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宫女不知道是被吓傻了,还是胆子太大,嘴里喊着该死,人却扑上来,非但没有跪地求饶,反而掏出一块丝帕开始擦沐之秋身上的汤药,擦着擦着,就擦到了沐之秋的脸上。
沐之秋的脑子有点蒙,但却并不傻,尤其是她的感官,还和以前一样敏锐。这汤药并不烫,很奇怪,像是早就熬好了专门等着香香公主气血攻心晕厥之后再端上来一般,非但不烫,基本上还是微凉的。
为什么?为什么?她的目光倏地盯在了宫女的脸上,鼻端似乎有一股熟悉的气味儿,来不及细想,一只手已下意识地紧紧握住了宫女的手腕。
那宫女被沐之秋一把抓住吓得都快要哭出来了,但她却依然壮着胆子继续给沐之秋擦脸,嘴里也依然不住地哀求。
沐之秋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一晃而逝,很熟悉,也很重要,却让她抓不到,愣神思忖间,竟忘了去阻止那宫女擦拭她脸的动作。
萧逸飞身上前,一掌便将宫女拍飞出去,“秋儿?你怎么样?有没有……”话还没有说完,萧逸的脸已变了颜色。
看清楚沐之秋的脸,所有的人都呆住了。这张脸,靖王妃的这张脸,至少,被那宫女擦拭过的半张脸,和那半边还保留着原来模样的脸,那绝对不是同一个人。
就好像一颗蒙住了灰尘的珍珠,突然被人将上面的浮土擦拭干净了,瞬间露出了夺目的光华,那张因宫女擦拭露出来的半张脸,让所有的人都觉得眼睛发亮,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萧楠大张着嘴巴,似乎下巴一下子掉在了地上。这不是上回他们在天下食府看见的女扮男装的三嫂那张脸吗?难不成,当时的三嫂并非易容,那才是三嫂的真容?天,三嫂居然是个绝世美人!
萧良虽静静地坐着,却激动得满脸通红,一双晶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沐之秋。果然,果然这张脸才是真正的之秋。
萧震天倏地一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看见了什么?只看这半张脸,他已经认出了这是谁的脸。这分明就是十余年前的褚国小公主褚婷芳的脸。但,确切地说,这张脸却比当年的婷芳小公主更加娇艳灵动。若不是站在那儿的人,便是像落汤鸡一般狼狈,依然掩盖不住身上所散发出的强大的威压,萧震天几乎要以为那个出阁以前的婷芳小公主又活过来了。
沐忠国显然也没有料到这种情况,他用手揉了揉眼睛,看过去,再揉揉眼睛,再看过去,半响,终于松开揪着褚国特使衣领的手,走到沐之秋面前,哆嗦着嘴唇唤道:“阿芳?”
只听老爹这一声充满感情的轻唤,沐之秋便知道已经发生了什么。
她的脸,那张被她隐藏了一年多的脸,那张只能给萧逸和云清看,连爹爹都没看见过的脸,终于华丽丽地展现在了世人面前。
要说平时,萧逸害怕易容药草对皮肤不好,都不让她用药物易容,白天沐之秋都会戴着人皮面具。今日是个例外,昨天突然冒出香香公主和亲一事,萧逸又彻夜未归,沐之秋心里烦躁,像是在故意惩罚自己,无意中便用了易容药草。那药草是特制的,清水根本洗不掉,所以昨晚她就顶着这张普通的脸睡了,今早起来心情还是不好,她更顾不上去折腾自己的脸。今日,她若戴的是人皮面具,怕还没这么容易被擦掉吧?
方才那宫女擦拭自己脸的时候沐之秋曾闻到汤药中有一股十分特殊的味道,现在才想起来,那药物不正是能洗去易容的草药吗?
如此,这从天而降的汤药,泼洒得当真耐人寻味。
沐之秋突然就觉得这是一场阴谋,她一下子想不出来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但她能感觉到,今晚的夜宴,包括金殿比试,其实都是铺垫,那个操纵着一切的人,想要看见的,无非就是她这张真正的脸。
她并不排斥倾国倾城的容貌,哪个女人喜欢自己长得跟丑八怪似的?爱美不止是女人的天性,但凡是个人,哪怕是刚出生的婴儿,也喜欢美好的、香甜的东西。但沐之秋不想因为这张特殊的脸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最初,她掩饰真实容貌无非为了过平静安宁的生活,可是,自从萧逸出现在她生活里以后,她便没有一天是平静的。后来沐之秋慢慢适应了这种生活,也渐渐喜欢上了有萧逸的这种不平静生活,却发现自己已经不敢面对这张真实的脸了。
这张脸背后有着太多的秘密,那并不是整容就能解决的问题。沐之秋有种极其大胆的猜测,她的这张脸,关系到娘亲死亡的秘密。
不知道是不是母女连心的缘故,沐之秋越来越肯定七彩水晶是娘亲给她种进脖子里去的。与其说娘亲是害怕女儿的绝世容颜会引来杀身之祸,倒还不如说娘亲是个先知,娘亲在她一出生的时候就清楚地意识到了一场阴谋,那是一场娘亲和她都无法承受的阴谋。所以,宁可让她身体虚弱,甚至于冒着将来瘫痪在床的危险,娘亲也要改了她的模样。
最初这种猜测只是个模糊的雏形,被玩偶师劫持到小岛,发现了地下密室之后,沐之秋的这种猜测才变得更加清晰,答案呼之欲出。新婚之夜,沐之冬的李代桃僵和精神病的突然出现,更验证了这种猜测。
所以,沐之秋对这张脸是忌讳的,甚至可以说,她是不喜欢这张脸的。因为,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随着这张脸的面世,她一直避而不谈,甚至一直害怕面对的命运,很快就会接踵而来。
沐之秋这里发愣,萧逸却做了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动作。他的动作很快,几乎是在沐忠国的那声“阿芳”喊出口的同时,他已撕下半截衣袖遮住了沐之秋脸,抱起沐之秋便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