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矫正器的亲吻

念想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一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来。

还没睁开眼,就感受到温暖的阳光从窗外投射进来,那光线落在她的眼皮上,浅浅的一层光,暖得发烫。

鼻尖是被子淡淡的香薰味道,念想嗅了嗅,揉着眼睛,睁开眼。

陌生的环境。

念想抬起头,看向正靠在床头,膝上放着个笔记本的徐润清。他正在看视频,一手搭在笔记本的底盘轻轻托住,一手停留在空格键上。

听见动静,徐润清低头看了她一眼:“醒了?”

念想点点头,伸了个懒腰,从被子底下钻出来,探出双手来:“现在几点了?”

“等你起来就可以吃午饭了。”他面无表情地说完这句,把手递到她的面前,示意让她自己看时间。

念想尖叫一声,忙不迭地弹起来开始洗漱穿衣……等等,穿、衣?

她昨天就是一条泳衣,外面裹个遮羞布就被徐医生抱回来了啊……哪来的衣服……

念想正犹豫着怎么开口,徐润清已经善解人意地提示:“我起得早,帮你回去了一趟房间找冯简,衣服拿来就放在卫生间里了。”

念想顿觉心中有千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捂着脸就钻进了卫生间。

她这么紧张是有原因的,因为下午3点就要返程,中午是定好的聚餐时间……要是迟到,那万众瞩目的场面真是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折磨人。

穿好衣服,念想先离开,都到门口了,想着徐润清有些不悦的表情,又折回来,抱了抱他。抱完又怕他临时起意把自己扣下了,飞快地转身溜了。

冯简在房间里等念想,见到她这时才回来,揶揄了几句,和她串好供后,一起赶赴餐厅。

一路上,哪怕四周静悄悄的,了无人烟。冯简也故意用一种暧昧的,又低沉的,悄声问她:“怎么样怎么样,徐医生的身材有没有我想象中的好?”

念想沉默以示立场。

徐润清来的最晚,他是和林景书一起过来的。进门时,目光四处环顾,径直往念想这一桌走来。

林景书的突然出现是众人都始料未及,并且强烈地引起了女性同胞们一致的,且非常热烈的欢迎。

冯简和他贫嘴惯了,见林景书也跟这儿徐润清到这一桌坐下,忍不住吹了声口哨:“林医生,看科里的姑娘都这么热情,带泳衣了没啊……”

林景书温和地朝她笑了笑:“好久没见了。”

冯简受宠若惊地点头,并十分享受直属上司这温柔的转变。

“回头去护士长那里拿准则抄个一百遍再给我,不准有错别字,也不准漏字,我会一一过目的。”

念想同情地看一眼顿时风中凌乱的冯简,用眼神问她:“还觉得林医生温柔吗?”

冯简:“……”

吃过饭,念想兴致勃勃地撸了袖子要和欧阳渣麻将,因为自己不会……等拉好了队伍,又摇尾巴撒娇着去请了一个军师来。

于是,队伍阵容就从小白二人组隆重地晋升为“瑞今男神豪华包”。

幸好棋牌室的位置偏僻,大家又都忙着争分夺秒地再泡一会温泉,这个安静的午后没人打扰。

林景书丢出一张牌后,看坐在念想身旁的徐润清,突然问道:“我听说你们成了?”

“很惊讶?”徐润清淡淡瞥了他一眼,往念想嘴里喂了颗葡萄,手指收回时,顺手在其中一张被她捏得紧紧的牌上轻轻一点,示意不要这个。

林景书看着二条直皱眉头,摸了牌之后,才嘟囔了一句:“迟早的事,我干嘛要惊讶?”

说着,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两个人一眼:“你们到哪一步了?”

念想刚摸了一张好牌,高兴地往外丢了个北风,先回答:“见家长了……”

林景书“喔”了一声,挑了挑眉,戏谑地看向徐润清:“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28岁了我该着急点,不然29岁就像你这样,无趣乏味还八卦……”徐医生毫不留情地打击完林景书,又捏了葡萄往念想嘴里塞了一个。

念想咬着甜滋滋的葡萄,突然想起个事……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念同志打来电话问她今天什么时候回家。

报了大概的时间之后,老念同志犹豫了良久,才含糊着说道:“那我去多炒几个菜,你去问问小徐,看他愿不愿意跟你一起回家来。就说回来都是饭点了,他既然要送你回来,就上来一起吃饭吧。”

念想抱着手机看了半天的通话显示,确定没接错电话,玄幻地答应下来后就暂时抛到脑后了,现在才……想起来。

“我爸让我问问你,等会晚饭要不要上来一起吃。说是回来的时候正好是饭点,你既然要送我回来,就一起吃个饭,他多炒几个菜……”

还真是……突如其来,毫无防备……

徐润清的给葡萄剥皮的动作一顿,几不可查地勾了勾唇角,点头,声音平稳又淡定:“去,当然要去。”

欧阳顿时露出一脸羡慕嫉妒的表情——他连兰小君家的门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老大都要去老丈人家蹭饭吃了……太星湖!

林景书表示……他也嫉妒。

孤家寡人,不太想回家做饭。

这并不是第一次登门拜访,有过之前那一次短暂的经历之后,徐润清便一直都准备着第二次见面,所以虽然时间匆忙,对于他而言,却是绰绰有余。

大巴在瑞金门口停下后,徐润清去停车场取车,带着念想一起,先回了一趟他自己的公寓。念想待在车里,就看见他一个上楼的功夫,下楼的时候大包小包地提了满满的好几袋,全部都放到了后车厢里。

念想这才突然想起来,徐医生第一次和她的家长见面没多久之后,便不经意地问过她爸妈的喜好。起初她倒是没有留意,这会……突然反应过来,徐医生的伏笔居然铺垫地如此之深啊……

奶奶上次没见着徐医生,回头知道后闹了好一阵子,一见到念想就问:“小徐他什么时候来啊?”

所以当知道自己的儿子开窍了之后,便格外欣慰地在客厅里待了一下午,严正以待地等徐润清的到来。

最不高兴的当属老念同志了,他话一说完就后悔了。但当着念想的面又不好耍赖,当做没说过。他向来很重视自己在念想那里伟岸又高大的形象,是以,只能无奈地去准备了。

并且,他今天下午可就找着借口没去公司了。想看看足球赛……因为念想奶奶执着等候的精神,憋屈地陪着看了一下午的越剧,现在脑子还在“嗡嗡嗡”的响。

结果还没得到厚待,老太太盯着天色,天色一沉就赶他去做饭……他现在正在厨房里打鸡蛋……

剁剁剁剁剁剁——

冯同志则从下午知道徐润清要来之后,就开始整理屋子……上次是毫无准备,这次人家都要上门吃饭了,怎么着也得拾掇一下,尤其念想的房间,乱七八糟的……

等到念家的时候,z市已经华灯初上,夜色分明了。小区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明亮又繁多。在这夜色里,温柔又沉静。

徐润清一手拎着东西,一手牵着她上楼。

走到了门口了,突然叫了声她的名字。

念想“啊”了一声,抬头去看他。

他的眼珠漆黑,映着楼道的照明灯能清晰地让念想看清自己的身影,深邃得见不到底,又清透得像是琉璃,光华千转。

“我有点紧张。”

念想有些发懵,等反应过来他确实是说了“我有点紧张”这句话后,已经有些……

“不要做小没良心的,知道了?”他的手指在她的眉心处轻轻一点,然后往左侧一滑,勾起她垂落下来的,不属于这里的发丝勾至她的耳后。

那指尖温热,划过的弧度恰到好处,让念想一瞬间,心尖麻麻痒痒的,随着他的指尖上上下下。

想了想,她点点头,勾住他的小手指,抬手去按门铃。

来开门的是在厨房离门口最近的老念同志,他的身前还围着可爱又搞怪的卡通围裙,一只手的袖子高高地挽起,开门见是两人,动了动唇,最后也不过是说了句:“来了啊,先去客厅坐会,等会就能吃饭了。”

“念叔。”徐润清颔首示意。

老念同志自然就瞄到了他……手上拿着的那个黑色的拎包,眉头一挑,深深地看了眼徐润清……有意思。

他一直垂涎老徐的那根钓竿,但碍于冯同志对他的这个爱好并不给予高度的支持和赞同,还没敢往家里报备。这小子上哪知道的?

进了屋,换鞋。

徐润清一到客厅,就被冯同志迎着在沙发上坐下。那热情程度,念想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能在她亲妈身上体验过一回。

摸了摸鼻子,念想灰溜溜地过去挨着徐润清坐下。

他刚才说紧张……她可是在当徐医生坚强后盾的人!

饭还没好,冯同志去厨房里帮忙。奶奶端了果盘出来,往徐润清面前递了芒果让他先吃些清清口。

念想在一旁可怜兮兮的:“奶奶,我呢……”

奶奶笑起来,捡起个大苹果丢给她:“你吃这个。”

念想龇牙露出一口金属的矫正器——当着徐医生的面啃苹果?回头得把准则抄一千遍吧……

奶奶在一旁看着年轻的小两口眉来眼去的,心下欢喜,很上道地寻了个借口,先回了房间,给两个人独处的时间。

奶奶一走,念想立刻原形毕露……

她从果盘里翻出个芒果,凑到鼻端下方轻嗅了一下。芒果的香味很清冽,带着一股甜味,念想想着芒果那果肉的味道,顿时觉得肚子也咕咕叫了好几声。

她刚从果盘底下找到小巧的水果刀,还没握热乎,徐润清就已经从她手里接了过来,拿着芒果抛了几下,目光一扫视,指尖轻抵着芒果皮上。

那小刀漂亮地在他手里旋转了一圈,落在他的掌心里。

从中间切开芒果,去核,又捏着黑色的刀柄,,手法娴熟地切了个九宫格。这才递过去,给已经双眼看得发直的念想:“拿好。”

这一厢,以去打下手帮忙为借口的冯同志正在行偷看之事……见着徐润清目光温柔地切了芒果递给念想,死寂了n年的少女心又活跃起来。

“你看看人家小徐,你闺女想吃芒果,他接过水果刀亲手削,削完先递给你闺女……多好啊。我们结婚那么多年了,你给我削过几次芒果啊!”

老念同志努力地回想了一下,神情不郁地照实回答:“芒果一次也没有,你都是让我独手劈西瓜……”

冯同志有些心塞:“老念,我们结婚二十多年了,你有没有想过离婚?”

老念同志夹了一筷子猪腰尝了尝,嗯……咸淡适中,冯同志的最爱:“没有。”

冯同志继续心塞:“那你现在考虑考虑?我都想了二十多年了……”

当真了的老念同志差点一口咬碎筷子,震惊地转头看着她:“你跟我说真的还是闹着玩的?”

冯同志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答:“开玩笑。”

老念同志:“……”

这种玩笑是会影响家庭和谐的好吗!

受了惊吓的老念同志在饭桌上格外沉默,他沉默的后果就是大家高高兴兴地吃完饭,高高兴兴地把饭桌留给了他……

冯同志留了徐润清一起在客厅看了会电视,这才打发两个人去念想的卧室说会话。

念想等他进了屋,立刻关上门,后背抵在门上深呼吸了好几口气……这种众目睽睽之下带着男朋友进房间,还关上门什么的……感觉太刺激。

徐润清显然和她不在一个频道,环视了一周,对念想的审美有些嫌弃:“在这种房间待久了不会觉得晕吗?”

念想的房间是典型的女孩子喜欢的,色彩搭配上……自然是怎么花俏怎么来。当初装修房间的时候,要不是冯同志拦着,老念同志铁定会买一堆的玩具熊……丢进来!

“还好啊……”起码,她挺喜欢的。

然后,念想发现了一个问题:“我们审美不一样特容易在装修房子的时候产生分歧,产生分歧的时候双方都会有一种过不下去的负能量感……”

这还是兰小君给她科普的,以前还没实习的时候,在寝室里,兰小君最喜欢捧着平板给她念八卦。当时是有条新闻说小夫妻两口子因为新房装修产生分歧,结婚没几天就离婚……上了微博热搜。

“你会?”徐润清打断她,问道。

念想设想了一下,摇摇头:“不会……”

“我也不会。”他走到小书架前面,顺手抽了几本书翻了翻,有念想高中时的课本,上面有几页摘着工整的笔迹,有几页画着乱七八糟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图画……

徐润清忍不住微微弯了唇角,倒是和他想象中的差不多。

他放回去,再换一本。

念想就在后面默默地整理房间,调整摆设。冯同志虽然临时调整了一下,有些地方还是乱糟糟的……

整理着整理着,好久没听见他的声音,恍惚地一抬头,就看见他斜倚在书桌上,手里正捧着一本书,目光清澈又明亮,正专注地看着书本的扉页。

难道她写了啥奇怪的东西?

对自己不是很有信心的念同志觉得凑上去刺探一下军情,还没往敌营深入,徐润清已经抬起头来,把书页朝向她,手指轻按着那一处贴着便签的地方,微扬着唇角,神情愉悦:“看你这么喜欢我的份上,写错名字认错人这件事勉强不追究了。”

念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顿觉天雷滚滚……

18岁那年还处在脑洞大开的玛丽苏时代,随便看一些文艺的爱情句子就往上面套。她那个时候初识情窦初开的滋味,就搜刮词汇努力地写了个感时伤秋的……情书?

嗯,三百字的情书。

写什么已经想不起来了,那铅笔字淡淡的铅印也已经褪得差不多,模糊得反着光,却照亮了念想心底深处那隐秘的怀念。

她倏然就有种年少的秘密被挖开袒露的害羞心情,尤其还是自己的少女心事被当事人看到,那种感觉……简直有些无法形容。

她正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试图说些什么的时候,徐润清放下书本,走过来,站在她身前时,抬手轻揉了一下她的发顶,那手指落下来,轻柔又温暖:“我很珍惜。”

温泉旅游过后没多久,就进入了春节倒计时。大大小小的学校放假,瑞今口腔医院最忙的季节又来了。

念想站在徐润清的身后,看他仔细地复诊完小朋友的矫正器,不忘和小朋友的家长约好时间,又仔细叮嘱了一句:“过年吃大餐一定要小心喔,注意矫正器。”

那个小朋友来过几次,已经和念想很熟了,握着牙刷,做了个刷牙的动作,调皮地说道:“医生姐姐你也是啊,不要贪吃!”

徐润清刚端起茶杯喝水润嗓子,闻言,眉眼一弯,低低地笑了起来。

等小朋友一走,念想凑到正坐在牙椅上看病历的徐润清身前,半蹲着,和他平视,有些不满地噘着嘴:“你刚才笑什么?”

徐润清细细地扫着她写的病历,闻言,转头看了她一眼,格外自然地倾身,覆过去,亲她一口:“乖,别吵。”

念想顿时……捂着脸遁去茶水间了。

徐医生太混蛋了,每次一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都来这一招……

这样的繁忙程度,让念想都开始怀念之前上学时期清闲地每天早上都能在床上翻咸鱼,和兰小君互相踢着“谁去买早饭”的皮球,一直耗到中午一起下楼吃饭的日子。

欧阳和兰小君的感情发展得很是一波三折,两个人都是欢脱的性子,但凑在一起不知道怎么的,总是会有些不和谐。

反而徐医生这种话不多高冷型的和念想这种……低情商的,这恋爱反而谈得就差念想什么时候动一下结婚的念头,就能领证了。

因为徐润清去b大附属口腔医院小组会诊,念想才难得调出了几天的调休去准备科目三的考试。就这几天的休息,除了最后临时抱佛脚,念想也过得十分紧凑。

徐润清忙完下班,就给她打了个电话询问情况。

念想刚回家,累得衣服都没脱,直接在床上挺尸了。

从窗外看去,外面的天色就像是即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丝亮光,那光线熹微,正一点点地吞噬着,把夜幕彻底地拉了下来。

一门之隔,外面便显得热闹许多。老念同志和冯同志正因为一道菜怎么烧在斗嘴,奶奶向来作壁上观,乐呵呵地笑着。

这些声音落在念想的耳里,孤单和想念在一瞬间疯狂地涌来。

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压低了声音,很小声地低喃了一句:“我好想你。”

这是光明沉入黑暗的那一刻,夜色里,她这一声轻柔软糯,就像是猫爪,在徐润清的心尖上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在经过路口时,徐润清毫不犹豫地驶入最左侧的掉头车道:“我现在去接你,一起吃饭吧。”

虽然不过三天没见,却像是过了很久一样。

思念和孤独,最能消磨意志。既然触手可及,那就立刻去她身边。

念想原本还想先睡一觉,晚点起来再吃饭。徐润清一句话就成功地让她清醒起来,抱着被子一骨碌地从床上翻身坐起:“现、现在吗?”

他轻笑了一声,低低地反问:“不然呢?”

哪有什么不然……

念想突破老念同志的防线下楼时,徐润清已经等在楼下了,车窗褪下,正坐在车里等她。

念想抬头往自己的楼层看了眼,果不其然地看见了老念同志拉得跟驴脸一样长长的脸。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还听见徐润清问她:“是不是念叔又……”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念想当然能够听懂,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徐润清已经深知自己未来的老丈人是个多么爱玩又幼稚的人。

就前不久一次,徐润清送念想回家顺便去蹭饭。吃过饭之后,奶奶就像是闲聊一样,不经意地就把话题引到了老念同志的身上。

原话是这样的:“念想她爸爸啊,看上去这么大把年纪了有时候还跟个孩子一样爱玩爱闹,在家里还爱跟念想妈妈斗斗嘴。念想总说以后找另一半要找自己爸爸那样的……念想的爸爸顾家又负责,家里就念想一个独生子女,自然是忍不住要娇惯她。尤其是念想的爸爸,所以在你和念想的事情上他才诸多阻拦,不是这样就是那样的……就是舍不得闺女,想继续留在身边,这才挑剔。

他这辈子看着一直平稳顺遂,但我和念想的爷爷也并没有给他攒下多少。现在的事业啊基本上都是靠他自己做起来的,一肩之力扛起了整个家,并几十年如一日的爱老婆爱孩子,为她们遮风挡雨。小徐啊,你的敬重是没错的。”

徐润清自然知道,所以得寸进尺,有恃无恐。

“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抱负,奶奶呢,是打算过完年会j市的,也许有些话就没机会说了。我们念想啊,是个没心计的孩子,就一根筋一头热。我们老念家捧在手心里二十多年都没摔着她过,你接手了,自然也要多珍惜珍重。过日子的事情不好说,但遇到事情,奶奶还是希望你能多偏心偏心她,让她这辈子都过得这样喜乐平安。”

很朴实,却也很打动人。

念想没有特别想去的餐厅,但却有一堆不想吃的东西……于是,最后的结论就是,两个人去徐润清公寓楼下的饭店吃酸菜鱼……

嗯,这是念想最近的新欢。

念想其实是个对约会没有要求的人,这种没要求表现在约会地点随意,约会质量随意,约会方式随意……唯一不随意的大概就是约会的对象。

林景书对念想这么将就凑合,委曲求全的姿态很是看不过去,当着徐润清的面就煽风点火:“念想,这样不行。你看,你以后结了婚可是没法谈恋爱了。女人最精彩的阶段就在婚前,你要多相处几个,现在就被徐医生吃得死死的,婚后一定会后悔的……”

念想咬着土豆丝看了眼处变不惊的徐医生,扭头问林景书:“林医生你恋爱过几次?”

林景书开始掰着手指一个个的数,一连串的英文名,数到最后自己也笑场了,严肃了表情晃了一下手指:“一个。”

念想嗤之以鼻:“过完年林医生你就三十而立了,才谈过一个女朋友……”

她明明就是用很平淡的语气说起来,甚至没有带什么色彩性的表情,但林景书依然听出了里面浓浓的讽刺味。

才三个月啊,念想就被某只大尾巴狼从只兔子调教成了同类……

见林景书大受打击,徐润清这才不慌不忙地继续补刀:“我和念想的婚后生活不用林医生操心,肯定会过得比而立之年才谈过一次恋爱至今都单身的某些人丰富精彩。”

林景书心里顿时跟有千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一般,满心的卧槽。他真的只是比徐润清“虚”长了一岁啊……

于是,跟着徐润清刚进公寓的大门,念想想起这件事,转身问他:“我是不是真的太没有追求了一点……”

徐润清“嗯”了一声,有些不知道她说得是哪件事。

“你看人家约会都是在电影院啊,小公园啊,游湖啊,坐船啊……怎么浪漫怎么来。我发现我们约会……基本上都在你家……”

不然就是在医院里值夜班的时候。

晚上二楼是没有人的,她坐在牙椅上写病历,看材料或者在寄存膜上练习粘托槽的时候,他都会拉一把椅子在身旁坐下。手里或者拿一本书,或者就是一杯清茶,安静地陪着,然后在她出错的时候纠正,调整……

嗯……有时候会动动手啊,动动嘴啊,医德沦丧……

念想恋爱没有经验,只要是和他在一起,即使是这样,都觉得很满足。

徐润清闻言,微微挑眉,理所当然地说道:“我们以后是要结婚过日子的,要早点习惯这种平淡又温馨的两人日常。”

念想若有所思地嘀咕了一声:“两人日常。”

然后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去厨房烧水泡茶喝。

徐润清刚才可是拿家里有新的好茶叶为借口带她回来的,等会自己泡一点喝喝,再带回去一些孝敬孝敬老念同志。

徐润清跟着她进厨房,就靠在墙边,问她:“想去公园游湖坐船?”

念想“啊”了一声,点点头,弯着眼睛笑眯眯地:“没有,我就是顺口一提。其实那样不适合我们……”

徐医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非常赞同地点了点头。

某只兔子最爱撒娇摇尾巴,每次这么做的时候,他都会有一种想要亲近亲吻的渴望,这种事情可不适合在外面做,至于看电影……

徐润清往阁楼瞄了一眼,问她:“要不要看电影?”

念想顺着他的视线看到阁楼,想起自己还没染指过他的私人影院,顿时心动。

她这点细微的表情被徐润清尽收眼底,他扬起唇角微微一笑,刻意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咬字清晰地说道:“还没人能打扰。”

没人……打扰……

碍于念想对徐润清的美色诱惑向来把持不住,于是在选片的时候格外严谨,挑了个非常正经的电影。

徐润清对此没有异议,等到电影放映到中场了,他转头看了眼看得兴致勃勃的念想,附耳过去,轻声说了句:“其实……该做什么的时候还是会做的。”

念想正投入,突然听到这么一句还有些迷茫。但当她转头,询问地看向他时,看见他眼底深沉的笑意和细碎的光影时,顿悟……

徐润清轻咬着她的唇,有些不满地问道:“有没有听我的医嘱,认真地在配合治疗?”

念想被他压在沙发上吻得迷迷糊糊的,闻言呜咽着回答:“有啊……”

“早点拆掉矫正器……”他低喃了一句,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她的下巴,含糊地“嗯”了一声,表示:“接吻不方便。”

念想还来不及申明一下自己的立场,他已经又细细密密地吻下来,再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这部正经的文艺片到快结尾的时候,却突然爆发了一场激情戏。

念想听得面红耳赤,连瞄一眼大屏幕的勇气都没有,忍不住推了推他:“能不能……把声音关掉?”

徐润清“嗯”了一声,很是没有诚意的回答:“正好助兴。”

助兴……

念想顿时:_(:3ゝ∠)_。

等看完一场电影,时间已经不早了,不过徐润清显然没有放念想走的意思,煮了杯奶茶,继续看下一部。

念想有些犯困,懒洋洋地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却很熟悉的淡香,心头突然涌上一种很陌生的情绪,很安心的一种情绪。

像是一个人找到了港湾,找到了归属时的那种心情。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揪着他袖口的金扣子玩。

“明天考试,有没有把握?”他搭在她颈后的手抬起,在她头上揉了一把。

念想自发自觉地就着他的掌心蹭了几下,被他拦腰一提,抱到膝上坐着。

徐润清格外熟稔地捏住她的下巴,微微一抬,然后低头,凑上去亲了亲:“考完奖励一辆车,喜欢什么样的?”

念想顿时……

“车?”

“聘礼。”他低低地笑了两声,曲指在她鼻梁上轻刮了一下:“好像还没送过你什么,不喜欢?”

念想依然(⊙o⊙)……

“不想要?”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很善解人意地退一步:“那过年的时候跟我回去见下爸妈?”

念想:“……”

就知道有后招呢!她现在已经对徐医生的套路了如指掌了……

于是——

“见家长吧……”

徐医生很满意,指尖在她下巴上轻轻的撩着,就像是在摸一只餍足的小猫,轻柔又宠溺:“刚才在电话里说想我……”

他手指微微一顿,打了一个转,摩挲了一下她的嘴唇:“实际行动呢?”

念想电影都看不下去了,瞪他:“你刚才都亲我了。”

“那是我亲你。”他的手指沿着嘴唇的弧线轻轻描绘,眼神专注又认真:“你呢?”

念想瞪圆了眼,随即又有些害羞……

徐医生这是在求欢么……

她端端正正地捧住他的脸,凑上去,亲了一口。然后退离他几寸,就着屏幕的光影看着他。

并不是很明亮的空间里,他那双眼睛就像是墨染的一般,深邃又幽深。五官轮廓被光影切割的格外立体,眉眼清俊。

此刻看着她的眼神,有柔和一点点散开,那眼底似有一簇火焰,清晰明亮。

她这么乖,徐润清那捉弄调戏的心思顿时压了下去,瞄了眼时间,问道:“现在送你回去?”

念想揽住他,在他颈窝蹭了几下,只觉得他身上那淡淡的香气舒适又好闻。她的额头贴着他的颈侧,温热的肌肤相触,念想黏糊糊地揽着他不放,想着要和他分开,就一千个一万个的舍不得,明明很快……就能见面了。

“你那边什么时候忙完啊?”

“还要几天,等做完手术……”

“你不在,我一个人有些心虚……”她咕哝了一声,开始吐槽模式:“给患者补牙齿的时候总担心下手没轻重,他们一皱眉我都会紧张。患者一多我就会紧张……还有根管治疗,疏通根管的时候总是有阻碍,太磨耐心了,经常反复地拍小牙片,我平常不是这样的。”

她说着说着,就觉得那些深埋在心底无人分享的小困难开始发酵。

在学校里其实有一直的反复练习,现在也不是第一次操作,可最近总是有种没有主心骨的感觉。而且对工作有了疲倦感,遇到问题也不自信……

这种负面的,消极的感觉起先只是一点点。她是个善于调整心态的人,很快就能把这些情绪埋掉。但遇到挫折,解决得不顺利时,这种感觉就越积越多,一直叠加。

“不是有林景书指导?”他安抚地摸了一下她的脑袋,感觉她情绪的低落,也忍不住皱了眉头。

“是啊,但这种问题……好像是我的问题。”

心态上的消极应对,这种心态不赶紧调整好,时间久了会很麻烦。

徐润清沉默了良久,沉吟道:“实习的时候遇到的病人都不是教学时的练习标本,自然会有这样的那样你无法预料也无法掌控的问题,这个时候就需要你用你所有知道的知识去解决它。忘记当牙医的初衷了?”

念想没说话,抬起头来看着他。

前面的头发因为刚才的乱蹭乱七八糟的,徐润清抬手,帮她顺直,勾回耳后。收回手时,手指顺势在她鼻尖轻点了一下:“我没回来的时候,有问题就去问林景书,他在专业的问题上面从来不马虎。遇上自己没法应对的,也丢给他。你不会的,以后我慢慢教你,实习本身就是个学习的过程,你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没有达到预期就会觉得失望……但没有关系……”

他的声音突然轻下来:“不是想成为一名好牙医吗?这些都需要时间历练,需要你不断学习,没有一蹴而就,也没有平步青云。起码,你现在对待患者的态度是很正确的。

而且,你有我。我会陪着你,做你的灯塔,做你的港湾,任何时候你都可以依靠我信任我。哪怕到你成长为合格的牙医,能够独挡一面……念想,这是我的承诺。”

对于念想过年要跟徐润清回去见家长这件事,家里三位长辈的看法和态度都有些不同。但总得来说,支持的阵营里是奶奶和冯同志。毫无意外的,老念同志是喝倒彩站反对阵营的。

因为这件事的态度问题,老念同志被念想奶奶面壁教育了好几分钟……

等奶奶去房间休息了,老念同志顿时把手里的瓜子往盘子里一丢,拆了颗水果软糖塞进嘴里,气呼呼地:“你们才谈恋爱多久啊,就见家长……”

因为徐润清送的那根鱼竿,老念同志转好的态度在念想提了要去见徐家的家长时顿时瓦解粉碎。

“这小子现在这么着急,肯定有阴谋。”老念同志嚼了几下软糖,手指在烟盒上轻轻的打着转:“你就这么答应了?”

念想没敢说徐润清是怎么让她答应的,只沉默着点了点头,表情悲愤……

冯同志在一旁哼了半天的小曲,回头见父女两个又莫名其妙地僵上了,抬腿轻踢了一下老念同志:“你怎么回事呢?每天都给你做思想工作,合着我说了那么久你是一句话都没听进去是不是?”

老念同志又往嘴里丢了块软糖,没吭声。

“行了行了,念想明天还要考试呢,赶紧让她去睡觉。”

老念同志这才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微抬了一下下巴不情不愿地放了行。

念想揉着额头回了房,深深的后悔自己怎么就被老念同志三言两语地给套出话来呢……她明明想好了要守口如瓶,做好保密工作的啊……

念想的科目三考试进行的非常顺利。

老念一大早跟车过来,全程陪同,知道念想是一次性满分过得,就比自己拿下了一单生意还要高兴。回去的路上和念想先去超市买了一堆食材,中午亲自下厨给念想办个庆功宴。

顺便……给念想后天的科目四考试加个油鼓个劲……

念想拿到驾照的第一时间先拍了照片给徐润清看,再发了朋友圈,一个假期回来后,简直春风得意。

林景书和她一起在食堂吃饭,听冯简问起她考驾照的事,想了想,也问道:“驾照出来了,徐医生就不表示下什么?”

冯简还傻乎乎地追问:“要表示什么?”

林景书轻勾了一下唇角,笑得格外不怀好意:“徐润清总不至于连辆车都送不起吧?念想我跟你说,男人啊都不细心,这种礼物什么,要自己开口要的……”

念想默默地瞥他一眼,忍不住打断:“林医生你去交流学习回来之后,煽风点火的坑人技能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林景书正想摆出无辜脸,就听念想继续补刀:“你不用装了,你的本质我可都看清楚了……”

林景书:“……”

林景书的外表看上去是个和善温润的人,比徐润清要亲和许多。所以林景书一回来,就分担走了大量的女患者……

但事实上,林医生肚子里也装着坏水。阴晴不定的时候,根本摸不清他的想法。

念想在他手上是没吃过亏,不过被暗算过几次……比如他煽风点火给她错误情报之类的,多几次念想就学乖了,这种人要敬而远之。

又不是徐润清……哪能这么放心被他算计。

没过多久,徐润清就带着欧阳归队了。这对念想而言,无疑是军心大定。

将近年关,所有的科室都开始繁忙起来。这种节奏比往常是翻倍升高的,几乎一整天下来,连吃饭的时间都需要像挤海绵里的水一样,挤出来。

这种平静又忙碌的生活就像是暴风雨的前夕,宁静得透着一股不安。

事情发生在除夕夜的前一天。

念想的右眼皮跳了一早上,她跟徐润清一起去吃饭的时候还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总觉得今天不倒霉一下对不起我跳了一上午的眼皮啊。”

徐润清不置可否:“昨晚几点睡的?”

“啊?”念想咬着筷子,努力地回想了一下,陪老念同志下飞行棋……嗯,飞行棋,下到了晚上十一点多了……洗完澡再到床上躺平已经是十二点的事了。

她脸上的表情已经不需要她再回答了……

下午的时候,徐润清抽不开身,念想领几个龋齿患者去隔壁的诊室独立治疗。冯简忙了一天了,现在才有空喝口水,见念想正在柜子里翻找着什么,过去帮忙:“找什么?这里我比较熟,我给你拿。”

“要根管挫……”

“这里好像有一副,我来拿给你。”冯简找到器械递给她,正要跟她交代些什么,听见护士长在叫她,只来得及应声,赶紧就出去了。

郑蓉蓉和她母亲就是在这个病人治疗结束时直接过来的。

因为小姑娘的牙齿又开始疼,实在受不了了,决定过来根管治疗,并且只是疼痛的病齿治疗,别的暂时都不动。

念想确认了家属的意愿之后充分尊重,先给郑蓉蓉的左下五进行根管治疗。

根管治疗先是确认龋齿的损坏程度,这些念想上次看到郑蓉蓉的口腔全景片时就已经确认了大概的范围,先用三用气枪的小钻子清理她龋坏的牙齿。

牙神经已经严重坏死,所以她放柔动作,一点点来,对小姑娘而言,一点痛苦也没有。

不过显然,即使不痛苦,女孩也是紧张的,双手交叠在身前,捏的虎口青得发白。

郑妈妈看着看着就皱起眉头来:“你稍微轻点,没看见孩子疼得手都掐青了吗?”

念想往郑蓉蓉交叠的双手看了眼,安抚地轻拍了她一下:“没关系,你要是觉得不舒服举一下手告诉我。”

郑蓉蓉点点头,看了眼郑妈妈,乖乖地配合。

清理了龋坏的部分,健康的牙齿部分已经不剩多少了。念想看着残冠忍不住皱眉,让郑妈妈凑近过来看:“蓉蓉这颗牙齿没有龋坏的部分只剩下这么多,如果单单是用材料补回去的话,我能说坚持不了多久的。到时候整颗牙受力不均,会碎掉。就跟这颗牙一样……”

她用口镜敲了敲郑蓉蓉右边碎裂得只剩下一个穿孔的牙根:“这颗应该也是根管治疗过?”

郑蓉蓉的母亲却突然有些触怒:“我来瑞今是听说瑞今的医生技术好,你这牙齿补好了寿命也不长,那你怎么不给我弄好?材料可以好一点,又不是花不起这个钱。”

“根管治疗过的牙齿脆性都很大,你可以选择根管治疗后打桩再加上个牙冠,这样情况会好一点。”念想指了指郑蓉蓉那只剩下半边的牙齿:“你看,龋坏面积那么大,整个牙齿去掉了三分之二。”

郑妈妈显然也看见了自家闺女牙齿的严重程度,声音软下来:“那医生你给蓉蓉先补上。”

念想点头,先消毒,反复清洗根管:“她的牙齿坏得太多了,而且基本上都是比较重要的需要咬合的牙齿。蓉蓉年纪小,牙齿情况这么糟糕,真的需要早治疗。”

“早让她少吃糖不听……”郑蓉蓉的妈妈脸上又是怒容,阴晴不定地看了她一眼,无奈地摇摇头。

短暂的安静之后,又听郑妈妈问道:“打桩再加上个牙冠就可以?”

“我上次建议过你,蓉蓉牙齿有些拥挤,这么多牙齿坏掉,其实可以考虑矫正,拔掉这些坏掉的牙齿留下的都是健康的。”

念想开始用根管挫慢慢扩大根管,再反复冲洗消毒,看着牙科椅上的姑娘被药水的味道苦得眉头都皱了起来,安抚地放柔声音:“再忍一会。”

“你们医生个个都建议矫正,是不是这个利润大点?”

念想被问得噎了一下,无奈地蹙了蹙眉心,轻拍了一下郑蓉蓉的肩膀:“可以了,起来的时候张着嘴巴不要咬到。我们去楼下拍个侧位片确认一下,马上就好了。”

郑蓉蓉点点头,跟着念想下楼拍片。

不知道是不是对压舌的反应太过敏感的原因,念想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几次的反胃恶心显然让郑蓉蓉对侧位片有些压力和阴影,最后一次尝试时,努力地压下那股恶心感这才终于成功。

郑妈妈全程都看着,眉头越皱越紧,目光略微审视地看向念想,最终也不过是一言不发地扶着脸色有些发白的郑蓉蓉上楼继续根管治疗。

颊侧的根管难度有些大,还差着一些距离,念想换了根管挫继续扩大根管,心里还犯着疑惑,这一套根管挫怎么这么老旧……

隔壁的诊疗室里还能听见冯简咋咋呼呼的声音,念想看了眼拉上窗帘的百叶窗窗口。并没有阳光,只是惨淡的日光,对一直在诊疗室里并未出去过的念想而言也稍微有些刺眼。

她收回视线,冲洗根管,换回之前的根管挫。

根管挫在根管停留的时间并没有多久,念想只感觉手上一松,几乎是同一时间,一种不安的感觉从心头扩散开来。

那心尖像是被掐了一下,顿时惊慌失措。

她看着断裂在根管里的根管挫,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脸色在瞬间,血色尽褪,苍白如纸。

那心情,就像是被空气里的水分浸湿,一点点的渗着水……

完了。

完了完了……

最先听到隔壁诊室动静的是正要去看看念想的冯简。

她总觉得那位病患的家长有些不善,结果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清脆的巴掌声以及推翻东西后那凌乱的声响。

一个女人的咒骂声也尖利地响了起来:“你还是医生?就你这样的人当医生,你别把人都害死了……你看你把我女儿弄成这样,什么东西留在牙根里了,你说怎么办吧?”

冯简心头一惊,几步跑过去,就见念想站在牙科椅旁边,整张脸白得像是凝结了冰霜,漆黑的眼睛正压抑地看着她对面的女人,试图解释:“你先听我说,我们现在最需要的……”

“不用听了,叫你们的院长给我下来。什么破医院,破医生,就这样的技术给人看牙齿,你们院长是不想干了吧?”郑蓉蓉的母亲一怒,又是抖落了工作台上的一叠病历。

那“哗啦啦”的声响下,整理好的病历掉落下来,铺满了一地,有几份更是直接砸在了念想的面前。

她低头看着病历上的名字,只觉得太阳穴一阵叫喧般的跳动。脸上还有刚才事情发生时遮挡不及,被郑妈妈的手指挠过的红指印,此刻火辣辣地疼起来,让她整个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冯简看到这一幕,顿时觉得头脑一麻,赶紧逮着凑过来看情况的小护士,轻声地叮嘱:“赶紧把徐医生叫过来,说念想这边出事了。”

见小护士跑走,冯简深呼吸了一口气,走进去。

先是看了眼躺在牙科椅上正哭着揉眼睛的小姑娘,再打量了一眼正在暴怒状态的病患家长,轻舔了一下嘴唇,清了清嗓子,介入:“念想,怎么回事?”

念想还有些发懵,恍惚之中听见有人见自己的名字这才抬起头来。冯简这才看清她脸上那清晰浮起的指印,顿觉怒火往头上一冲,也炸了……

“你脸上怎么弄的?”冯简凑上去看了眼,“啧”了一声。

念想的皮肤很白瓷一样,这伤口便格外清晰狰狞,微微的红肿,浮起在她白皙的脸上,还有几处再深一些几乎就要破皮。

“我没事……”念想抬手摸了一下脸,指尖刚触上去,才发现脸上的伤痕有些严重。她抿了下唇,觉得嗓子干涸得有些说不出话。

正脑子发晕之间,被冯简用力地握住手,这才理智了几分,简洁地交代:“根管治疗的时候根管挫断在牙根里了。”

冯简正要说些什么,郑母突然上前,扬起手,又是一副要动手的架势:“你当然是没事,那根管挫又不是断在你的牙根里了,是断在我女儿的牙根里!说什么根尖切除,那都是意外伤害,后果谁承担?”

冯简被这阵势吓得不轻,赶紧把念想又往后推了推,上前一把拦住对方,声色皆厉:“这些我们医院当然都会负责,但是请你不要随意对我们的医生动手好吗?”

“你们医院就惯会拿钱欺负人,我要去曝光!你滚开,别拦着我……”

徐润清刚好结束一个来矫正的患者,还在说医嘱,就听见外面突然嘈杂的争吵声,还未等他出去,那个小护士已经跑进来,神情着急地指着隔壁的那个诊室:“念想那边出事了,病患的家属闹起来了,徐医生你赶紧去看看。”

欧阳正在帮忙整理病历,闻言双眼圆睁显然是有些吃惊:“怎么回事知道吗?”

“不知道,我一听到争吵声过去,冯简就让我来跟徐医生说一声。”那小护士明显是有几分着急的神色,但目光落在徐润清瞬间沉下去的脸上时,不敢再多说,微微侧身给他让路。

欧阳看着徐润清离开的身影,心下着急,但还是先对患者交代完注意事项,这才跟上去。

念想的临时诊疗室前已经围满了人,几乎都是看热闹的病患和病患家属。

那女人不客气的指责谩骂声刺耳又响亮,徐润清只是走到门口就差不多能够想见里面糟糕的情况。

除了冯简还有几个闻风凑过来的护士正挡在那个女人的面前,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徐医生来了”,接二连三的“徐医生”随之响起。

徐润清环视了一下乱糟糟的诊室,目光一梭巡,看到念想正站在最后。被冯简挡在身后,就站在窗口边上,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见她抬起头看向自己时,左侧的脸颊那明显的伤痕。

他的双眸顿时一眯,那眼底的沉郁瞬间凝结,转而看向还在撒泼的那个女人,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根管挫断在牙根里了,病人的家属了解情况后第一反应就是对我们的医护人员动手。”

徐润清微抿了一下唇角,又看了眼念想,转身,先是扶着坐在牙科椅上吓得直哭的小女孩躺回去:“我检查一下。”

郑蓉蓉的母亲这才闭上嘴,怀疑地打量了他一眼,问道:“你是?”

“我是这家医院的负责人,刚才为你女儿治疗的是我的学生,她还在实习。”话落,他微挑了眉,语气沉郁又低沉:“但我相信她的专业操作能力是没有问题的。”

“没有问题?”郑蓉蓉的母亲声音陡然拔高,“没问题还把这种东西断在我女儿的牙根里?你们医院就是不想负责是不是?”

徐润清刚走到洗手池边洗手,闻言,目光微凉,态度上却依然得体:“你误会了,医院并没有不负责的意思。对我的学生在根管治疗的操作过程中把根管挫断裂在病人的牙根里这件事,我会负责到底,并且也保留追究一切责任。”

后面那一句,显然是在维护念想。

他身材修长,又穿着制服,站在灯光下,身影背着光,就这样面无表情目光凉凉地看着她,就让郑蓉蓉的母亲觉得心下一阵发虚。

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眼神。

见她安静下来,徐润清略一沉吟,继续说道:“你先冷静下来,现在首要的是先把根管挫取出来,不然耽搁下来问题还会更大。根管挫断裂并不是没有办法,我会负责把它取出来,费用由医院承担。”

他的声音沉稳,眼神平静又清透,可带了几分威压,那压迫感便格外清晰沉重。

“但这之前,你不准再对我们的医护人员动手。否则,我也会按照我们医院的规矩来对这件事负责,希望你能谅解。”

许是他的话更有分量,又或许是徐润清的气场太强大迫人。郑蓉蓉的母亲不敢再像刚才那样无理取闹地对念想动手,沉着脸想了一会,点了点头。

对方一妥协,他这才走到牙科椅前,调整了一下灯光,垂眸看着躺在牙科椅上的女孩,拉开牙椅坐下。

这才转头看向念想,用跟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的语气叫她的名字:“念想。”

见她抬头看过来,那一直沉着的声音放柔几分,吩咐:“把工具准备一下,我先给她检查,你过来给我打下手。”

念想一迟疑,对上他清涟又温和的目光,微微一顿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去准备工具。

冯简生怕郑蓉蓉的母亲会有异动,就挡在念想的身旁跟她出去,一起帮忙准备了工具再回来,欧阳已经把围观的病患和病患家属清开了。

徐润清正坐在牙椅上和女孩子轻声地说着话,郑蓉蓉的母亲被请到工作台一旁坐下,桌前正放着一杯温水,气氛温和得根本不想是前不久还发生了一次医患之间的冲突。

接过念想手里拿着的托盘,徐润清边戴上口罩和手套,边问她:“知道发生这种情况要怎么处理吗?”

“知道。”念想回忆了一下,回答:“先拍片,确定位置,看是否需要取出来。如果位置比较上方,可以考虑用别的挫制备通道,再用挫带出。如果在刚好在根尖,根方无阴影,可以常规备好,根充观察。若超出根尖,要做根尖切除术。”

徐润清已经拆了口镜检查女孩的牙齿情况,闻言,“嗯”了一声,又问道:“你观察到的是哪种情况?”

她的声音顿时弱下去几分:“还没有拍片,处理方法没确定……”

徐润清抬头看了她一眼,看清她低着头,显然还沉浸在刚才那意外的插曲里。

“以后可以不用这样规矩。”他压低声音,仅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继续说道:“处理事情的方法可以不用这么死板。是不是事情一发生,你连情况都没确定就先让家属了解情况了?”

念想“诶”了一声,轻点了一下头。

现在还能回忆起刚才那种有些恐慌无措的心情。

根管挫断裂之后她的脑子顿时就空了,背脊直冒冷汗,第一反应是操作过程出意外了。接下来的事情怎么发生的她现在都混乱得有些回想不起来。

郑蓉蓉在根管断裂时就因为疼,哭了起来。郑蓉蓉的母亲几乎是在下一秒就扯着她的白大褂直接拉开,质问她是怎么回事。

那种瞬间被人推进黑暗里,伸手抓不到可以依靠的东西。那种踩在空中随时都在恐慌失重的心情直到现在才真正地清晰,烙进她的心底。

最嘈杂的争吵发生时,念想被冯简挡在身后,那一刹那,她的耳边是空无声响的,安静地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紧迫感,也能察觉到脸上那微辣的疼痛,以及自己指尖掐进掌心的触感。

恨不得立刻逃离,躲避的害怕心情此刻像是潮水一般涌来。

她的声音干涸,生涩,还带着微微的,不易察觉的无措:“我那时候……”

“等会再跟我说。”他把口镜递给她,并未直接放回托盘里。

指尖触碰到她时,微微一重,轻捏了她一下:“先带病人下去拍片,确定一下根管挫的位置。”

念想不敢耽搁,带着郑蓉蓉下去拍片。

根管挫的位置已经超出根尖,要做根管切除术。

徐润清看着片子,微皱了一下眉头,但只一瞬,他的表情恢复如常,交代念想去准备要用的工具。

麻药,棉花,去骨器,锤子……

念想拿好东西,正要上楼。就见这会应该在楼上诊室的人,此刻就站在门口。

见她看过来,徐润清回头看了眼,见没人注意,走进来,顺便关上门。

念想不解地看着他……

“麻药不用了。”他走过来,从托盘上拿走针剂,“欧阳在楼上给病人麻醉,我下来看看你。”

他抬手轻扶着她的脸,微微抬起,指尖在她脸上的伤痕周围流离。眉头皱得很紧,原本还温和的的表情瞬间就沉了下来,沉郁得像是在酝酿一场风暴。

“还好?”他问。

念想点头,就这两个字,却让她听出了他话语里的心疼。即使在事情发生的那一刹那,她震惊无措觉得委屈害怕时,都不曾想哭。

这会心尖却像是被谁拧疼了,鼻尖酸得不行。

然后感觉他吻上来,在她额头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离开。

徐润清的声音有些沙哑,轻轻的,却带着力量:“哭什么,有我在。”

根管锉断裂在根管里,这种几率其实很小。但只要碰上根管锉老旧,根管尖端疏通有障碍,加上操作失误,发生的几率还是非常高的。

而念想对这个医疗事故的解决方法,暂时只有留存在大脑里的理论知识……

是的,只有理论。

照欧阳说的,能处理这些疑难杂症的,那都是大师级别的人物。而口腔科惯常拿手术刀的徐润清,无疑就是这其中之一。

徐润清戴上手套和口罩,拉开牙椅在牙科椅侧坐下来。

头顶的灯光有些炫目,他偏头看了眼,细心地微微拉远了一些。等待麻醉生效的过程中,他往工作台边移了一下位置,打开片子,又专注地看了好久。

就这么安静地又等了几分钟,这才滑到牙科椅旁,看了眼躺在上面面色有些苍白,显然非常紧张的女孩:“不用担心,很快就能结束,打了麻醉不会很疼。”

说着,他从托盘上拿过镊子,示意她张开嘴,然后用镊子碰了碰手术区内的牙龈,低声和患者确认:“有没有疼痛的感觉?”

郑蓉蓉摇摇头,因为嘴里含着棉花,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含糊不清:“嘴巴麻掉了……”

确认麻醉已经生效后,徐润清用镊子夹开手术区周围垫着的已经湿润的棉花,换上了干净的干棉花垫在手术区的周围。

“如果过程中你有些不舒服或者是觉得疼了,可以举手告诉我。”说完,他微微敛眉,似乎是在细细地思索着,严格认真地关注着郑蓉蓉的口腔情况。

他的手法精准又快速,几乎没有犹豫的,就照着预先考虑好的位置切开粘膜暴露牙槽骨。

念想就站在他身旁,看的很是仔细。切口位于颊侧附着着牙龈,依照龈缘的形态切成了扇贝形。并不破坏边缘龈和牙龈的附着,也容易翻起和切开,手术视野清晰。

徐润清在这里并没有花费太多的功夫。

他回头看了眼x光片,眼神深邃又清幽,那一截露在口罩外面的鼻梁正好被灯影打上光,让他清俊的侧脸更贴了几分冷漠和疏离,看上去冷静又精英十足。

骨膜分离器寻着切口进入,翻起黏膜骨膜瓣,翻开后用龈瓣牵引器牵起黏膜骨膜瓣。

由于骨质完整,先要确定根尖位置再依照根尖位置去骨开窗,建立了进入根尖和病变组织的通路。

而这一步骤,徐润清的速度缓慢,认真又专注,每一个动作,细微又精准。

此刻暴露了根尖位置,接下来便是徐润清用刮治器去除根尖区域的所有病变组织和异物。因为这一处有重要的神经和血管,在精准度的要求上可谓是非常的高。

因为患者的根尖病变严重,刮除病变组织的整个过程……有些惨不忍睹。

郑蓉蓉的母亲已经别过脸去,眉头皱得紧紧的,明显是在压制着怒气。

病变组织从骨腔全部脱离后,念想立刻递了组织钳给他。清理完毕,很快就找到断裂在根管里的根管锉的位置。

切除根尖,取出断裂的根管锉,根管倒充,封闭暴露于根尖周组织的根管系统。

用生理盐水对手术区进行冲洗,再用组织钳将瓣复位。

进行到这里,念想又带着郑蓉蓉下楼拍片确认,确认断裂的根管锉已经取出,并且没有留存任何异物后。

徐润清缝合伤口,压了压棉花,止住血,再取出。

一直看得目不转睛的念想似乎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如果不是在目前这种有些意外糟糕的情况下,她简直像是看了一场很完美精巧的艺术表演。

那修长白皙的手,是天生适合拿起手术刀的。

徐润清摘下口罩,垂眸看着一脸如释重负,还有些发抖的女孩,轻声问:“还好吗?”

郑蓉蓉点点头,眼睛却突然湿润,因为疼痛紧闭着嘴不说话。

念想扶着她做起来,难免有些歉疚,毕竟是因为她才多受了这么些罪……

徐润清褪下手套去洗手,洗完手,向郑蓉蓉的母亲交代医嘱,病嘱咐下个星期要过来复诊拆线。

郑蓉蓉被她妈妈扶着,脸上苍白,双眼因为刚刚哭过的原因湿润得漾着水光。

大约是又心疼闺女了,郑妈妈的脾气顿时又上来了:“你看看你们医院干得好事,我只是来补个牙,结果整个牙齿都给我切开了,万一我女儿这颗牙齿以后功能不行了,我都找不到人说理。”

显然,这件事并没有结束。

护士长正好来接班,听说了这件事后,亲自过来安抚解决。劝慰着家长去一楼的茶水厅坐下说话。

徐润清抬手轻捏了一下眉心,有些显而易见的疲惫,他忽然叫住她的名字:“念想……”

声音压得很低,磁性又悦耳。

念想此刻颇有些惊弓之鸟,抬头看着他,眼神深处还依稀能看到一些惊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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