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s市的警局离御山不远,十分钟左右的路程。

应如约挂断电话后,干脆没回家,就坐在御山别墅区的保安室门口等他。

夜深且凉,保安室值班的小赵频频往外看了好几眼,到底没忍住,推门出来,有些腼腆地问她:“应小姐,你要不要去保安室里坐着等?我们夜班需要在保安室外站岗,你可以进去暖暖。”

应如约怔了一下,摆摆手:“不用了,我要等的人很快就来了。”话落,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谢谢你。”

她的眼神认真,微微弯起和人对视时,眼里似有星辉。

小赵被她看的脸一红,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可一时又词穷,只能折回保安室里。

入冬后的s市,温度下降得厉害。

应如约拉紧领口,往后靠在椅背上。

南方的冬天,即使衣服穿得再多,那风也是透骨凉,能从任何一个缝隙里钻进皮肤。那种冷意,就跟从脚底蔓延上来的一样,捂都捂不暖。

她坐的地方没有挡风板,虽不至于是风口,但枯坐着,仿佛四面八方的冷空气都在朝她汇聚。

如约仰头望了眼沉邃的夜空,搓着手指往手心里哈了一口气。

刚才电话接通后,因为焦急,她连称呼都没顾得上,直接叫了他的名字,开门见山地就问“你现在在警察局?”

电话那端的人似乎是有些意外,顿了顿,舒了口气:“如约。”

那样的语气,应如约几乎是立刻就确定了他此时的处境,不免更加焦急:“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他含糊的用两个字盖过,也许是不方便接电话,他沉默了几秒,才道:“不用担心我。”

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怎么可能不担心?

他那种好像一切都无关紧要的语气委实让她有些窝火,在应如约自己都不知情的时候,她的声音拔高,隐约带上了几分急切:“我是不想担心你,但到底出了什么事?”

明明她说的是“不想担心”,电话那端的人却低声笑起来,再开口时,手机里他的声音更清晰了一些:“我现在不方便说太多,见面说吧。”

许是担心她会下意识的拒绝,温景然话音刚落没多久,又补充了一句:“刚做完手术,又出了一点意外。你现在饿不饿?等会我经过小吃街的时候给你带碗鸡汤馄饨?”

选择立刻就变成了要不要吃鸡汤馄饨……

应如约无奈地站在路牌旁,思忖了几秒后,妥协:“那见面说吧,一起去吃点夜宵。”

于是,挂断电话后,应如约一路走到了保安室门口,就坐在门外的长椅上等他。

保安室的小赵去而复返,这回倒不劝她进屋等了,用一次性的纸杯给她倒了杯热茶递给她:“您拿着喝,喝完我再给你倒。”

这大冷天的,让一姑娘家在外面等着……真是不知怜香惜玉。

他心里暗自嘀咕着,等回了保安室,透过玻璃窗望外看了眼。

坐在长椅上的女孩双手捧着他的纸杯,正低头小口抿着茶。大概是茶水有些烫,她一手握着,另一只手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又维持着板正的姿势望着御山的路口。

一分钟后,一辆眼熟的白色的路虎从路口驶来。

车灯大亮,些微有些刺眼。

温景然在灯光下看到了坐在保安室门口长椅上的应如约,怔了一下,很快切换成了近光灯,在她面前停下。

如约仍旧坐在长椅上,不紧不慢地把纸杯里的茶水喝完,这才开门,上车。

车内刚开了暖气,她的座椅椅背和椅垫都开了加热。

即使这样,温景然也怕她冻着,解开安全带,倾身去后座够了他的外套递给她。

“我不冷。”应如约摸了摸发凉的鼻尖,试图用认真的表情说服他:“我穿暖了出来的。”

话音刚落,他的手越过中控,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的指尖。

指心那杯热茶的温度还未彻底冷却,虽微微带着几分凉意,但的确和她说的那样并不冷。

“你这样……”温景然松开她,扣好了安全带,挂了倒挡后退,在中控导航的系统提示音里,他后半句的语气显得无奈又模糊:“以后不敢让你等了。”

应如约垂眼看着刚被他握过的指尖,缓缓蜷起手指,没作声。

反正自从温景然把自己的位置从她的“师兄”“朋友”转换到“追求者”上后,他的言辞和举动连一分矜持的伪装都没有,让她无力招架。

通常这种时候,她只能用沉默去回应所有她无法回应的话题。

其实,从小到大,应如约的出色,让她的身后有过一支从未断链的追求者队伍。

写纸条;递情书;买早餐;送饮料等等等等。

每一个人,她都有最合适的拒绝方式。唯独温景然,拒绝的话她说不出口,每日都把自己放在火上煎烤,辗转反侧。

一路沉默到小吃街。

和一个月前她初初回来时一样,整条小吃街灯火通明。有吆喝声从远处传来,还有馄饨摊上的木鱼声,规则的被敲响,一声一声,就像是回到了l市的青石板老街。

在昏黄的灯光下,透出一股旧时光的味道。

温景然把车停在路边。

“这里新开了一家粤式的夜宵店,肠粉,云吞面,虾饺,叉烧包,艇仔粥都挺地道。”说着,温景然自己也笑了起来,解释道:“想明天给你带早餐,先做了功课。”

应如约的脚步一顿,抬眼看他:“那就去那家吧。”

她今晚吃得有些撑,消了一晚上的食,这会也只是勉强能吃一些。

拿着老板递来的一大张菜单时,她有些为难的皱起眉,求助地看向他。

温景然和她出来吃饭的机会很少,不是在应家有华姨掌厨,就是在医院食堂解决过午餐,像模像样地去餐厅吃饭的次数,十年来,一双手也数得过来。

就为数不多的几次,他却知道她不爱点餐。

通常熟悉的餐厅,她在确认对方没有忌口和喜欢的口味后,就会在熟悉的菜名上勾画。不熟悉的餐厅,她连菜单都没兴趣看一眼。

他从她手中接过菜单,几下勾画了三样,递给在旁等候的服务员。

手边已经添了一杯大麦茶,她低头小口抿着,抬头看他时,终于问起:“你怎么会去警局做笔录?”

“急诊收了个二十三岁的男性患者,急性胃穿孔,除此之外,外伤数个。”他起身关了正对着她的窗口,重新坐下后,继续道:“病人家属不在本地,患者意识清醒就签了手术知情同意书做了手术。”

应如约微扬了扬眉,耐心地继续听他说下去。

“手术结束后,患者送进了病房。护理台的值班护士打来电话,有几位自称这位患者朋友的年轻男人进了病房。黑衣,纹身,戴着鸭舌帽,因为询问的态度还不错,值班护士等告知病房后才想起有些不对,通知了保安后也给我打了个电话……”

从头到尾,他回答得像是在做学术报告一样严谨,几乎是把他能想到的所有因素,无一遗漏地从头说了一遍。

如约听得有些好笑,正好服务员端了一盅煲在石锅里的粥过来:“艇仔粥,请慢用。”

眼看着服务员袅娜着身子,上完粥就要走,应如约叫住她,示意两个人:“麻烦你能拿两个小碗过来吗?”

服务员应了声,麻利地端了碗勺过来。

远处厨房里隐约有说话声传来,她低头,嘴角含笑,先替他剩了一小碗,推至他面前:“后来呢?”

温景然险些失神在她那浅淡的笑容里,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再没了刚才像讲故事一样描述的心情:“我到病房的时候,那几个年轻人手里拿着棍子,凶神恶煞得说要报仇。刚把病人送下来的付医生正拦在病床前,脸都吓白了。”

“所以报警了?”应如约接茬。

碗中的艇仔粥正飘着香,那色泽在灯光下恍如晶莹剔透,勾得她食欲大振。

她挑拣了粒花生喂进嘴里,花生粒香脆,口感意外得好。

温景然说:“嗯,报警后跟着过去做了笔录,后面的事你也清楚了。”

应如约眯眼吞下一口温烫鲜美的粥,嘟囔:“这有什么讲不清楚的……”还非要当面说。

闻言,温景然看了她一眼。

虽然没说话,可那眼神的意思就像是在问“你确定你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当面和你说”?

应如约一噎,喝完粥之前,再没说过一句话。

吃过夜宵,温景然送她回去。

车从保安室前经过时,小赵还转头往车里多看了几眼。

时间已经不早,如约下车后,站在门口正要开门,钥匙都已经插进了锁孔里,她握着钥匙站在原地一会,转身绕过车前,走到了温景然那侧的驾驶座。

车里的人降下车窗,路灯的灯光沿着敞开的车窗落进去,撒了他一身。

应如约站在车门旁,袖口被她手指绞出了几道痕印,她咬住下唇,颇有些艰难地下了决心:“温医……温景然。”

被叫了全名的人默默挑眉,眼里的光渐渐像是天亮时的星辰,光芒稀薄。

他低垂着眉眼,安静的,等她说话。

“等下次轮休。”如约抬眼,对上他的目光时,不躲不避,直直地望着他:“不管是什么答案,我们都好好聊一聊。”

她不会玩暧昧,也做不来问心无愧地接受他的示好。

她向来不喜欢有什么欠着别人,更何况是这种情债。

隔日上班,如约因为颠倒了时间,起得晚了些,只能搭温景然的顺风车到医院。

刚到医院,就发觉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太对。

护士台的护士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正围着“百事通”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个个神情激动,双颊泛红。

隐约的,能听到“温医生帅炸了”“视频”的字眼。

如约狐疑地看了她们一眼……是不是什么事只要和温景然扯上边,那就是轰动医院的大事?

她这边还没感慨完,刚迈进科室,满面红光的小邱一个箭步冲上来,牢牢地抱住如约的手臂,跺脚咬唇,十足怀春少女地望着她:“如约。”

沈灵芝倒水回来,睨了小邱一眼,面不改色地从两人身旁经过:“昨晚温医生被叫回来做了台手术,赶上混社会的来医院恩怨情仇,上演了一出精彩的英雄戏码。小邱把视频来回看了十几遍,就差钻进屏幕里把温医生捞出来现场告白了。”

如约好奇:“视频?”

小邱立刻献宝似地把手机掏出来,解锁后,手机屏幕还停留在视频暂停页:“我就是想沾沾离我男神最近的人,间接算是和我男神接触了不行啊?”

如约已经点了播放键。

视频是值班护士站在门口录的,怕被发现,拍摄的角度并不好。

视频里,温景然一身白大褂,隔开围观的病人,站在了几位医护人员身前。

他身材挺拔,比为首戴着鸭舌帽的年轻男孩还要高出半个头。

他站在那,眉目冷淡地望着男孩,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自成气场。

他一来,混乱的场面一静,刚还不可一世的几个青年竟一下就被他一人压制住了。

似是察觉到有人在偷录,他也未阻止。目光轻轻地扫过来,屏幕晃动了一下,只见他往前迈了一步,要不是他身上还穿着制服,他那不怒自威的气场几乎要比他面前的那个青年更要痞气。

应如约忽然就想起昨晚她说“下次轮休,不管是什么答案,我们都好好聊一聊”后,他沉静的目光下,隐匿得那一丝气焰。

那只手就搭在车窗口,他俯身,靠近她,并不那么善意地问她:“只有拒绝我你才会想和我好好聊聊,聊什么?给重症病人介绍病情时需要给他们做思想建设,患者的术前访视才需要告知风险,我是哪种,嗯?”

温景然这个人,性格捉摸不定,其实并不好分类。

应如约见过他无数种模样。

面对病人时,他虽沉默寡言,但该一名医生需要做到的事情,他尽职尽责,绝不含糊。

他看着虽有些高高在上,高冷得像一支开在悬崖边上的高岭之花,就连脚踩登天梯的人都无法越过陡壁去采撷。

可对待同事时,点头之交的在医院的走廊上碰见了,他都会客气有礼的颔首招呼。再熟稔些的,下了班后能约在一起打球。

关系再特殊一些的,待遇又会不同。

比方说应老爷子。

应老爷子和如约提起温景然之初,曾说他骨子里有些桀骜,他出身名门,家里几个表兄弟皆是人中之龙,那优越感是与身俱来的。

所以老爷子对他严格,苛刻,有些时候给他出的难题近乎有些刁难。

幸好,温景然能够明白应老爷子的苦心。

他在应老爷子面前,不见高冷淡漠,唯有谦逊和尊敬。

这些年,对应老爷子的照拂几乎就跟如约这个亲孙女差不多了。

再比方,应如约。

从一开始对她温润有礼,进退得宜,到后来日渐深入了解后,他几乎强势的介入她的世界里。

她不服管教时他会训斥揶揄,她落寞绝望时他会安慰鼓励,她迷茫无助时他就如同海上灯塔,一路牵引。可偶尔在她面前又会暴露出的与他人设背道而驰的痞气和恶意。

她从没有真正的了解到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小邱正喋喋不休地闭眼夸,夸了半天也没见如约附和,一抬头,只见如约的目光有些失距得盯着屏幕,似在出神。

她抬手,五指在她眼前晃悠了几遍。

应如约回过神,眼看着进度条才走了整个视频的三分之一,顺手往后拉了一截。

“我算是明白为什么护士台的那些小妖精会说你跟温医生没可能了……我本来还不服气来着。”小邱支着下巴,神情有些郁闷:“你连看我男神最帅的时候都能走神,显然是温医生的魅力之光一点也没有拂照到你。”

视频还在加载,如约已经没了看的兴致,把手机还给她,随口问道:“为什么说我和温医生没有可能?”

小邱接过手机后,仔细地把屏幕擦了擦,这才把手机塞回兜里,掰着手指细数:“你看啊,你跟温医生同台了好几台手术。像我们这种小迷妹啊,手术空隙总会忍不住偷瞄几眼温医生的,像你……全程盯着电脑屏幕,根本对温医生不感兴趣。”

“还有哇,那些小护士可是几次都看到温医生端了餐盘坐你对面吃饭。换做我们这些小迷妹,恨不得数着米粒吃好跟温医生同桌得久一点,就算不说话不眼神交流好歹感受下男神之光嘛,你倒好,吃得比谁都快,头也不回地扎回手术室。手术室里是有你老公呢还是有你男朋友?”

应如约想了想,好像还真的是那么一回事。

她笑了笑,也不辩驳,反问道:“你一口一句像你们这种小迷妹,你们小迷妹的日常都是怎么样的?”

小邱立马挺直了背脊,清了清嗓子,就跟发表获奖感言一样郑重其事:“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只要他出现在视野里,你就能毫不费力地在人潮汹涌的人海里一眼找出他。温医生这种大忙人,要是没有一双好眼睛,还真的不能在拥挤的电梯啊,送病人回病房时看见他。还有哇,一天见不到温医生就感觉四肢无力,就像是漏电的电池一样打不起精神。

虽然干着麻醉医生做的事,可闲来无事翻的书却是胃肠科的……就为了多了解一些温医生在做什么,和他有相同的信念。如约,你都不知道,我起初当医生只是因为医生待遇还不错,职业体面稳定。可自打遇到温医生,我无比庆幸我能从事医疗行业,感觉自己找到了人生理想,自带光辉……”

“又来了。”沈灵芝一脸无可救药地轻推了一把小邱的脑门,转头别有深意地看了眼还在回味的应如约:“你可学着点。”

如约听得一脸的懵逼。

学着点?

她要学什么?

今天的手术安排多,应如约从早上上第一台手术开始就没怎么歇过,就连午饭也是过了饭点后上级医生过来替才有片刻功夫在手术室外间的小食堂草草用过。

下午四点,临近下班的时间,应如约还有最后一台手术——胃肠外科温景然主刀。

小邱跟她同一台手术,明明上一台还恹得像是霜打了的茄子,手术一结束就新鲜得像是雨后冒出的新笋。

术前洗手时,嘴里一直哼哼唧唧地哼着调,也不知道唱的什么,就是能明显得感觉到她高兴的情绪。还当真是,一和温景然有关,她就可以做到精神百倍。

如约洗得慢,水流顺着她的指间流淌,微微带着凉意。

她垂眸看着已经冲洗掉消毒液的手指,手肘朝下,继续淋着水。

脑子里有些混沌,像是堆积着一堆待处理的废弃文件。累了一整天,头昏脑涨得只想这会能有一张软绵绵的大床可以供她躺下休息休息。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应如约打起精神,转头看去,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了起来,可目光和来人的视线一对上,那笑容顿时一僵。

她抿唇,朝他微微笑了笑,转过头,认真地继续淋着水。

温景然淋湿了双手,水温偏凉,水流打在他的手心手背上,有微微的冲击力。

他的目光透过眼前的镜子,落在正低头冲洗双手的应如约身上。

她低垂着眉眼,表情温顺乖巧,细瓷般白皙的皮肤在灯光下透着莹润的光。被眼睫覆盖落下阴影的眼底正透出几分疲惫,她抿了抿唇,拿过无菌的小毛巾擦手。

明明生了那么久的闷气,还决定一天都不理她。

可这会在这里碰到,光是看见她就觉得那闷气散得一干二净。

不然能怎么办?真的和她较真不说话?

安静得只有水流声轻响。

如约擦干手后,转头看了他一眼。

温景然刚往手上抹好无菌洗手液,双手掌心相对,修长的十指并拢,正以细微的距离摩擦搓洗。

他洗得认真又专注,目光落在手指上,整张侧脸在灯光下如素描勾出的画作。

如约看着他交错了手指,手心覆在手背上沿着五指的指缝继续搓擦,然后交换。

她一直都知道他的双手好看,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匀称,就连手指皮肤上的纹理都偏淡。

术前洗手对于每一个医生而言,都像是功课,每台手术都要细致的完成。

可在他这里,洗手都变成了艺术。

不知温景然是否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低着头,弯曲手指的各个关节,在另一手掌心旋转,搓擦,然后交换。

每一个动作停留的时间一致,就像是有一个精细的仪器在不断的计时。

直到他清洗完毕,抽了无菌的小方巾,由下至上慢条斯理又格外细致地擦干了手掌以及胳膊上的水珠。

应如约才回过神,一边涂抹着免洗的消毒液,一边迈进手术室。

从头到尾,几分钟的时间,两个人之间连一句交流也没有。

进手术室后,如约从柜子里抽出一副六号半的无菌手套,她的手指细长,手掌却小,六号半尺寸的手套还微微留些空隙。

温景然随后进来,洗好的双手手指微曲轻举着,经过她身旁时微微停留了一瞬,映着满室灯光的双眼和她相视一对,很快移开。

如约戴好手套,正准备给病人上麻醉。

看着不远处他挺拔的背影,忍不住嘀咕:“还在生气啊……”

由于主刀医生的低气压,整台手术的氛围也有些压抑。

小邱甚至不敢开小差,等手术结束,她用凉透的手指抚上如约的手臂,望着温景然准备离开的背影哆哆嗦嗦地低声说道:“看来昨晚那帮社会青年把温医生招惹得不清啊,你看温医生手术时都皱着的眉头,吓死我了。”

真正招惹温医生的始作俑者有些心虚,敷衍地拍了拍她的手:“好了好了,下班了。”

小邱仍抓着她的手指不放:“如约,你赶紧代替我们这帮小迷妹去安慰安慰温医生啊。”

“好好好,我去安慰。”话音刚落,小邱脸上的神情就是一变,诡异得青红交加。

应如约心底顿时越上一丝不详的预感,她僵硬地转身看去。

本该已经离开手术室的人不知何时折返了回来,就站在她的身后。

一屋子善后忙碌的医生护士,唯有这一角安静得像是时间都凝住了一般。

应如约站在他面前,从脚底蹿起的冷意一路蔓延到心口,她浑身都在打颤。

明明她也没做什么啊……可就是心虚地害怕他说出些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

好在,温景然做事也是分场合的,他摘下手套,微垂着眉眼,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说:“下雨了,坐我的车回去吧。”

手臂上,小邱的手突的狠狠掐了她一把。

如约吃痛,眉头一皱,在温景然渐渐有些犀利的目光里佯装淡定地点点头:“那你等我一会,我还要送病人去恢复室。”

温景然“嗯”了声,再未多话,转身离开。

如约到停车场时,温景然撑着伞,站在车门旁,正在检查后视镜。

她一路小跑着过来,身上沾湿不少,未走近,他已经皱着眉站直了身体,让她先上车。

魏和今晚要值班,到科室后才发现手机落在了车上,又匆匆折回去。

从驾驶座到后座,就连放车辆行驶证的收纳小抽屉他都翻找了一遍,愣是没找到手机落在了哪里。

正无奈,瞥到停在不远处的那辆白色路虎以及此刻撑伞站在车旁的温景然,喜出望外地几步跑过去。

“温医生。”魏和朝他挥挥手,绕过车尾站到他面前:“你能不能用手机给我打个电话?我手机放在车里找不到了。”

温景然用指尖擦掉后视镜底下那一条漆黑的痕迹,微微颔首,敲了敲车窗。

应如约从副驾倾身过来,开了车窗。

就站在窗口的魏和正对上应如约,一懵:“应医生?”

如约在魏和跑过来时就看见他了,称呼了一声“魏医生”后,转头看向仍站在伞下的温景然:“你手机放哪了?”

车内虽然隔音,但两个人站得离车近,她听得一字不落。

温景然叫她开车窗,想也知道是手机放在了车里。

温景然眼里有笑意一闪而过:“后座。”

如约回头看了眼,手掌撑在中控的扶手区,倾身过去,拿了手机递给他。

后者从容地举起蹭黑了的手,淡声道:“锁屏密码和你的一样。”

应如约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她的锁屏密码他怎么会知道?

她试探着在屏幕上输入“1120”四个数字,屏幕立刻从锁屏切换成了主屏幕。

魏和现在已经不想知道自己的手机在哪了……

他觉得自己知道了个不得了的秘密……

此时此刻,他只想插上翅膀飞到护士台把他的惊天发现告诉全世界!

温医生的私人手机不止准许应医生动,就连锁屏密码都和应医生的一毛一样!还说没奸情没暧昧,他魏和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魏和一走,雨下得更大了。

温景然合上伞,坐上车,回头见应如约盯着他的手机在发呆,主动交代道:“上次看见你解锁后换的。”

他的手指落在方向盘后的操作杆上,微微一挑,车前玻璃的雨刷立刻冲开布在车窗上的雨帘,视野里顿时一片清晰。

应如约迟钝了会才眨了两下眼,“哦”一声算作回应。

没敢问“上次”是哪次,更不敢问他怎么就心血来潮把锁屏密码换得和她一样。

心里无端的就有个地方像是被丢了一堆点燃后的火柴,火焰烧得旺,直把她的耳朵都烧得有些烫。

握在手里的手机顿时就有些烫手,如约锁上屏幕,捏着光滑的机身一角,把手机放进了中控的储物盒里。

温景然侧目瞥了她一眼,握着方向盘往左边打了一圈,慢慢地从停车位里退出来。

经过岗亭时,车轮压着减速带微微一震。

如约转头去看他。

温景然正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调节座椅的前后位置。

目光落在正前方,又滑至左侧留心了一下街道上有没有过往的车辆行人。

音响里正徐徐地播放着一首陈年老歌,复古的曲调,唱着粤语的男声磁性又优雅,配着窗外伶仃了一地的雨水,竟莫名得有种安宁的氛围。

车终于汇入车流。

雨天天色昏沉,夜晚也比平时要来得更早一些。

本该还是日落西山,黄沙洒在云端的黄昏,此时天幕却如同晕染了墨色的水布,云雾层叠,远望城市像是被笼在了烟雨远雾之中,朦胧得看不清晰。

十字路口,缓缓前行的车流停下来,雨刷刷过的车前玻璃里,满目红色的汽车尾灯,一点一点缀连成了一片。

车内安静得有些沉闷。

温景然手肘撑着窗沿,在出风口徐徐的风声里,问:“不说要安慰我?”

应如约放空的大脑反应了几秒,才想起他提起的是在手术室里,那场压抑的手术结束后,小邱让她代表广大温医生的迷妹去安慰情绪低落的温景然……

她随口就答应了下来,不料被去而复返的温景然听到了。

亏他当时表情那么镇定,没想到是记在了心里,等着盘问她。

“小邱以为你是因为昨晚那些社会青年心情不好……”应如约悄悄抬眼,见他面色如常,继续补充:“本着关爱同事的想法,让我安慰下。”

信号灯倒计时结束后已跳转至绿灯,停滞了片刻的车流又缓缓往前移动。

温景然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拨了拨出风口的方向,抬眼时,顺便看了她一眼,丢出一句:“你也这么觉得?”

应如约语塞。

她倒是想装傻。

昨晚他抛出那一段话问她他属于哪种时,应如约就打了退堂鼓。

事实上,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在他车前僵持了大约一分钟,到底是不敢再惹他不悦,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跑了。

等她上楼,拉开窗帘往外看时,他的车仍旧停在原地,笔直的两束车灯把车前的路照得亮如白昼。

应如约低头对着手指,很没有底气地嘟囔:“我还是觉得,我们需要好好的聊聊。”

温景然瞥了眼后视镜,雨天后视镜被雨水浸湿,即使用了加热,隔着一扇车窗的视野也并不是那么清晰。

他放缓速度,淡声应道:“好,那就找一天,好好聊聊。”

雨下得太大,应老爷子从午睡中被惊醒后就一直坐在卧房的窗前出神。

华姨上来换了两次茶水,见他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替他拿了条薄毯盖在他的膝弯处。

上了年纪的人,总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

应老爷子的关节不太好,一到雨天就会酸疼泛冷。

有时候想想也觉得可怜。

应老爷子没退休前的日子虽然很忙碌,可总比现在有人气多了。

应荣峥的名字在s市响当当的有分量,谁人都要尊敬地称呼一声应老先生。

但英雄总会迟暮,应老爷子从第一线退下来后,日子倒是闲散了,只是这人瞧着过得有点孤单。

应老夫人去世的早,如约还小的时候,应老夫人就撒手人寰。就连唯一的儿子也因过劳,英年早逝,身边只留下一个孙女。

偌大的应家,人丁稀薄得都没什么热乎气。

华姨叹了口气,把凉掉的水撤掉,重新换了份热的。

咕嘟的水声里,她听得应老爷子一声低叹,似是在问她又似在自言自语:“这么大的雨,如约下班了可会淋着了?”

华姨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老爷子你尽管宽心,景然也在医院呢,这么大的雨若是方便肯定会捎如约一程的。”

应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声音都似苍老了几分:“你坐着陪我说说话吧。”

华姨顿了顿,拎着水壶放在桌脚,“哎”了一声,就着沙发坐下。

“你觉得……”应老爷子顿了顿,眉头皱起:“你觉得景然这孩子怎么样?”

这开场白透着一股子熟悉。

华姨怔了下,稍一思忖就知道应老爷子这会在想些什么,她想了想,回答:“景然这孩子在你身边也有十年了,什么性子你比我清楚。但我知道,你想问的不是这个。”

应老爷子一下就笑起来,昏暗的日光下,那笑容带了几分释然,一扫之前的沉郁:“你倒是明白。”

“老爷子肯定比我这婆子看得透,景然沉稳自持有担当,平日里作风也检点,是个知理自重的好孩子。如约自幼有主意,可架不住是个女孩家,再怎么厉害也会希望有个能承重的肩膀可以依靠。”华姨说得细,一字一句都没有任何偏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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