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订婚

天刚亮,路上已有不少行人。沈珩的皮相太过出色,大庭广众下也不方便谈话,且我也怕隔墙有耳。遂与沈珩一道回了王府。

我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便道:“还请师父……”

沈珩蓦然打断,“阿宛还未用早膳吧?”

我的原话是——还请师父实话相告,你究竟想做什么?

只不过沈珩这么一说,分明就是想使拖字诀,我蹙眉道:“讲完再用早膳也不迟。”我微微一顿,准备再度说出此话时,沈珩忽然招招手,恰恰经过的丫环便走了过来,行了一礼,“沈公子安好。”

目光转移到我身上时,露出惊愕之色,但又迅速敛去,“郡主万福。”

我方是想起此刻我身上穿的是小厮的衣服,昨夜司马瑾瑜悄无声息地掳了我,碧榕与梨心一早不见我的踪影,定会去禀告爹娘。如今回来了,还是先去同爹娘请安吧。

若是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沈珩对丫环道:“去把阿青叫来。”

丫环应了声“是”。

沈珩又对我道:“我出府前便已是同王爷和王妃说了声,他们也是知道现下的状况,只道你回来后安心歇着。”

我并非喜怒皆摆在脸上的人,再加上今日心情委实不痛快,更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但沈珩倒是厉害,将我的心思摸了个十足。

“这阵子你身子不大好,若不及时用早膳,汤药的功效也只能是事倍功半。阿宛,我知你有话同我说,我亦有话同你讲,但也不差这一时,先把早膳用了,别误了自己的身子,可好?”沈珩的话里带了乞求之意,尤其是末尾的一句“可好”,更是低声下气,仿佛我不应承便只能当个罪人。

许是怕我不答应,沈珩又道:“今日的早膳是我昨夜吩咐阿青做的,全都是合你口味的。我还新编了首琴曲,供你用膳时助兴。”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阿宛,我们先去用早膳?”

无论是沈珩亲自做出来的膳食亦或是吩咐他人做出来的,的的确确相当地合我口味,每次吃了总想再吃。沈珩的琴曲亦是我心心念念的。如今他的此举就等同于在我跟前抛下一个极大的诱饵。

我是在水里饿些许日子的鱼儿,诱饵一抛下,我仅是踟蹰了会便毫不犹豫地咬下了。

“好。”

欣喜漫上沈珩的眉眼,“去你的院子还是我的院子?”

我道:“回我的院子。”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阿青便端来了热腾腾的早膳,也带来了沈珩的五弦琴。我和沈珩在西阁里坐着,梨心与碧榕都在一边伺候。

白釉缠枝瓷碗里盛满荷叶膳粥,碟里的包子和烙饼还冒着热气,看得我食欲大增。沈珩在桌案上轻拨琴弦,新曲渐成,此曲基调颇是清雅,宛若山林间淙淙流下的溪泉,教人心中清亮。

几勺膳粥入口,我听得如痴如醉,仿佛跟着琴曲飘到了山林深处,但见溪泉清澈见底,沈珩坐于石上,衣袂飞扬,清雅俊秀。

我一时间倒也忘了要与沈珩说些什么,就连碧榕和梨心何时离开的也不知晓。

直到一曲罢,我方是回神。

沈珩对我笑了笑,指间一捻,又是行云流水的琴曲。我垂首继续用膳,喝了大半碗的荷叶膳粥,吃了一个包子和半张烙饼后,肚里也有八九分饱。

我喝了口茶,支颐瞅着沈珩。

沈珩总算停下来,徐徐起身走到我身侧,“饱了?”

我颔首。

“那好,阿宛,我有话想要同你说。”沈珩不给我任何插嘴的机会,直截了当地道:“无论上辈子我是谁,我做了什么,都是上辈子的事,与今生无关。我先前的确存了其他心思来接近你,但这是先前的事。如今我面前的人是萧宛,而我也现在也仅仅是沈珩,阿宛的师父。”

我微微一怔,不曾预料过沈珩竟是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在知道司马瑾瑜的前世是秦沐远时,我心中多多少少也猜得到沈晏的后世也应该会在我身边。本来以为易风是沈晏,但经过碧榕此事,便被我否定掉了。

既然易风不是沈晏,那么……我周围的人也就只剩下沈珩一个。

我本想今天与沈珩说清楚的,告诉他桥归桥路归路,以后别再来烦着我,措辞已是想好,未料沈珩却主动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以至于原先的措词都派不上用场了。

相比起司马瑾瑜的咄咄逼人,我想我大概明白为何谢宛选择的人会是沈晏而非秦沐远了。

且沈珩此番话甚是高明,我本欲借着此事赶他离开王府的,可他这么一说,倘若我还继续深究,难免显得有些矫情了。既然沈珩可放下前世之事,那我乐得个心安。

绷了好久的脸总算松缓下来,我道:“师父可要记着你今日所说的话。”

沈珩似松了口气,“嗯。”

桌上的早膳还有一大半,秉着阿娘平日里吃穿用度要节俭的教导,我给沈珩也舀了碗荷叶膳粥,“师父弹了这么久的琴,也累了。喝点膳粥吧。”

沈珩眼里多了几分笑意,手掌抚上我的头。

我下意识地避开了,警惕地望着沈珩。

沈珩的手掌一僵,面上情绪的黯然显而易见,我观察得极为仔细,方想开口说些什么时,沈珩又恢复正常,堪堪收掌,道:“阿宛发上有落叶。”

我往头上摸了摸。

沈珩面不改色地道:“已被为师拿下了。”

我也不知沈珩此话是真是假,但他的神情却极是真挚,我想着应该也是真的,便也没计较。不过左思右想了一番,还是觉得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

在沈珩专心地喝粥时,我清清嗓子,道:“师父心里想什么,阿宛管不着,但还请师父记着应有的分寸。师父待我好,我以后也会孝敬师父。这些日子以来我被上一世的事缠得心烦气躁,阿宛真真是不再愿被跟自己的上一世所困扰……”

沈珩碗里的膳粥还剩下一大半,他忽然放下了勺子,我瞧他表情像极了难以下咽。我停顿了下,“不喝了?”

沈珩牵动了下唇角,“不喝了。”

“那我继续讲……”

沈珩面色不太好看,似在强忍着什么,整张脸绷得紧紧的,可他偏偏抿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继续道:“其实话来来去去也就那些意思,以师父的慧根,定能明白阿宛心中心想。”

沈珩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其实上一世发生了何事,我是一知半解。

不过谢宛心里想什么,我却是相当了解的。上一世的事在谢宛死时便算是结束,无论谢宛生前犯了什么错,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死后被困在阴曹地府的幽深洞穴里不得投胎孤独过上一百多年也算是极大的惩罚。

杀人不过偿命,打家劫舍烧伤掠抢也是进牢里的罪。

而谢宛那一百多年的惩罚也该能与之前的所作所为抹平了罢?更别说如今还转到下一世来。

我深思熟虑过了。

若不想继续被纠缠,如今最好的方式就是一一突破,跟上辈子有关系的人目前看来有四个——司马瑾瑜,易风,沈珩,碧榕。

碧榕已经解决。

沈珩也是相当配合,只要他不再面前提及前世,我便只将他当成沈珩。之前想赶他出府,其实想想也不过是妄想,以阿爹对沈珩的信任,我若是赶了他出府,兴许也只能收拾包袱跟着走了。

至于易风,我至今也不晓得他是谁。但从他表现看来,估摸他也是不愿与我过多接触的。正所谓眼不见为净,只要他不出现在我面前,一切都好说。

剩下最后的也是最为难缠的司马瑾瑜,我现在头疼的也是他,除了烧香拜佛恳求佛祖别让他顺利登基之外,我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摆脱掉司马瑾瑜。

想起沈珩的神机妙算,我回过神来,问道:“师父,你说这场皇位之争最后赢的人会是太子还是三皇子?”

沈珩盯着我,反问道:“你想谁赢?”

我理所当然地道:“只要不是太子,谁都可以。”

沈珩笑了,欣喜地道:“阿宛不喜欢太子?”

我点头,“只要是跟上辈子有关系的,我都不喜欢!”瞧见沈珩脸色有异,我赶紧道:“当然,师父不一样的。师父在我心中那是俨然同兄长一般的存在。”

沈珩轻叹一声,方道:“阿宛的心愿总能实现的。”

我一听,心中大喜。这些日子以来的各种烦心总算是一扫而空,新帝登基,司马瑾瑜绝对不可能会有好过的日子,到时候他都自身难保了,肯定也无暇来顾及我。

只要忍忍,再忍忍,熬到新帝登基,我就解脱了!

司马瑾瑜劫走我一事,让我院子里的人变得格外警惕。李总管调了好些侍卫过来,轮流在院外守夜,梨心和碧榕也不敢掉以轻心,两人都在外间轮值。

也不知是不是那日的话起了作用,司马瑾瑜也没再来找我麻烦。

沈珩来我院子的次数愈发频繁,过来时总会给我一些奇奇怪怪的暗器和药粉,也会给我做许多新颖的菜式和糕点,吃得我都开始嫌弃王府里的厨子了。

院里的果树掉下最后一片黄叶子时,建康城迎来了第一场冬雪。

屋里摆了好几个炭炉,里面烧着上好的木炭,烘得屋里暖如春日。我抱着精致的手炉懒懒地半躺在美人榻上,手里把玩着沈珩前几日送我的暗器。

半月前沈珩问我拿回了当初作为拜师礼的桃木簪,改成暗器后又送了回来。我掂量了下,比起之前轻了不少,里面的桃木挖空了,装了些致命的药粉。

眼见午膳将至,梨心和碧榕皆是探头探脑的,时不时跑出屋外去瞧瞧,她们俩脸上就差写着若干大字——沈公子怎么还没来?

我懒得搭理,歪头瞅着窗外的皑皑白雪。

梨心忽然惊喜地出声:“郡主郡主!沈公子来了!”

她这么一唤,把我心底的馋虫都勾了起来。我搁下桃木簪,碧榕过来扶我起身。沈珩进来时,身后跟着阿青,阿青手里抱着一大团白绒绒的东西。

沈珩放下食盒,神情一如既往的温和,“今日迟来了些。”

梨心双目亮晶晶地瞅着沈珩,“沈公子今日给郡主捎来了什么新奇玩意?”

沈珩眼底浮起笑意,“我昨日新得一狐裘,是御寒的好物。”说罢,沈珩抖开了那大团白绒绒的东西,雪白的狐狸毛雍容华贵,此狐裘绝对是上上品。

我问:“这是什么狐狸?”

沈珩道:“天山的雪狐。”

我心底惊诧,之前曾听荣华公主说过,天山雪狐极是稀罕,巴掌大的皮毛都能值千金,这张一人高的狐裘恐怕是万金也不止吧。这份礼好生贵重!

这礼与先前稀奇古怪的玩意不一样。

若我收了,我也不知该还沈珩什么礼。我虽贵为郡主,但一时间让我拿出价值万金的东西还是有些困难的。我正欲拒绝,沈珩已是让梨心将狐裘收好。

他打开食盒,香味袭来。

我咽了咽口水,沈珩笑眯眯地道:“这道红烧肉,我换了种做法,阿宛,你来尝尝。我还炖了木瓜雪蛤汤,最滋润养颜不过。”

美食当前,我也懒得去想些有的没的,直接坐在沈珩身边,大快朵颐起来。

我吃饱喝足后,沈珩削了苹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搁到小盘子里,我拈了一块来吃,心中感慨:若是哪一日沈珩不再当我师父,无论如何也得花重金将他留下,这么好的厨子,放眼南朝,也未必能寻得出一个来。

沈珩忽道:“过多几日就是皇后的千秋宴,阿宛你好生准备。”

我一怔,“以往的千秋宴,阿爹和阿娘都不曾带我出席。这一回……”

沈珩道:“整个建康城都是阿宛与太子的闲言蜚语,皇后定也会有所耳闻,此回宴席,即便你不去,皇后也会指名道姓要你去。逃过了这回,下回还会有。”

我差点就忘了,当今汾元皇后是司马瑾瑜和雯阳公主的生母。

想到雯阳公主对我颇是不善,司马瑾瑜又是那副模样,估摸汾元皇后也不是个好相处的。

……

皇后千秋宴那一日,果真如沈珩所说的,汾元皇后指名道姓要我前去赴宴。阿娘早早地就来到我的闺房里,告诉我无需紧张,即便发生了什么,有她和阿爹撑着。

其实我倒也不会紧张,只是不太乐意去赴宴罢了。

我穿上了赴宴的郡主宫装,梳了个对应的发式,梨心在我发髻上比划着步摇和簪子时,我道了声“不用”,在妆匣里挑了挑,将沈珩改成暗器的发饰给戴上了,耳垂上依旧戴着藏有银针的宝石扣。

宫中险恶,我只是预防万一,虽有暗卫相互,但暗器在身亦能自保。

出门前,梨心给我披上沈珩送我的狐裘时,我正想说换过另外一件时,碧榕却是先道:“换过另一件吧。”

梨心道:“这件才好呢,郡主穿出去后,定能惊艳全场。”

碧榕道:“天山雪狐极其罕见,莫说王孙贵族,即便是当今皇后也未必能有一件。若是郡主穿了这件狐裘出去,宫中贵人众多,定有识货的人在。到时候兴许会招来事端。”

我也是担心这雪狐裘太过招摇才想换下来的,没想到碧榕竟也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梨心不解,“皇后娘娘也未必能有一件,沈公子又怎么会……”

是呀,此狐裘之贵,不是价值的贵,而是权位的贵。皇族中人都未必能有,沈珩这高人又是怎么得来的?真真是让人不得不深思。

只不过,也许当真是高人自有一套。

我道:“不必多说,换另外一件,莫要让爹娘久等了。”

外头仍旧下着飞絮细雪,我握着个手炉也觉得有些冷,马车往宫里去的时候,我褰帘一望,街道上行人稀少,颇是清冷。路过太子府的时候,大门紧闭,远远看去有几分门庭冷落之感。

我缩回手,问道:“阿爹,今天的千秋宴,太子会去么?”之前皇帝说要太子闭门思过三月,如今方是过了一半,他生母的千秋宴,我也摸不准司马瑾瑜会不会去。

阿爹看了我一眼,“皇后昨日特地向陛下求了情,想来今日的宴会上能见得到太子。”

我又道:“皇后娘娘指名道姓要我去赴宴,阿爹可知为何?”

阿爹一脸高深莫测,“也许会为你赐婚。”

我一惊,“赐婚?跟谁?”话音一落,我方觉我说了废话,西陵王的支持,三皇子和太子都想要。皇后是司马瑾瑜的生母,自然是站在太子那一边。我道:“阿爹,阿宛不愿嫁给太子。”

阿爹笑了笑,“若皇后当真这么说,我们也拒绝不了。到时候阿宛你便先应承着,以后总有反悔的机会。”

阿娘担忧地道:“万一……”

“没有万一,赐婚了也不是马上就能成婚的,这几个月都没有适合嫁娶的良辰吉日。”阿爹斩钉截铁地道。

我心想,这几个月虽是没有适合嫁娶的良辰吉日,但几个月后总会有的。不过这个浅显的问题,爹娘定也会顾虑到。可是他们却不曾提起,看来这几个月里南朝会有大事发生。

这大事……

很有可能是太子和三皇子之争得出了结果。

……

宫里极是热闹,数不清的马车停在南门宫外,熙熙攘攘的。我们西陵王府来得算迟了。进宫后,阿爹遇上不少同僚,颇具深意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次又一次。

千秋宴在鸾宁宫举行。

快到鸾宁宫的时候,遇见了皇贵妃和三皇子殿下。我这是第一回见到皇贵妃,之前宫里盛传垂垂老矣的皇帝陛下极其宠爱这位皇贵妃,今日一见,方知传闻不假,珠翠环绕之下,皇贵妃其貌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

三皇子站在皇贵妃身侧,清俊的面容看得出是承继了皇贵妃的。

阿爹真不愧是站在三皇子这一边的,与三皇子交谈时看得出相当熟络,连带着皇贵妃也对阿爹格外客气起来,我安静地站在一旁,并不多说什么。

皇贵妃打量的目光落到我身上时,赞赏了我好几句,然后甚是不经意地提起三皇子尚无婚配,府里仅有两个侧妃。

阿爹久经官场,自是极懂得打太极,三言两语便一笔带过此事。

我看得出皇贵妃有些不悦,三皇子倒是没什么表情。

我还真是不曾想过,有一天我萧宛竟会从无人问津之态变成最为炙手可热的两位皇子眼中的香饽饽。虽说我是无心之人,嫁谁都没差,但我始终不愿嫁皇家人。

自从得知自个儿是无心之人后,我便细细地考虑了一番,待太子一事落幕后,我就陪着爹娘直到终老。若爹娘当真让我嫁人,我便嫁给李总管好了,反正都是自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