如约,他对你很上心。”

向欣这句话,犹如敲钟的木桩,狠狠的击中她内心,敲出余音绕梁,声飞四野。

应如约措手不及,心底有一处本就塌陷的地方又深陷了几分,她捧着茶杯,借着抿茶的小动作缓过这阵麻痒。

她微垂着眼睑,眼睫的暗影在眼睑下方落下如弯月的弧度。

向欣凝视着她有六分似她爸爸的五官,忍不住伸手,用拇指的指腹轻轻的摩挲了下她的脸颊,看她惊讶地抬起头来,那双眼里还有游移不定的询问时,想了想,道:“如约,对不起。妈妈这些年实在太荒唐了。”

这一句道歉,隔了太久,时光都已凝成山海,这才姗姗来迟。

向欣垂下脸,手指缓缓地覆在她的手背上,想要笑,可上扬的唇角却似有千斤重一般,还未绽开便颤抖着被抿成了一条细线。

“我当年太在乎职称,也因为跟你爸爸怄气,一根筋地直撞南墙。对你不是没有愧疚,只是时间一久,妈妈发现越来越难以面对你……”

向欣努力平稳着声线:“直到你下午问我,你问我担不担心,我发现我连一句担心都难以对你开口。”

说到最后,她在也绷不住声音里的颤意,渐渐沙哑。

应如约没有想到,向欣会在今晚和她说这些。在她看来,她们之间的谈话必然会发生,或早或晚都不会在外婆手术的前一晚。

她一时有些无措,从她掌心里抽出一只手,有些迟疑犹豫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妈妈。”

这一声低低的呼唤,就是压倒向欣底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捂住唇,颓然坐回椅子上,佝偻着腰背,埋首无声地痛哭。

她顾忌着外婆,很用力的压住唇,拼命抑制自己的哭声,偶尔有几声呜咽从指缝中漏出来,也很快被她闷回去,压抑却又隐忍。

这一切来的猝不及防又理所应当,应如约还在消化,看着向欣这么狼狈,本对她也没什么怨气的内心像是雪后初晴。

她犹豫着,在向欣身前蹲下,就如同还是小时候那样,笨拙地用手指擦去她的眼泪,轻轻拍着她的膝盖呢喃着安慰。

李晓夜今晚值大夜,困得正打瞌睡。

额头刚点上桌面,她猛然惊醒,揉着碰疼了的额头,一脸惊讶得看着此时从普外病区方向来的温景然:“温医生?”

温景然脚步一停,微微颔首。

李晓夜看了看幽静的病区走廊,又打量了眼面带疲倦的温景然,结巴到话都说不整齐:“温、温医生,你、你怎么……”去而复返了?

温景然没接话,他抬手轻揉了揉酸涩的眼角,信步经过护士台,很快就下楼离开。

李晓夜盯着温景然离开的背影,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这位爷今天不是七点多就下班了么,怎么眼看着快凌晨了……回来一趟又走了?

她支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地盯着病区走廊看了半天。

忽的,她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李晓夜拍了拍身旁刚入职不久的新同事,掩不住兴奋道:“严筱,应医生进了病房以后就没离开对不对?”

被拍打得有些不耐的人轻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李晓夜沉浸自己伟大的发现中,根本没有察觉到严筱的异样,美滋滋地捧住脸,十足少女心的感叹:“不管当事人再怎么粉饰太平,我还是站这对cp,谁说应医生和温医生没有cp感的?”

她嘀嘀咕咕的,犹自陶醉:“应医生和我拉架时,别人没看见,我可看着她眼底的狠劲了。平时这么文弱的一个人,典型的江南温婉女子啊,但本性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嘛。你想想,万一有一天应医生释放本性把我们温润如玉玉树临风的温医生逼到墙角,这样那样调戏……嗷,不行了不行了,好有画面感。”

严筱“嗤”的冷笑一声,一手翻着文件,漫不经心问道:“不是说他们不是情侣嘛?你瞎凑什么cp?”

李晓夜生平最讨厌别人质疑她最灵敏的八卦嗅觉,当下冷哼一声,十足冷艳高贵地睨了她一眼:“你才刚来多久,知道什么?温医生和应医生同一个锁屏密码,十年的师兄妹关系,查房时候眉来眼去的。再说近的,应医生外婆住个院,你看看人温医生,鞍前马后,照顾得比亲家还亲,还说没点什么,鬼都不信。”

话落,她终于察觉到严筱语气的不对,眯着眼仔细打量了她几眼,那眼神就跟ct室的x光一样,直扫得严筱浑身发凉。

严筱扭过身,心虚地瞪她:“你干什么?”

李晓夜摸着下巴,这回眼里除了打量还带了几分笑意:“真是奇怪啊,我总觉得你对应医生有莫名的敌意啊,你给我说说原因?说的在理,我就帮你欺负她怎么样?”

严筱才不会蠢到相信刚才还把应如约夸得天花乱坠的人说倒戈就倒戈。

她把文件一合,朝李晓夜勾了勾手指,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道:“应如约是我高中校友。”

李晓夜还没来得及惊讶下,又听她道:“我有一堆她的料可以爆,你要不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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