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介绍到这里来的那个小女生,你还记得吧。”伍廷浩坐在baza的吧台前,点燃了一支烟。下午时分,这里几乎没有几个人。
“嗯,有点印象,怎么了啊?”袁梦琦双手撑着转椅,用高跟鞋鞋跟瞪着地面不停打转。
“上次去南京艺考,连初试都没过。”
“那又怎么样啊?我记得她上次在我这差点出事。”琦姐好像又回到了当时那令她也吃惊的一幕。
“出什么事情了啊?你也没告诉我。”伍廷浩摆弄着吧台上的酒杯。
“诶,她是你什么人啊?这么关心,就不怕你女朋友知道?别忘了,你老丈人可是个王老五,好好看紧喽。他不是答应给你一笔钱开办艺考培训班吗,这事现在有何进展啊伍校长?”琦姐半开玩笑的说,又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哎,盈盈现在去哪里了,好久都没见到了。”
“她去外地拍戏了,要好久才回来。”
“啧啧。”琦姐发出艳羡的声音,“这有钱人和穷光蛋就是不一样,你说我和你女朋友同样都是表演系出身,她就能有这么多发展的机会,哎,这个世道啊真是……”
“你也同样能有很多啊,即便没钱也是一样,只不过你太坚持原则了。”伍廷浩望着袁梦琦说。
琦姐苦笑了一下,也翻过一个酒杯,伍廷浩帮她倒了些酒,她端起来仰脖一饮而尽。
“我真的不适合在那个圈子里,看不惯,受不了。”琦姐将头耷拉着,头发就顺着流了下来,突然又猛的将头朝后仰,所有的头发又都顺势被甩到了背上,“可现在还不是一样。”她指着这个沉寂黑暗的酒吧,“有什么区别?”琦姐说着,摇了摇头。
“那你现在后悔了没?”伍廷浩问她。
“后悔什么?”
“后悔,后悔自己涉足这个圈子,后悔当初天真的追求我们自以为是的生活,后悔当年数九隆冬起早贪黑参加艺考,后悔勤学苦练最后好无用武之地……”
“都是自找的,后悔也没用。”琦姐自己拿过酒瓶倒了半杯。
“我后悔了。”伍廷浩说,“我后悔当初介绍她来参加艺考,后悔许下那么多无法企及的承诺,后悔骗了她……”
琦姐听着,脸色变得有些凝重,“这个她是不是上次来的那个女孩,难道,你和她……”
伍廷浩将手中的烟头狠狠掐灭,用舌头舔舐着被烟草熏烤得灼烈的嘴唇,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一,时,脑,袋,发,热。”说完之后用眼睛盯着琦姐,琦姐一只手支撑着吧台,两人的视线重逢在了一起。
吧台前突然炸开了浓烈的笑声,与酒吧里此刻的黑暗极不相符。伍廷浩一边摇头大笑一边扯过一根香烟塞到嘴巴里,点燃之后又递给同样笑的欢畅的琦姐。琦姐一边用嘴巴衔过香烟,一边给两个酒杯都倒上杰克丹尼,将酒杯推过去时,伍廷浩已经点燃了另一只烟,正仰面叼着吞吐烟圈。
“你小子,哈哈。”琦姐摇着头笑,拿手指在伍廷浩的鼻尖指点着,“你打算该怎么办呢。她如果知道了这件事情的话会杀了你。”琦姐故意咬牙切齿的说。
“借我点钱吧。”伍廷浩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琦姐也知道这家伙没开玩笑,也立刻正经了起来,“要多少?”
伍廷浩想了一下,拿五个手指头在琦姐面前晃了晃,“十万,最少,我手头上现在还有接近五万,如果你能再给我十万的话,我想,十五万块应该够了。”
琦姐深吸了一口香烟,“你认为值吗?”
“她不是平常的女孩,也不是像你,像我这样可以随遇而安的人,她需要依赖别人才能生存下去,而我,现在是她唯一的寄托点,更何况……”
“你没必要跟我说这些,想好怎么跟你女友解释吧。”琦姐白了他一眼。
“那你,能给我多少。”
“你也知道我的处境,现在哪有什么存款。”琦姐愤愤的扔掉残余的香烟。
“我知道你会有办法的,就帮我这一次,琦姐,我都叫你琦姐了。”
“怎么,难道你不该这么叫?叫我琦姐还亏了你不成?”琦姐眉毛一挑。
“你认识人那么多,几万块钱对你肯定不是问题。”伍廷浩看似在奉承,其实都是实话。
琦姐沉默了一会,说,“你,有把握能还上?”
“这你放心,绝对有把握,她爸很快就会给我一笔钱,到时候我先把你这个空缺补上。”伍廷浩信誓旦旦的说。
“关键这钱也不是我的,是一个老主顾的,前段时间出了些问题就暂时在我这放了一些钱,现在风声松了点,这钱还没全部转完,可以先借你周转一下……”
没等琦姐把话说完,伍廷浩就端起吧台上的酒杯,火辣的酒精味穿过喉咙,无法言说的顺畅,他脑海中竟浮现那个夜晚叶穗来家里找他的情景,当他打开门将那束光照在叶穗的脸上时,那一刻似乎注定了太多。
原本应该漆黑一片的,而这个夜晚却让叶穗感觉到刺眼夺目。
叶穗记得她踏着刚下过雨的泥泞路面,从学校出来后一直走到这片小区。小区门前的公告栏上贴满了租房启事,参差的线条在风中摇摆。保安室前方昏暗的灯光映照出天空中不断落下的雨丝,她的眼睛里充满了那股柔和的光,又像是被蒙蔽了双眼,待到醒来时,却发现自己竟已经站到了这个不知究竟该不该来的地方。
在刚才走到这门口的时候,她拧过头朝后望去,看见自己从走廊深处一路踱过来时在地上的水渍,分辨不出是雨后踏过的脚印,倒很像是拖着一个溢满的水桶,蹒跚艰难的一路走过,行至此时,早已忘记了起点的坐标。
叶穗看到走廊尽头的感应灯正在次第熄灭,一股黑暗扑面涌来,自己就像是站在下水道的排泄口,细小的身躯,那灌进的污水很轻易就能将自己冲进水泥板下的沟渠里,双手奋力搜寻所有可以一把握住的救命稻草,而指尖滑过的只是积满污垢的内壁,顺着设计好的管道线路,到最后只会让她后悔当初如此眷顾的停留。
她干脆把身子也拧了过来,在头顶那盏灯熄灭前的一瞬间,顶着即将搅拌成一片浓稠的黑,沿着那条刚刚开辟出的轨道,跑。
像把钝掉的剪刀,磕磕绊绊,最终还是将这块黑布撕裂了开一条参差口子。光透进来时,叶穗感觉心里比刚才都要明亮许多,只是刚才凌乱的脚印此刻愈发模糊不清,先是沉淀,之后晕开在奶黄色的地板上,或许再次经过时,这上面只会残留风干的泥土,而将它们带到这里的那些人,不知都去了哪里。
叶穗从电梯口再次出发,沿着走廊重新又走了一遍,像从没来过一样,数着经过的门牌号,盯着前方那扇逐渐在瞳孔间放大的门框,只不过她最后停靠的那个门外并不是终点。
她把这看做是一个起点。
悬着的灯再度经受不住时间的考验,像爆竹的引信般一路燃过来,叶穗感觉到背后袭来的凉意,她赶紧抬起手来,使劲的拍打着,她希望在自己被黑暗淹没前能挤进这扇门,虽然她不知道门内是另一番光明的天地,还是一如同现在的黑暗袭城。
当最后的光亮熄灭时,她却停下奔命般的反抗,似乎早已认命而放弃最后的挣扎。
面前的门打开,那束光打在叶穗的脸上,太亮太浓,她睁不开眼睛。
“什么,你也要去考这个学校?”黄一薇突然从背后探出头来,尖声尖气的说,“哎呦,真是人那个什么志不短啊。”没等她说完,刚才就围了一圈议论纷纷的家伙们笑得炸开了锅。
叶穗狠狠地瞪了高歌一眼,高歌一副特委屈的表情,“我感觉声音已经很小了啊,怎么她还听得见,我是没注意她在我身后啊。”
“好啦,你什么都不要说了,烦死了。”叶穗举起书使劲拍打着桌子上的尘土,今天阳光很好,透过玻璃射到桌面上,就像蒙上了一层金黄的桌布。
“怎么了?”林萧帆罕见的凑过来说了一句,接着将头转向高歌,“去不去北京啊?如果去的话我们一起。”
高歌说,“当然要去了,哎,你难道不跟小伍了?”
林萧帆边说边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跟他?难道还住地下室啊?我才不要。”
高歌点了点头,紧接着又问叶穗,“要不,你也别跟小伍了,咱们几个一起就是啊。”
“好啊好啊,一起,再多叫上几个人,热闹。”黄一薇又从身后冒出个脑袋插了一句话,说完还特意望了望林萧帆,只是林萧帆压根没有搭理她。
高歌才不管那么多,依旧用哀求的语气问叶穗,“去不去嘛,大家一起,多少有个照应啊。”
“不了,你们去吧,我还是跟着学校比较好一点。”叶穗说。
“跟学校?你说跟小伍吗?貌似学校这次不组织一起去北京喽。”黄一薇在旁自顾自说着。
“不带队了啊?为什么?”高歌问道。
“那可是北京诶,比不上南京那次,可不是谁想去就去了的,很多人都有自知之明,所以放弃了这次去北京考试,只留在棠城考一些本地学校就足够了,去北京人数那么少,学校怎么可能带队呢。”黄一薇说完,还特地朝叶穗那里望了一眼。
叶穗的心里磕登一下,她还不知道学校不再带队去北京的事情,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么伍廷浩就不能……她想着,立刻掏出手机给伍廷浩发短信。
“你怎么能不告诉我呢?”叶穗一进门就将心底的气愤推到最高点。
伍廷浩赶紧将门关上,“我这不也是刚刚才知道吗。”
“黄一薇早晨就宣传开了,难道你一个带队老师能到现在才知道?”叶穗恶狠狠的反问伍廷浩。
伍廷浩被一时噎住,只得翻过一个茶杯倒了半杯水递过来。
“我不喝,你说,现在怎么办吗,眼看就要去北京了,你让我,怎么办嘛……”叶穗说着说着竟突然大声哭了出来,眼泪怎么止都止不住。伍廷浩看着她情绪波动如此不稳定,心里泛出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即便我不能去北京,我也会帮你打通关系的,只是吃住行都需要你一个人去应付了,那些,我确实没办法。”伍廷浩慢慢的说。
“那些我自己会安排,只不过考试千万不能出差错,我将所有的赌注都压在这一场了。”
伍廷浩认真的点了点头,他知道应该怎么做。
最近老是能看到这铁皮家伙,上次去南京就在上面晃晃悠悠坐了很久,如果再往前说的话那就是叶穗从老家来棠城的时候,后来她感觉那或许会成为她这一辈子在火车上待过的最长时间,由于那时对距离的长短还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只知道上车倒头就睡,现在偶尔想家的时候,她会用指尖从山东出发,沿着那条铁路线划过地图,那张微薄彩纸上的细小字眼就会再次幻化成当年漆黑夜幕朦胧灯光下的那些蓝色站牌,她那时讨厌极了接连不休的山洞,忽明忽暗的视线就如同经历着一场场的浩劫,但现在她将再次穿越这些浩劫,战胜轮回。
叶父最终竟也答应了自己去北京参加艺考,虽然和上次一样很是勉强,但至少叶穗现在已经见得了光。她望着火车站台顶棚悬挂着的橘黄灯光,那灯光透过灯罩的四个棱角发散开来,然后被那层厚厚有机玻璃窗内或伏或卧的人们吸收进眼睛里,看的久了,那层光难免会融化成覆盖于角膜上的一层水珠,这个世界上最脆弱的心莫过于离人游子,哪怕是轻微的碰撞,就能挤出瓢泼的水珠。
有时两辆列车并排停靠在一个站台的时候,叶穗会死死盯着对面窗户里的某个人,这个人是叶穗视线洒过这辆列车停靠的第一个点,停滞之后便不会离开,直到列车缓缓的驶离站台,再也望不见。佛说,前世五百次的转身才换来今生的一次回眸。
这趟车厢里大多数都是稚嫩的面孔,他们有的背着笨重的乐器,有的拎着工具箱画板,看来每年冬季的北京都会聚集全国各地对艺考抱有梦想的孩子,他们或许会在这片土地上飞起来,但更多的会被踢下船,浑身湿透。
临近午夜时分,叶穗想去盥洗室洗把脸,但那狭小的空间里横七竖八或蹲或躺,已经全部撑到饱和状态,她又趔趄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却发现林萧帆竟已经坐到了那里。
“你也在这班车上?”叶穗惊讶的问道,“你不是跟他们一起过去吗?”
林萧帆抬头望了一眼叶穗,将脑袋又往羽绒服里缩了一下,“恩,高歌和黄一薇都有家里的专车派送,我爸才不会为了送我去北京而放弃赚钱的机会,所以我就提前坐这班车先打头阵啊。”
“哦。”叶穗点了点头,“你在几号车厢啊?”
“7号。”林萧帆感觉坐在那里很舒服,竟慢慢闭上了眼睛。
“哎,你别在我这里睡啊,回你的卧铺车厢里去。”叶穗拿手指捅了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