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循着声音望过去,看到了高歌笑的扭曲的脸,旁边便是明显刚从熟睡状态醒来,正揉着惺忪睡眼的林萧帆。
林萧凡见到叶穗后,心里咯噔一下,她家里同意了?不可能,那她的学费从哪里来?难道,她真的做了那种事情?
当第二次叶穗再提起艺考这件事情的时候就已经只跟方阿姨讲了,可是方阿姨也并没有当场就答应她,还是重复着上次说的那几句话,要她好好学文化课,再考虑一下。直到第三次的时候得到的也是同样的结果。
再考虑,马上就开始进行报名了。叶穗想,这个女人,果真也靠不住。
她不再打算第四次开口了,自己最起码还是有一些自知之明的,既然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还有什么值得去继续苦苦祈求的,她还想在这个家里将自己仅存的那点孤傲和自尊珍藏起,而不是在自己还没满18岁的时候就用光殆尽。
她在网上不停的寻找关于这方面的消息,在一个qq群里认识了一个艺术学院的师哥,起先这个大男生在群里并没有引起她的注意,直到一天她在翻阅群信息时才得知,这个男生不仅是现在棠城某所国内很著名的艺术学院电影系的在读学生,而且还在一处高考影视培训班做代课老师,于是叶穗毫不犹豫的点开了那个昏暗的头像,朝他发送了好友请求。
没想到不过一分钟的时间,昏暗的头像竟然闪动了起来,叶穗兴奋的点开这个名叫“盛夏去看雪”的头像。
盛夏去看雪:认识吗?
稻穗:你好,找你是想问你一些关于艺考的事情。
盛夏去看雪:好啊,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怎么称呼啊,师妹or师弟?
稻穗:师弟有叫这网名的吗?
盛夏去看雪:那可说不准,现在对于90后来说一切皆有可能。
稻穗:你是指非主流?
盛夏去看雪:也不完全是吧,只是很排斥他们有人将头发染成绿的……难道你就属于。
稻穗:呃,不是。
盛夏去看雪:呵呵,说正题吧,你是想考艺术吗,今年高三了?
稻穗:是啊,因为成绩不好,所以想通过这个上大学。
盛夏去看雪:通过这个上大学……如果你不是真的喜欢这个,而只是将它作为一种上学的手段的话,我劝你还是回去学文化课吧。
稻穗:为什么,难道非要抱着无比崇高的心态去报考艺术吗?
盛夏去看雪:也并不完全是这个意思,为什么艺术类院校的名声这么差,就是因为太多人将它仅仅作为一种渠道工具了,而进来之后就自认为任务完成,于是便开始放任自流了。
稻穗:……
盛夏去看雪:还有就是,艺考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它是一个很辛苦需要你真心付出的过程,而从你决心进入艺术学校的那一刻开始,就要做好应对一切的心理准备。如果你仅仅是想上大学的话,我劝你还是回到教室里闷头读圣贤书吧,那样肯定会少考虑很多的事情。
稻穗:可就算再怎么努力,我的成绩还是无法达到上大学的那个水平,而且我平日里也是很喜欢看电影写东西的,这样有没有资格去报考呢。
盛夏去看雪:呵呵,你也太当真了点吧,我只是在告诉你,假如打算艺考的话一定要做好吃苦的准备,并没有你说的那么严格啦。
稻穗:那究竟有多么恐怖呢,介绍一下经验啊。
盛夏去看雪:谈不上恐怖,但这还是要回到刚才那个话题了,艺考的过程对于那些真正怀揣艺术梦想的孩子来说是一段难以释怀的故事,但对其他人来说就算是噩梦了吧,当然这些人中不包括找关系走后门的,在他们眼中这要拼上别人十几年造化的关卡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稻穗:外界都传艺术学院的招考很黑暗,真的有那么严重吗。
盛夏去看雪:这个要等你真正进去之后自己去感觉了,我不好讲的。
稻穗:那我想问一下从学习专业课一直到考上艺术学院大概需要多少花费啊?
盛夏去看雪:如果正儿八经硬碰硬去考试的话,从学习到最后拿到专业合格证也要花费一万左右。
叶穗看到那个数字,心里不禁抽了一下。
稻穗:一万,需要那么多吗。
盛夏去看雪:这还是正常的预算,假如去北京培训的话,恐怕这个数不够教学费的呢,更别说吃住行了,考试的报名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一般一所学校一个专业的一场考试报名费都要在一百左右,一个专业最少也要两场三场考试才能结束,况且你也不能只报一所学校啊,多报考几所才有更大的希望嘛。
稻穗:如果我不参加培训的话,这样是不是能省下很多?因为我听说这个编导戏文之类的对专业的要求并不是很严格。
盛夏去看雪:也确实有很多人不经过专业的培训就能考入很好的学校,这在哪一个专业里都有例子,但根据我的经验来看,抱着侥幸心理的大多数都不会成功,虽然节省这个动机是好的,但往往会适得其反,很多人因为没有经过专业的培训而白白浪费掉一年,不得不再复读重新来考。
稻穗:可我看很多明星专访之类的,他们不是基本上都是机缘巧合才进到艺术学院的吗?
盛夏去看雪:那些你竟然都信啊?其实他们这样说都是在标榜自己无与伦比的天赋,很没有考究性的,不要去相信,我劝你还是参加一下专业培训吧,我正巧也在培训班里做老师,如果你来的话给你优惠一下吧。
稻穗:我现在还没有得到家里人的同意,所以……
盛夏去看雪:哦,这个我明白,主要是现在家长对艺术学院的误解太深了,那你还是好好跟家里人说一下吧,有不明白的随时可以联系我,等你的好消息哦。
叶穗很在想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金钱买不到的,人类的世界已经变成一个大商圈,处处充斥着小贩的叫卖和买主的讨价还价,他们在一来一去间交易着这世界上的一切。
她平日里最鄙夷不屑的东西现在恰恰成了她最最需要的,这可真是讽刺,因此在自己落难时,那个东西才不会自己找上门来,除非你愿意拿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来做交换。
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叶穗想不出自己身上还有什么是弥足珍贵的。
但转念间她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个极其恶俗的想法,或许,那个还值一些钱。
其实这也称不上恶俗,那也毕竟是靠自己的身体吃饭,不偷不抢,如果真走投无路的话很值得一试。她甚至还去私下里打听了一下,一个处女的价位现在最起码也要几千块,有些甚至还能上万。
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竟然还这么值钱,叶穗很看开这些事情,她并不感觉到任何的羞愧。以前自己家的那栋楼里就住着一群发廊妹,她们经常将房门大敞,成堆成堆的从楼梯上往下清扫一些生活垃圾,叶穗有一次上楼的时候不经意瞥到那间拥挤的客厅,横七竖八的摆着那种住宿学校里的上下双人床,扑面而来的很浓重的劣质烟草味和厕所里的腥臭,她还看到一个被撑得暴满的透明塑料袋里有很多沾了血的卫生巾,叶穗赶忙很恶心的躲开,而且那一幕之后她就再也没朝那家屋子里瞅过。
回到家里之后她又感觉这些人真的很值得同情,想必这不仅是她自己一个人萌生过的想法,她们那见不得光的职业恰恰也是需要具有很强承受力的身体和心理,男人们永远不会知道一个女孩在他们面前脱得一丝不挂究竟需要多大的勇气,而现在她们却要被人们唾弃辱骂,甚至连她们自己都会感觉自己赚来的钱是脏的。
这不由得让叶穗想到一句台词,两根金条放在这,你告诉我哪一根是高尚的哪一根是龌龊的。
叶穗想了想,都是龌龊的。
最近很久的一段时间,叶穗都没有去西西弗斯,每天都是趴在桌子上也没有心情认真听课,脑袋里天马行空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彷佛堕入了一个魔障。她总是想到在网上认识的那个名叫“盛夏去看雪”的家伙,因此开始在脑海中绘制他的形象,那一定是个高高瘦瘦的白皙男生,有着发光的眼睛和修长的手指,白衬衣牛仔裤帆布鞋,这也太有点偶像剧了吧,可叶穗打算要彻底恶俗一回,大脑的图像功能依旧乐此不疲的转动着,在就要绘制完成的时候,黄一薇猛的拍了她一下,“你还睡,赶紧出去看看,高歌和隔壁那绿毛打起来了。”
叶穗完全没有兴趣看别人打架,毕竟没有打到自己的头上来,甩开黄一薇的手懒洋洋的继续趴在桌子上。
“仙人板板,那两个是为你打起来的好不好,你就不去看看?”黄一薇吃惊的说。
“为我?”叶穗很是纳闷,她想自己虽然长得还算对得起部分观众,但还没到两个男孩为她拼杀决斗的地步,黄一薇见叶穗一副很是怀疑的态度,便直接把她从座位上拉扯起来,拖到外面的走廊上,在与隔壁班交界的地方已经聚集成了一坨,叶穗踮着脚尖也看不清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况,只能听见高歌的怒骂声,“瓜娃子以后给老子小心点,再他妈的乱说我扯烂你的嘴。”
接下来像是那个隔壁班绿毛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颤抖,但声音还是很大,“那个婊子亲口问的我一兄弟,说要卖处,问能给出什么价格,我如果胡扯一句出门就让车撞死。”
“我操你大爷!”高歌又是一声怒喝,可同时在叶穗的身后也响起了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她和黄一薇回头时,正好撞到教导主任的胸脯,不过这个外号叫做“亮亮”的教导主任直奔人群的中点,这时候叶穗才发现高歌正狠狠拽着那个绿毛头发,对方也抓着他的衣领,而此时高歌视线跟随着变动的人群投向这边,注意到了叶穗,朝她憨憨的笑笑。
“还朝我笑,笑哈子笑?跟我去办公室。”亮亮自作多情的说。
到最后一节课接近尾声的时候,高歌才被亮亮从办公室里放出来。那节课恰巧是自习,本来闹哄哄的教室因为他的到来在转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大家心里都知道,在高歌的后面一定会跟着老班。
果然,老班圆圆的眼镜出现在了窗台上,他的个子比较矮,必须要踮着脚才能扫视到教室里,同时在旁边出现的还有亮亮的脑壳,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他的脑壳顶上可谓寸草不生,在北中也算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这也是为什么他外号叫做亮亮的原因。
叶穗的桌子上立着一面镜子,正面就对着那扇窗户,这是专门进行监视用的,为的就是避免在上课时看小说被逮个正着,其实几乎每一个学生都会有一套对付老师的办法,但这套日积月累的经验一般不会外传,彷佛是其安身立命的看家本领。
亮亮的半个脑袋和老班头顶上的一缕毛发在那面小小的镜子上徘徊了好久才离开,叶穗在那段时间很是不自在,感觉自己好久都没有这么老实过了,好不容易挨到下课,在等待黄一薇坐公交的时候,恰巧遇到隔壁班的几个女生,一直在身后不远处窃窃私语。
“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黄一薇用无比怀疑的语气问叶穗。
“知道什么啊?”叶穗很奇怪,反问黄一薇。
黄一薇朝后瞥了一眼,接着压低声音说,“现在很多人都在传言,说你做了那个。”
叶穗心头一震,但很快就压制住了急促的呼吸,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问,“说我做什么啊?”
黄一薇愣了一下,以为她真的不知道,便打算岔开话题,没有继续说下去。
“做鸡是吧。”叶穗在一阵沉默之后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把站在一旁开始聊韩国明星的黄一薇吓了一跳。
“你不要往心里去,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胡扯呢。”黄一薇解释说。
“你就那么相信我不会做那样的事情啊?”叶穗盯着黄一薇的眼睛说,“现在我很缺钱,即使真像他们说的那样,是不是连你也不会搭理我了?”
黄一薇惊惶的望着叶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叶穗微笑着注视黄一薇,肆意的践踏着自己,感觉好爽。
她知道,当散播在风中的谣言不再是空穴来风的时候,这个所谓的唯一的“朋友”,也不会继续追随了吧。
叶穗回到家后竟躲在房间里大声的哭了起来,手机上有好几条高歌的短信,还有几个未接电话,叶穗点开一条短信,发现都是高歌发来的对不起之类,叶穗不明白这件事情跟他有什么关系,就算说对不起也轮不到他来说。想到这,叶穗又开始憎恨起林萧凡,真是一捅即破的信誓旦旦,当初自己只是问了一下棠城哪个地方夜店最集中而已,那条他发来的“打死我也不会说出去的。”短信至今还保留着,又有什么用处呢。
手机微微的震动着,每当这时候,手机里应该有他的短信了。不过叶穗今天不想看到任何关于他的字眼,她在黑暗中闭着眼睛掏出手机,手指摸索着按下关机键,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只剩下一片漠然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