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然惊醒,捂着薄被坐起,额上冷汗涔涔。
又做这个梦了。
从小至今,也不知做了多少回,每一回结束时必是漫天血色,梦中女子那一声声阿宛好痛,总是让我惊吓连连。
不过每回梦醒时分,我都会甚是不解。
这梦我曾告诉过桃枝,桃枝是侍候我的贴身丫环。她听罢,眼里有几分期盼之色,“能够这么执着地爱一个人也是种幸运。”
爱。
明明就是一个简单的字眼,可于我而言却极是陌生。我不明白为何桃枝会这么期待,更弄不懂为什么会有这种情感的存在。
“郡主,是不是又哪儿不舒服了?”桃枝的声音蓦然响起,带了几分惺忪的睡意。
我打了个呵欠,“没事,不过是口渴了。”
我不愿告诉桃枝我又做了那个梦,桃枝总是大惊小怪,我若是告诉了她,不需要片刻,我的闺房就会里三层外三层地站满了人,府中养的那些大夫肯定又要把脉扎针了。
其实说起这怪梦也的确是怪,每次做了这梦后,我总要病上一回。阿爹为我遍寻名医,宫中的太医也请了好几回,可谁也治不好我这个怪病。
最近,阿爹又不知听哪个同僚无意提起,前些日子又告假同兄长去深山老林里找神医去了。
次日醒来,如我所料一般,我又病了,头有些疼,喉咙微痒。我晓得是小病,是以也不怎么在意,只吩咐了桃枝按照以往大夫开的药方去煎药。
桃枝离开后,我唤了其他丫环进来替我梳洗。
梨心侍候我穿衣时,无意间提到:“我今早听兰芳姑姑说,昨夜王妃一直念叨着王爷,也许今晚就能回到建康了。”
兰芳姑姑是我阿娘身边的人,阿娘如此说了,定是收到了阿爹的飞鸽传书了。想来不出几个时辰,我就能见到阿爹跟兄长了。
阿爹向来古板严厉,不喜我外出。
如今难得阿爹未回,我若不趁现在出去,以后就没有多少机会了。
我对梨心道:“停下,不穿这件了。去找件袍子给我,本郡主今天要女扮男装。”
梨心吓得手指一颤,“郡……郡主要去哪儿?”
我想了想,眯眼望着她,“你觉得本郡主会去哪儿?”
梨心眼珠子微微一转,马上就哭丧着脸道:“郡主,您又要去找易风公子呀?”
说来也怪,打从我第一次偶然在南风馆里遇到里易风,便对易风的曲情有独钟。我对很多人很多事都提不起劲儿,可偏偏唯有易风不一样。
每次见到他,心里头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我和他在上一辈子就早已相识。
“对。”
梨心说:“可……可是……”
我道:“没有可是。去给本公子拿把折扇过来。”
我瞅瞅铜镜里的自己,折扇一摇,唔,倒有几分玉树临风之感。我从王府的小门偷溜了出去,带了几个侍卫,还有半路遇上的桃枝。桃枝知道我要去南风馆找易风的时候,兴奋得两眼发亮。
我拿折扇轻敲桃枝的脑袋,“咳,矜持点。”
桃枝又一脸做贼心虚地说道:“王妃发现了怎么办?”
我一摇折扇,颇是淡定地说道:“阿娘要在佛堂里念经祈福,不到傍晚是不会出来的。”
想着易风就在南风馆等着我,我立马就心痒痒的,脚步也快了许多。到南风馆时,我让桃枝甩了老鸨一锭银子后,便甚是熟练地如行走在家中后院一般直直地往易风的阁楼走去。
老鸨赶紧拉住我,面上颇是局促,“公子,我家易风不接客了……”
我斜睨了老鸨一眼,“你嫌我给的银子不够多?”
老鸨急了,压低了声音,“哎哟,郡主呀,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整个建康城都知道如今易风是太子的人了。”
连郡主二字都叫出来了,看来这话不假了。只不过太子又怎么会跟易风扯上关系?我可从没听说过太子好男风。
我双眼一眯,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老鸨道:“前几日是张侍郎的生辰,他请了易风去弹琴助兴,恰巧太子也在,对易风就一见倾心了,并当众扬言从今以后易风不得接客。郡主也知道,我家易风除了琴艺拿得出手之外,那张脸皮子搁在建康城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我晓得不能与太子对着干,可今日不见着易风,我总觉得有点不甘心。
我道:“我就听一会的琴,小半个时辰。”
老鸨脚一跺,“哎呀,郡主,我就老实跟您说了。今天我们易风的客人不是平常的客人,易风今早偶遇知音……”
我一听,眼睛顿时一亮。易风偶遇知音,肯定是个懂曲之人。既然是懂曲之人,那我就更要见一见了。我让侍卫推开老鸨,加快了脚步,也不管老鸨说些什么,直接踢开了易风的房门。
琴声戛然而止。
我的目光紧紧地在房内巡视了一番,几个识得我的小厮脸色皆是一变,纷纷起身给我行礼,易风见着了我,也是苦笑一声,起身对我行礼道:“郡主万福。”
我兴致勃勃地瞧着易风,“你的知音呢?在哪儿,让我认识认识。”
易风微微地让了让身子,我顺着望了过去,有一白衫男子背对着我坐在五弦琴前,单看背影与身姿,我便可以肯定这男子也绝对是个温文儒雅的俊郎君。
未料他还未转过身子来,桃枝就已是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凑在我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郡主,不好了,王爷的马车刚刚进城了。”
我一听,吓得身体抖了抖。阿爹这么早回来了,若是知晓我在南风馆里,回去铁定要被揭掉一层皮。如此一想,我赶紧转身溜出了秦楼楚馆。
我气喘吁吁地奔回了王府,梨心在房里候着我,见到我了,呢喃了一句“谢天谢地”后,急急地替我解开了发髻,梳起了平日里的女儿家小髻,桃枝也在一边翻箱倒柜。
梨心说道:“桃枝,挑件颜色亮点的,王爷已经到府了,听说王爷请回了一个绝世神医,郡主待会定是要出去见礼的。”
我轻咳了几声,喉咙似乎愈发地痒了。
听见我咳嗽,桃枝又开始手忙脚乱了,“啊啊,郡主,药已经煎好了,我去给您端来,梨心,你来伺候郡主换衣裳。”
梨心也有些慌,嘴里道:“郡主,怎么生病了也往外跑呀?幸好今儿你回来得早,要不被王爷发现了,你肯定也得跟太子殿下一样被禁足了。”
我撇嘴道:“我才不要像太子那样呢。”不过心里还是松了口气,幸好在阿爹之前赶回来了。想起刚刚那个还没来得及见上一面的美人儿,我心里又难免有些沮丧。
约摸过了几刻钟,方有小厮前来请我去大厅里,说是有贵客。我先前已经听梨心说了,知道阿爹把那个在深山老林住着的神医给请回来了。我心里并没报多大的希望,毕竟这些年来,我见的自称神医的大夫无数,可却没有一人能治好我这怪异的病。
喉咙微痒,我咳了几声。
桃枝一直随身备着茶水,赶紧给我倒了一杯,我喝了半杯后,方是觉得喉咙好受了些。此时,我也走到了大厅门口。
小厮进去给阿爹通报后,我才走了进去。
我一进大厅,刚想瞅瞅那位神医长什么模样,是不是又是个江湖骗子时,阿爹就已是用慈爱的目光看着我,说道:“阿宛,爹爹这回给你寻了位真正的神医,这位神医不仅有一手好医术,还习得一身好武功,待会阿宛你见着了神医,便拜他为师吧。”
我眨巴着眼睛,兄长在阿爹身后对我挤眉弄眼的。
我一头雾水,不是治病么?怎么突然成拜师了?我把整个大厅扫了一遍,也未曾见到那位传说中的神医,刚想开口问神医在哪儿时,小厮又进来了,禀告道:“王爷,神医刚刚进府了。”
阿爹爽朗一笑,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阿宛,去迎接你的师父罢。”
我心想这神医把我阿爹哄得不轻,哪有郡主去迎接客人的理?可是阿爹如此说了,我也不能反驳,唯好悻悻地跟着小厮往外走。
我心中甚是不满,嘴里嘟囔着,桃枝倒是很兴奋,直说:“郡主,王爷这么重视神医,肯定是医术了得,郡主您的病这回肯定能治好了。”
又走了些许路,过了石桥后,小厮忽然停下脚步来。
我抬眼望去,王府里的桃林不知何时齐齐开了花,漫天遍地的粉嫩中,一抹白色的身影伫立在一株桃树下,含着笑意与我遥遥相望。
恍惚中,我竟是记起了那个缠了我十六年的梦。
梦中似乎也有这样的男子,白衣墨发,临风而立,灼灼桃花也不及他半点风华。
桃枝的惊叹声拉回我的思绪,我停在石桥前,眯眼打量着这位阿爹重视的神医。距离有些远,我只能隐隐约约看到模糊的轮廓,不过根据本郡主这双在秦楼楚馆的小倌们身上磨练出来的火眼金睛观察,此神医之貌绝对在易风之上。
白衣男子施然前来,带着一身桃花香气同我行礼,“草民沈珩拜见郡主。”
我本该说免礼二字,可望着他微微垂下的脑袋,我又忆起昨夜的梦,一时间又怔楞在地,迟迟未有言语。直到桃枝在我身边低语数声,我方是回神,轻咳几声,道:“抬起头来让本郡主细细瞧一瞧。”
桃枝被我这话吓得猛咳,就连小厮也是一副惊慌之色,我这才想起我是来拜师的。
不过沈珩倒是配合我,缓缓地抬起头来,唇角亦是轻轻地一勾,笑意便染上了他的唇角。不得不说,沈珩的相貌果真如我所料一般,出色得让人叹为观止。
小厮赶紧压低声音提醒我,“郡主,王爷让您来迎接师父。”师父二字微微加重了语气。
我眯眯眼,上下打量着眼前的沈珩,漫不经心地道:“你能教我什么?”我年已二八,一个姑娘家该学的都学了,虽说不精,但也是略懂。如今阿爹硬生生塞给我一个师父也不问我愿不愿,对着沈珩,我心中自是不服气了。
所以此番便想用言语相激好让他滚回深山老林,我料想能让能当神医的都有些傲气,本郡主如此目中无人骄纵刁蛮,沈珩定会气得扭头便走。
未料沈珩却也不怒不傲,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唇角微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郡主想学什么?”
我欲要为难他,“奇门遁甲之术。”
“可以。”
我又道:“巫蛊之术。”
他依旧面不改色,不带丝毫犹豫,“可以。”
我嗤笑道:“信口拈来容易,到时若是教不出来,未免让人看了笑话。”
沈珩此时却是望了我身后的桃枝跟小厮一眼,袍袖一挥,有两道银光闪出,我大惊。沈珩目光深沉地望着我身后,声音低哑地道:“你们暂且退到一边。”
我扭头望向桃枝,桃枝的眼神空洞,似被操控的傀儡一般,动作僵硬地退到了石桥后。
我回首,沈珩的掌心里多了条银白色的小虫,只有指盖般长,两点漆黑闪动着,像是在撒娇。我急道:“你做了什么?”
沈珩道:“这是巫蛊之术中的虫蛊,不过郡主大可放心,此虫对人体无害,再过片刻便能自动脱离人的身躯。”沈珩收起了小虫,又轻声道:“王府里的桃林是乾坤阵的开关。”
我微怔,诧异地看着他。阿爹自从被封异姓王后,日子就过得愈发的谨慎,生怕哪一日陛下借机抄了全家,遂暗地里寻了奇人异士在王府里设了阵法和挖了地道,若是当真有那一日,阿爹便开启阵法以此抵挡官兵,好拖延时间让我们从地道里逃生。
此事知晓的也就只有我们萧家人。
如今沈珩轻描淡写地放出虫蛊和说出阵法,我不得不相信,他的确懂得巫蛊之术和奇门遁甲之术。
我心悦诚服,但见沈珩眉梢含笑,我心底又隐隐有些不服气,总想着要他难堪一回。我琢磨着,便道:“房中术,可懂?”
沈珩定是不曾想过我这个未出阁的女子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目光透露出几分怪异,耳根子却是微微变红。我将沈珩的表情尽收眼底,浑身舒爽透了。
偏偏此时,似有猫爪子挠了挠我的喉咙,痒得我咳个不停。阿爹不知何时赶了过来,脸色大变,着急地问:“怎么又病了?”
阿娘也担忧地道:“可是昨夜又做了那梦?”
我咳得双眼泛红,想说话又说不出来,只好点了点头。我这一点头,把全家人都吓得哆嗦了下,我委实不晓得这有何可惧的,每每我一做那梦,我爹娘的脸色就像是我快要死了一般。
明明只是个略微有些怪异的梦罢了。
“神医,快些给我女儿看看。”阿娘急道。
沈珩说:“此处不宜把脉,还是换一处静地吧。”
……
兄长背着我回了我的厢房,我被安置在床榻上,爹娘围在身侧,我懒懒地伸出右手,沈珩温热的手指搭上了我的手腕。
爹娘紧张的目光一直在我跟沈珩之间打转,兄长的神色也颇是凝重,也就唯有我这个当事人表情轻松,仿若局外人。
沈珩把脉的时间颇久,我的脸色微微有些不耐烦。阿娘红着双眼,问我:“我可怜的阿宛,这是四月以来的第一回吧?”
我默默地想了想,颔首。
爹娘互望一眼,那眼神我懂,他们在记我做那梦的次数。
阿爹沉着声音问我:“没有隐瞒?”
我很老实地回答:“本来想隐瞒的,但昨晚的确是四月的第一回。”说罢,我又嘿嘿一笑,“爹娘你们就别担心了,不就一个梦罢了,现在你们也请来了神医,很快就能治好了。”
沈珩此时也收回了手,对阿爹拱拱手,道:“郡主的病并无大碍,只是感染了普通的风寒。”
我也附和道:“就是就是,只是普通的风寒罢了,爹娘无需担忧。”
阿爹横了我一眼,对上沈珩时,又变得满脸客气,“笔墨在外边,这边请。”阿爹做了手势,阿娘拿帕子抹了抹泛红的眼眶,也大方得体地道:“神医不辞千里远来,王府已为神医设好洗尘宴,还请神医赏几分薄脸,莫要嫌弃。”
我颇是诧异,沈珩即便医术再高,可我阿爹阿娘也是这建康城里有名有望的西陵王和西陵王妃,即便是进宫觐见皇帝,我阿爹也没有这般小心翼翼过。这沈珩到底是何方神圣?
沈珩亲自被阿爹阿娘请了出去,房里只剩我和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