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早晨结束通话后,应如约强迫自己睡了个回笼觉。九点醒来,挽着外婆去巷子里老字号的一家早餐店打了豆浆和油条。

这小半日就像是偷来的安宁和平静,不用面对病魔,也无须烦恼其他。

等外婆午睡后,如约简要地给向欣传达了一下温景然的意思——去s大附属医院,他来做手术。

这件事上,向欣难得和她观点一致。

趁外婆还在午睡,向欣带她去了趟医院。

不太凑巧,医生前脚刚走,她们后脚才来,在诊室长廊外等了半个多小时后,终于等到外婆的主治医生。

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因和向欣是同事的关系,态度很是和气:“……胃镜能看到胃小弯测有一个直径1.0厘米的溃疡面,溃疡面还是较浅的。边缘稍隆起,整个溃疡面不平整,与周围组织边界稍有不清晰,属于进展期iii型溃疡浸润型,程度在t2n1mo。”

应如约的专业领域虽然不在胃肠外科,但因为老爷子的缘故,耳濡目染下,多少有些了解。

胃癌程度通常用tnm分期解释,t代表原发肿瘤,n是区域淋巴结,m指远处转移。

t2n1mo的含义是肿瘤浸润深度为t2,肿瘤侵及固有肌层,有1-2个区域淋巴结转移,无远处转移。

应如约向温景然转述这些数据后,听到他用刚睡醒还低沉沙哑的嗓音回答她:“把手机给医生。”

轻缓的,却不容辩驳的语气。

应如约乖乖照做,把手机递给主治医生。

不知道温景然和他说了什么,主治医生微蹙了眉心,继续重复了一遍病情,这一次用词中还多了“x线明显龛影”“d2淋巴结清扫的胃切除术”等复杂的专业用语。

短暂的交流后,主治医生把手机递回给她,笑眯眯地调侃了句:“你男朋友是专业的医生吧?”

应如约下意识睨了眼向欣,见她并没有在意,直接略过“男朋友”三个字,回答道:“他是我们s大附属医院最优秀的胃肠外科医生。”

温景然的电话还没有挂断,本想告诉她再过一个多小时他就能到l市,不料,竟无意地听到她掷地有声的……表白?

怔了怔,他勾着唇角,无声浅笑。

代驾忍不住扭头看了他一眼,再看一眼……

到l市时,正好下午三点整。

l市的老城区也是旅游景区,通往景区入口的必经之路上放了数个石墩,只供自行车以及电动车出入,禁止机动车入内。

就连景区附近,因为是老城的缘故,连停车位也没有。

温景然让代驾在路口停了车,自己下车步行。

循着已有些稀薄的记忆,从青石小巷一路走到巷子深处,渐渐远离了景区的繁华。

有斜阳的光影错落着从屋檐上落下来,也许几步之前还是朝阳小巷,等转了一个弯,弄堂风穿堂而过,又是一片阴凉。

四合院的院门开了一扇。

下午三点的阳光已褪去热度,风一吹连余温也散在空气里,飘忽如影。

温景然拾阶而上,站在门口。

老旧的木门上贴着被阳光晒得褪了色的门神,站在他的角度看进去,能看见斑驳的墙角堆累着一丛丛盆栽,有开花也有正结着果的,更多的是郁郁葱葱的绿植,低垂叶摆。

他没进去。

踩着花岗岩粗糙的石面,他倚墙而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曲指敲出一根烟来,凑到唇边叼住。

伸手去摸打火机时,才想起顺手扔在车里,忘记随手带出来了。

温景然自嘲地眯了眯眼,指尖夹着烟正欲松开,身侧忽的一声轻“仄”,纤细白皙的手拢着火柴擦燃的小火苗凑到了他的唇边。

温景然讶然,微挑了眉侧目看去,一时忘记迁就她的身高。

等她抬高手臂,把火柴凑近香烟时,终于回神,低头,就着她手里已燃烧了大半的火柴点了烟。

“我猜你差不多要来了,正准备出去等你。”应如约甩熄火柴梗,指甲被火燎得有些疼,她不动声色地藏到身后在手心里蹭了蹭:“你认得我家住哪呀?”

“认得”两个字,带了当地的口音,软糯得像是在笑。

温景然夹着烟,曲指弹了弹烟灰:“认得。”

和她有关的,除非是刻意忽略,否则无一遗漏,他悉数知道。

至于向欣,他知道这位长辈是如约的生母,只是和如约的关系不太亲近。那时候也不太清楚如约对她的态度,虽然平时会多留意些,但始终保持着合适的距离,并没有过分熟络。

简短的两个字,瞬间结束了这个话题。

应如约站在他身旁,有些不自在。

他随随便便一个眼神,就让她觉得自己是犯错了正等着挨训的调皮小孩,颈后似压了千斤重的石头,威压强到她抬不起头来。

所以现在是不是应该跟他道歉。

她没头没脑甚至连解释都没有一句,单方面和他分手……不管是谁,都会有脾气。

只是现在这种情况,坐下来好好谈话的可能性也没有。

沉默半晌后,她终于提了口气,开口:“需要现在出发吗?东西都收拾好了,随时可以走。”

温景然终于看了她一眼,夹在指间没怎么吸几口的香烟已渐渐燃至尽头。

他松开手,烟头落地。那火星碰撞在花岗岩上,缀出几星火星,他抬脚碾熄,点了点头:“那就走吧,早点到可以早点安排。”

冬天的衣物厚实,不知道这次去s市会留多久,向欣收拾东西时难免多带了些,加上一些日常用品,足足装了一个大行李箱。

代驾车没停远,接到温景然电话时,正在打游戏。被强行打断后,没忍住爆了句靠,只来得及在游戏频道里预告自己要挂机,挂挡,掉头,到路口接人。

停了车,代驾又服务态度良好地飞快下车,接过温景然手里的行李箱放进后车厢里。

见向欣面带疑惑,温景然主动解释:“凌晨做了台手术,没休息好,开不了高速,所以请了个代驾。”

话落,生怕应如约不够内疚,意味深长地多看了她两眼。

向欣倒没留意温景然和如约之间的暗流汹涌,委实觉得太过麻烦他,有些不好意思。一直到上了车,仍旧在感谢。

回程仿佛总是比来时更快,路程过半时,因外婆有些晕车,不得不临时停靠在紧急停车带稍作休整。

冬季天时短,五点左右的光景,天色已渐渐黑了下来。

高速路上车流汇聚,一盏盏车灯远远照向远方,像汇入灯河的星火。

车停了片刻,重新再启程前,温景然从副驾的位置换到后座,趁着夜色还没有彻底暗下来继续赶路。

离s市只有30公里时,代驾憋不住三急,在最近的服务区停车。

向欣也顺便下车,一车人瞬间走得只剩下后座的应如约和温景然。

车内双闪的安全警报灯发出“嘟嘟嘟”的提示声,规律得像鼓点。除此之外,就是难言的沉默。

应如约倚着椅背,心里闷得难受,她转头看向车窗外不时沿着服务区入口进来调整休息的车辆。

夜色沉闷,所有的情绪仿佛都被放大。

她下意识把玩翻转着手机,那句憋了一路的道歉终于脱口而出:“对不起。”

闭眼假寐的人终于睁开眼。

黑暗的车厢里,他那双眼幽深如墨,竟比这夜色还要浓烈。

温景然微微抿唇,搭在车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坐起身来,侧脸的线条被夜色模糊,看起来比往常更冷硬了些。

应如约后知后觉的害怕,她抿着唇,努力说服他:“说好试试的,既然试过了不合适那就……”她一顿,在他犹如实质般的目光里怎么也说不出“分手”二字。

她舔了舔唇,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他压着怒意,尽量克制着,不去吓到她。

应如约没听到他的回答,悄悄觑了他一眼,继续道:“我克服不了,遇到事的时候甚至变得不像自己,好像以前一个人都是白活了,遇到事情只想依赖你。我也害怕继续下去,会毫无结果……”那时候她肯定已经深爱到无法自拔,她根本不敢相信以后的自己不能平衡工作和他的关系,变得自怨自艾,毫无自我。

无数个无数个的理由,她矛盾,也挣扎。

她就是胆小,可一边厌恶自己不能洒脱勇敢,一边又无法摆脱这样的自己。

她不敢,不敢拿以后做赌注,无论是自己的,还是温景然的。

他不应该被她束缚在自己的怪圈里,他这样的人,适合比自己更好的。那个女孩心里阳光,独立自强,有爱他爱到飞蛾扑火的勇气。

她就是困在阴暗里,连日光都不能驱寒的绿苔。

她真的好喜欢他,喜欢到自卑自己不够好。

那种无力感,就像在啃噬她的灵魂,从麻痒到渐渐深入,深入骨髓,痛不欲生。

她垂下眼,翳合着唇瓣,低声道:“温景然,我们还是……”

话未说完,她整个人被扣着腰狠狠地拉进他怀里。

温景然盛怒下,眼底那眸光似燃烧的火焰。他低头,一言不发地咬住她的嘴唇,近乎惩罚一般,不知怜惜地碾过她的唇瓣。

“不想听。”他抵着她的鼻尖,那双眼几乎看进她的心里去。

代驾蹲在车旁抽烟,细长的手骨节有些粗大,他低着头,用烟盒在粗糙的水泥路上画着圈,百无聊赖。

他回来的不凑巧,手指刚挨上车门就发觉车身震了下。没等他细想,车又动了动……

作为敬职敬业的代驾,他本着良好的职业操守,默默收回手,寻了个地方蹲着,一口口吞着烟。

不料,一根烟还没抽完,后座推开的车门狠狠地撞上他的后背,代驾险些一个大马哈直接扑街。

他心有余悸地手指撑地,仰头去看从车上下来的年轻男人。

温景然心情不佳,连表面的和善也维持不住。

他睨了眼蹲在地上一脸受到惊吓的代驾,冷冰冰的挤出“抱歉”两个字,绕过他,径直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不,等等!

代驾一脸懵逼地站起来,有些恐慌:“温、温先生?”

温景然关上车门前看了他一眼,面色冷硬:“后面的路我自己开。”

代驾迷茫的“哦”了声——他就这么被炒了???

嗯,是被炒了。

当他窝在后座挤在向欣身旁被她慈祥和蔼地问及人生理想时,思及此,委屈得只想把每根手指都咬过去。

好在,三十多公里的路,半个小时就抵达了s市。

进了市区,温景然随便找了个路口把代驾放下,结算酬劳。

这个点,刚好避开s市主干道的下班高峰期,街道上往来的车辆都保持在限度的速度里,车灯,喇叭,交汇出格外热闹的夜景。

徐徐吹送的暖风里,应如约隔着车窗看向站在路肩上的温景然。

他低着头,眉目微敛。那双如星月的眼睛遮掩起光芒,看上去满身温柔。

她揪着手指,抿紧唇,心头一钝一钝地喘不上气。

向欣给前座副驾上的外婆掖了掖披在她身上的外套,重新坐回去时,目光循着如约的视线也看向了窗外。

“你和景然怎么回事?”向欣习惯性的皱起眉:“刚才在服务区就觉得你们两个不太对,出什么事了?”

应如约慌忙收回视线,有些不安地回视向欣:“没什么。”

说完,就连她自己也觉得太过敷衍,想了想,回答:“我想把油费和高速过路费转给他,爷爷年纪大了已经握不了手术刀了。外婆的手术还得麻烦他,虽然是……关系亲近的人,但不能总占他便宜。”

她说的含糊,向欣本能主观地把这件事当成了温景然不快的原因,拍了拍她的膝盖,低声安慰:“道理是没有错,但方式得用对,否则那就是见外了。”

应如约有些心不在焉,“嗯”了声,没再接话。

向欣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余光看到温景然拉开车门坐进车内,又把要说的话悉数吞了回去。

已经到了s市,再麻烦他好像就有些过分了。

应如约看他扣上安全带,“诶”了声,斟酌道:“这条路再往前开几百米有家连锁的酒店,今天这么晚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吧。”

话落,她又觉得自己嘴笨,懊恼地轻咬了一记舌头,匆忙补救:“正好一起吃晚饭,辛苦了你一路。”

安全带卡进锁槽里的声音清脆。

温景然透过后视镜瞥了她一眼,她还没察觉,眼神微亮,直直地看着他。

他没同意也没反对,思忖了几秒,道:“去盛远吧,盛远离这也不远。酒店有专车可以接送,也方便点。”

不给应如约拒绝的机会,温景然转头看向向欣,语气温和:“特殊时期,便利些最好。”

向欣想了想也觉得是这个道理。

外婆身体不适,下午的车程虽不算太长,但舟车劳顿难免辛苦。这种时候还是能够照顾一些就照顾些,别亏损了身体。

向欣都同意了,如约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她闷闷地坐回去,低头不语。

盛远酒店是温家人的产业,在s市扎根之初,温少远就给过温景然一张房卡,顶楼的公寓套房。

原先s大附属医院的旧址离盛远酒店倒是挺近,步行不过十分钟。

后来换了新院址,温景然再也没去过。除非温少远或温景梵在s市停留,他才偶尔小住几晚。

把人安顿好,温景然没再多停留。

只作为应老爷子的学生,向欣曾经的同僚,应如约的师兄,他放下工作亲自去l市把人接来s市,又事事亲历亲为,本就尴尬。

这种时候,不适合他再久留。

他一提出告辞,向欣便挽留他一起吃晚饭,被温景然用要去医院的借口推拒后,匆忙给今晚一直不在状态的如约递了个眼神,示意她去送送。

一晚上都杵在角落努力减少存在感的人,迟钝地反应了几秒后,“哦”了声,追到玄关:“我送你。”

温景然没作声,算是默认。

如约跟在他身后,带上门,跟着他走了几步。

“外婆的事不用担心,情况还很乐观。”他心平气和,语气也很平静:“t2程度的肿瘤原则上要用d2淋巴结清扫的胃切除术,切除病变的肌体。具体等明天诊断后才能详细,我会尽力而为。”

应如约踩着顶楼柔软的高级羊毛毯,一颗心因为他的这些话像是悬在半空,有些飘忽:“我知道。”

已经走到了楼梯口。

走廊里的灯光线昏暗暧昧,透着暖橘色的朦胧。

温景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一字一句格外清晰地告诉她:“刚才那些话,不是作为医生的身份,是因为你。”

应如约一怔,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温景然也没有听她表态的意思,他抬手按下下行的楼层,看着停留在一楼的电梯上行,转过身,没再多看她。

盛远酒店顶楼的装饰低调奢华,巨大的落地窗能一眼看尽整座城市的灯火,就像是脚踩着银河星空,俯瞰着整座城市。

他的身后,就是这样一片盛景,像缀着星辰的巨大帘幕,他站在这样的背景里,遥远得像是星空里的人。

应如约咬唇,眼神落在很快就要到达顶楼的电梯,拼命暗示自己——这种时候,她应该说些什么,无论什么。

她说分手,他同意,不拖泥带水,道德绑架,完全让她称心如意。

外婆生病,他说没法不管,下了飞机拎了个代驾直接来l市,一个下午匆匆来回。

相比之下,她就太残忍,简直没心没肺。

想到这,她就愧疚得要命。有那么一瞬间,冲动得想去抱他,想扑进他怀里,手从他腰侧环过,十指紧紧扣在他的腰后,让他想挣也挣不开,想逃也逃不掉。

可也只敢想想,哪怕想到齿尖发痒,她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对他造次。

电梯终于到了。

同时上来的,还有住在顶楼商务套房的客人,个个西装革履,不是拎着包就是抱着电脑文件夹,有序地走出电梯,互相道别着。

应如约有些可惜,起码明天之前,再也没有合适的说话机会了。

她没有急着回去,等那群人离开,她站在温景然刚才站过的位置,转身看向落地窗外的景致。

一盏盏灯光就像是星辰坠入凡尘,沿江璀璨的灯河里,整座城市繁华又热闹,处处是人烟。

她站在那,忽感悲凉。

应如约进屋前,先给应老爷子打电话报行踪。

老爷子刚从屋外进来,肩上披着大衣,语气里带着几分冬凉的瑟缩之意:“到了就好。”

一旁,这个点来打扰的人把上楼时华姨递给他的暖炉放进老爷子的手里,轻声地在书房的茶桌前坐下,泡水,煮茶。

老爷子立在窗边,看着沉沉的夜色,主动问起:“明天去看诊?”

“嗯,顺利的话直接住院准备手术。”

老爷子“嗯”了声,叮嘱:“那明天有了确诊结果你再跟我说,景然是爷爷最得意的学生。你外婆有他当主治医,你放宽心就是。”

话落,又生怕她的心态不够端正,絮絮念叨:“你自己就是个身经百战的医生,数百台的手术了,心里还能没有底吗?没有的话,爷爷给你壮胆。你放正心态,积极配合景然,帮你外婆迈过这道槛。我这前亲家,是个有福气的人。”

“你华姨最爱煲汤,医院没有这个条件,你电话跟她说一声就行,我不至于小气到人也不借给你。”老爷子说着说着笑起来,低低道:“你外婆还没看到你恋爱结婚怎么会罢休,倒是你,给我出息点。”

应如约头抵着玻璃窗,声音瞬间柔软了下来:“爷爷。”

她难得用这种撒娇的语气,老爷子耳根子软,不由也放柔了声音:“你父母离异,你是两个家庭之间唯一的联系。又是独女,自然要辛苦些承担起两家的责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应如约本还没有什么,老爷子却能洞察她的脆弱,那安抚的语气让她恍惚想起数年前,应爸爸丧礼上,他宽厚的手掌把她揽在身边,轻轻拍打她肩膀。

那时候,他说了同样的一句话:“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其实不好,一点也不好。

她强装出的淡定正在土崩瓦解,而那颗心却已经千疮百孔。

应如约闭上眼,鼻尖酸得发疼,她整个脑子都晕晕的,像有血液随之冲至大脑,流速快得她措手不及。

她紧抿着唇,哑声道:“爷爷,我好喜欢他。”

话落,她的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地重复着:“真的很喜欢,很喜欢。”

电话被挂断,应老爷子转身看向坐在他下首,和他仅隔着一臂距离的温景然:“都听见了?”

年迈的声音,如寺庙钟楼里的钟声,声色厚重。

他的手边,刚开始沸腾的水,在透明茶壶里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把整个夜色渲染得格外匆忙。

温景然提起茶壶,用热水冲淋茶具。

他这一手泡茶的技艺,也是师从应老爷子,从温具到倒茶,无一步骤不精。

他修长的手指在暖色的灯光下,似泛着润泽的瓷器,执杯的手指骨节弯曲的曲线流畅,像一件上好的艺术品。

他取过青釉色的茶壶置入茶叶,低垂着的眉眼眨了眨,开口时,声线沙哑,几不成句:“……听见了。”

不是很清晰,却实实在在听清楚了。

事情还要从前几天说起。

自从应老爷子有了给自家孙女和得意学生拉郎配的念头,就无比关注应如约的感情生活。

前段时间,老爷子频繁地从应如约的嘴里听到“沈长歌”这个名字时,已预感不好。

这种隐忧在有一次看到沈长歌把如约送回家时瞬间达到了制高点。

老爷子人老了没耐心,那几日,寻了个空就给温景然去了个电话,借着了解沈长歌的工作情况以及为人处世旁敲侧击地提醒温景然——这个混小子对如约可不怀好意啊!

温景然之所以能让应老爷子如此喜欢,除了专业技能过关和情商高低的关系也是密不可分。

尤其应老爷子生怕他听不懂自己的暗示,顺手捏造的理由漏洞百出。什么“那个沈医生面相看着不善我很担心”“精神外科手术强度这么大肾都要憋坏了”等等,就没有正经的……

应老爷子在应如约面前十足严肃刻板的爷爷形象,可在温景然那另当别论。

应老爷子老来亲自动手术渐少,通常把机会都让给学生,他从旁指导。

一台手术下来,说风凉话的时间比一本正经的时间多的多,通常有他在,手术室里的画风都是“小谢刚才把东西掉病人里面还是外面了?快帮他找找”“还不止血?也行吧,你速度快点我觉得病人快撑不住了”或者“手上活这么慢,磨蹭什么呢?忙着往病人肋骨上刻到此一游啊”……

是以,温景然回应的态度也很放松:“据我所知,如约应该和那位沈医生只是朋友关系。”

老爷子说了半天,岂甘心被温景然不痛不痒的一句话打发了,直言道:“说了半天,我就想问问你对如约有没有别的心思。如果没有,我就把这位沈医生列入考察名单,没你什么事了。”

老爷子对温景然的拿捏很准确,一句话,温景然悉数招认。

虽没有全盘托出,但话里话外意思明确——这师生关系可以进一步升华加深下了。

这段私底下的会谈因为不见光,两人皆默契地统一态度,只当没有通过这次电话。

不料,还没几天……

听温景然说了大概,应老爷子吹拂着茶面的热气,一双眼沉郁得眼瞳漆黑,辨不清喜怒:“这丫头心结重,看着跟没事人一样,心却薄得像纸片。不在一起也对,她这性子和谁都不能在一起。”

应老爷子对太过疏忽如约幼时的心理健康其实抱有很执念的歉疚。

“她到现在也没有去正视你是医生的身份,说到底,她怕父母的婚姻会在她身上再重演。她当这是过家家呢,还期待你会和别的医生不一样。做医生这一行的,这一生都在做研究,治病人,一个电话就能叫去急诊管你接电话之前是在哄女朋友还是闹离婚呢,必须得到。”

老爷子说着说着就真的怒起来:“我当年和她奶奶结婚,她奶奶第一个孩子流产时我外派学习,三个月后才回的家。生她爸时,邻市地震,说走就走,还没听到孩子哭,去了半个多月回来。要都她这种性子,也就没她什么事了,这脾气啊,我看都是像了她那妈,当年也是……”

温景然盯着青釉杯底那细碎的茶末,轻轻地晃了晃,再抬起眸时,双眼沉静地望着他,轻声打断:“老师。”

应老爷子回视,鼻息粗重,犹有怒气。

温景然此时却忍不住发笑。

“前”女友的爷爷站在他这一边,也不知他是不是这第一人。

越想越觉得逗趣,他到底没忍住,只能借着喝茶的动作遮掩住唇角的笑意。明明是苦到舌尖都发直的安山茶,他却品出了一丝回甘。

他垂眸看着被摇散的茶末,再抬起头时,凝视着灯光下,正被时光慢慢忽略的老人,语气平静道:“是我的错,明知她的症结,却没能处理。”

老爷子方才那些看着怒火中烧的话,怎么可能是真的生如约的气,他不过是摆出个姿态,在等温景然表态,也是在替如约说话。

虽然隐晦,但这番良苦用心,温景然如何会看不出来?

老爷子叹了口气,情绪平静下来,抿了口仍带着烫意的安山,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做?”

“先什么也不做。”温景然执起茶壶,往老爷子的茶盏中满到八分,手腕一提,把茶壶放回桌垫上,低声道:“现在想想,这种结果也未尝不是好事。”

老爷子其实有些怀疑……

手术台上,他那些滑头学生讨论怎么追女生时,他这得意门生可从来不说话啊……这能有什么好主意?

隔日。

如约挂了号,在诊室外的休息椅上排队候诊。

温景然是s市有名的胃肠外科医生,又被列在专家栏里,他每次出门诊的看诊率都高得惊人。

应如约听小邱念叨过,他的看诊率是魏医生的一倍。

今天亲眼所见,才知道他连日常看门诊都能这么忙。

叫号的护士认识如约,从她手里接过病历单时惊讶地睁圆了眼,有些惊喜:“应医生,你今天不上班啊?”

“请假了。”应如约搀着外婆,对她笑了笑:“带外婆来看诊。”

护士“哦哦”了两声,示意她们进去。

温景然还在给上一位病人写医嘱,余光触及,转头对向欣和外婆点头示意,落笔写下最后一个字,合上病历单递给病人,叮嘱“注意饮食”后,站起身,亲自扶着外婆坐在了椅子上。

他熟知老太太的病情,但昨天知道病情的渠道仅凭一个电话。

直到此刻,看到了纸质的病理结果,他仔细地看过每一项指标以及首诊医生的医嘱,确认后,目光在如约身上一扫而过,看向向欣:“是t2n1mo进展期,肿瘤浸润面积较小,幸好发现及时。先安排住院,具体的手术方案等常规检查做完后我再跟你们详细说明下。”

向欣点头笑道:“那好,麻烦你了。”

温景然开好住院单夹在病历单里递给应如约,示意她去护士站办理入院。

从她进诊室到现在,这还是温景然唯一一次和她眼神的交流。

外婆顺利的入院等手术排期,加上又有向欣全天照顾,她一时有些无用武之地。隔日就回医院,正常上班。

小邱昨天下班后特意和沈灵芝一起来病房看望了老太太,早早得知如约今天会上班的消息,一大早就在科室里等着给她送苹果。

“我们医院最近太衰了,我昨天刚给灵芝姐也送了苹果,你赶紧收下,咱们都平平安安的。”她话多,一刻不说话都忍不住,从抱怨应如约这两天不在没人可聊天到薛晓这件事的最新汇报,最后聊到温景然:“我听李护士说,昨晚温医生大半夜来了医院,挨个看了病人的情况直接在值班室睡下了。”

应如约捧着苹果的手一僵,下意识地留意:“在值班室睡下的?”

“是啊,你说温医生又不值班,也没手术的……还这么敬业。”小邱托腮,嘀咕着:“长得帅又有钱还这么努力……”

沈灵芝笑了声,回头看了眼少女怀春的小邱,毫不留情地打碎了她的少女心事:“你就别想了,温医生心里有人了。”

小邱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意料之外地没有像沈灵芝预想的那样激动到炸裂,她格外平静地点点头:“我猜到了,wuli温医生最近情绪这么阴晴不定的,真爱的值班室也就昨晚才住了一回,肯定是外面有人了。”

她换了只手继续托腮,眼神往应如约身上斜了眼:“我还觉得那个人就是我身边的人……”

应如约被她那幽怨的眼神一扫,浑身不自在,心里更是犹如梗了一根刺一般,一想起那个人就扎得疼。

她拿着苹果,挥挥手,转身就溜:“我先去手术室准备手术。”

下午临近下班的点,不知道甄真真从哪知道如约外婆在s大附属医院住院的事,拎了一大袋的水果来探病。

应如约接到向欣电话时,懵了一会,正好已经没事就在等下班,她跟沈灵芝说了一声就急匆匆赶去普外的病区。

甄真真一见她来就数落:“这么大事你都不告诉我,要不是温……”

话说到这,戛然而止。

险些说漏嘴,甄真真满脸懊恼,搂着向欣的小臂撒娇:“阿姨你看如约,从小到大都是这个臭脾气,有什么事永远自己埋心里。不锤一闷棍,屁都不放一个。”

甄真真和应如约交朋友的时候,向欣还没和应爸爸离婚,只不过那时候关系也不是很好,但对这个热情活泼的女孩倒是印象很深。

“打小闷惯了。”向欣笑看了眼如约:“你可别跟她见怪。”

甄真真不过是为了转移话题,当下顺着台阶就下了:“怎么会见怪,我两好得都快长一起了。”

她嬉笑着,又是打趣又是讲笑话的,把两位长辈逗得合不拢嘴。每每这个时候,她就得意地朝如约抛去一个眼神,别提多骄傲了。

向欣不让如约陪护,催着她下班和甄真真去吃顿好的。

等两人一离开,外婆看了眼正替她倒茶的向欣,叹了口气:“如约要是有真真那孩子活得那么明白就好了。”

向欣没接话,拎着水瓶往外走:“我去打水。”

走出住院部,甄真真的脚步一顿,就停在台阶最上方不走了。

应如约下了台阶才发觉她没跟上:“怎么了?”

甄真真脸上笑意淡去不少,她心里有些别扭,慢吞吞地走下台阶后,噘嘴不满道:“你说月底有事跟我说的,今天就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了,如果我不来,你是不是就忘记这件事了?”

应如约被她一提才想起有这么一回事,她扶额,有些抱歉:“对不起,最近事情太多太密集……”

“原谅你。”甄真真挽过她的手:“你想跟我说什么呀?你外婆的事?”

“不是。”应如约停下来:“我那时候想告诉你我和温景然在一起了。”顿了顿,她赶在甄真真大叫之前,及时补上一句:“可是现在大概要跟你说,我们分开了。”

几秒内经历人生起落的少女,震惊得抓住自己的短发,那用力程度恨不得把头发揪下几缕来。

她暴躁地在原地来回走了两圈,等停下来时,一双眼直勾勾地瞪住她:“不管,你去追回来。”

作者“北倾”的其他小说

想把你和时间藏起来》《竹马镶青梅》《何处暖阳不倾城》《我和你差之微毫的世界》《好想和你在一起》《浮生知星辰》《摇欢》《星辉落进风沙里》《徐徐诱之》《他与爱同罪》《谁说我,不爱你》《美人宜修》《徐徐念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