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也曾年少也曾狂

“起初我的梦想是侠客,哪怕一生流水,孤星入命。”他刮刮我的鼻子,“而今觉得,能与这娇媚小妻相守到老,烟桥画柳,平和安逸也挺好啊。”

我不成器,每每被他的花言巧语哄得晕头转向,本想卖个关子也没藏住,一五一十地通报了老十一教给我的路线。他喜逐颜开,热情洋溢地建议:“我们喜上加喜吧!”

“什么?”

“成亲!”

在兄弟横祸的关头,在荒山野岭的地方,我的殿下昏了头,不合时宜地想许我一个婚礼。我骂他:“娶我,会这么便宜吗?”

他深刻地凝视着我,眼中有晶亮欲滴的东西在流转:“前方有险途,你怕吗?”

“怕什么,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好啊,生死都作一处想。”他向我一笑,从怀中摸出一方红巾,抖开给我看,“方才在山脚下,看到有人成亲,我把新娘子的盖头要来了。”

“你触景生情?时机多不对。”

他抬头望了望浅白色的月光,眼色温存:“记得吗,我说过要补你一场风风光光的洞房花烛,今晚就来补上。”

“风光吗?”心头很甜,仍要挤兑他。

他轻拍我圈住他的胳膊:“天当被子地当床,四周寒风哗哗响,盛大又别致,你还想怎样?”

“好吧。”我说,“那就来吧。”

然后他拉着我的手,握得好紧,我们对着月亮跪倒,他轻声叫着我的名字:“金银花……”

我侧过头,他把红盖头给我盖上,我的眼前就只剩下一片喜洋洋的红色,他的脸影影绰绰的,又喊了一声:“金银花……”

“嗯?”

“你可真好骗。”他说。

我的心在这时猛地沉落,这才闻见了盖头上的渺渺药香。我拼命扯下盖头,但已来不及,药香扑面,像极辽远的花,幽幽地送来香氛,他的声音如在水波中荡漾,飘飘忽忽地:“嘿嘿嘿,是迷香哦……”

混沌感排山倒海而来,比最软弱的困意还要让人睁不开眼,我手一松,陷入了深度的沉睡中。

醒来已是三天后,我被他背着,吃力地走在陡峭而泥泞的山路上。我想动弹,这才发觉他把长衫搓成绳,将我和他绑在一起,我背上还滑稽地绑了一只盾,像只笨拙的乌龟。

山脊极薄,我揉眼望前方,在雨雾中,像鲫鱼背一样,薄得几成一条线。再回望身后,侍卫们都以剑开路,折一根树枝当拐杖,颤巍巍地行走着。

万仞高峰夹一小径,两侧深渊乱石穿插,如怪兽獠牙巨口,我拧着路易的耳朵:“好啊,暗算我!”

他一躲,脚下一滑,踢起一块小石头,当即滚落山崖,替我们送了命。我吓白了脸,不敢妄动,附耳道:“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他不依:“负重才能维持平衡,你懂吗?”

“侍卫们可都没背谁。”我心一凉,忙回头看,本应有二三十名侍卫,可这么一数,只剩不到十人!有的人脸上手上腿上还有伤!血污累累,不辨服色,看见他们身上的血污伤痕。数百双眼睛在曙色中闪闪烁烁,或凶光嗜血,或疲惫迷茫。

我心一咯噔,慌乱地去摸他的脸,“你没事吧?”

“哟!”他的语声带着笑意,“只关心我的脸?”

“你的胸有什么摸头?”

隔得近的侍卫压抑着低低笑,我扭头瞪他:“还有人呢?”

“废话真多啊,看来,迷香下得还不够猛啊……”路易懒洋洋地说。

劲风猛烈,峰前积雪挟势而来,当走过了这段左边悬崖右边深湖的险路,我才被路易放下来。这儿是一片平地,地面湿漉漉的,侍卫们先后到了,累得往地上一瘫,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分着吃。

我又问:“人呢?”他还好,除了右腿上有条长口子,一切正常。可还有些侍卫,去了哪里?

我们和幸存部众分享着干粮和水,他沮丧地告诉我,这三天又碰着一帮恶徒了,是张远忠的余党,跟踪到此,进行最后的疯狂反扑。那帮人祭出的全是不要命的杀招,刀剑上淬了剧毒,还用上了迷烟和火炮一类的下三滥玩意,侍卫们尽心护主,虽将敌寇一一击毙,却也死亡过半。

就当我和老十一烤鱼时,他们已在山下和贼人交上了手。虽摆脱了纠缠,但他知道,深山中还有数双邪恶的眼睛在盯着我们,接下来又要走一段险要的长路,我又不会武功,难免碍手碍脚,会分了他的心,就不得已迷晕了我。

这便是他说的“生死作一处想”了,他背着我,和敌人交战,和恶劣征途交战。我心头一暖,只觉开阔,从此以后,人世风霜江湖冷雨,都有他在,我不由喉头一哽:“为什么,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

他贴着我的耳朵,腻道:“我想让你知道,你被人那么深爱着;我想让看到的人都羡慕你,因为很多人去爱人,是给不了这样的。

我了然:“迷晕我,是你怕我醒着,会以命护命对不对?”

“你不一向自不量力吗?”他塞给我一块牛肉,“向来是忠仆救主,哪有主救忠仆,再说我是男的。”

“最后这句才是重点吧?”我又拧他的耳朵,“居然拿盖头迷晕我!拿婚姻当儿戏!该打!”

他没奈何,手一摊:“还有更好的办法吗?一拳头打晕你?”

“你可以给我送花,它很美,我一嗅,不就……”

他笑着摇摇头:“如果你能在这深山找到一朵花,请你把它送给我。”

老十一指点的丛林其实遥远,又或许是冬日天气太差,天空时常蓄满风雷,雨夹雪,又混杂着冰雹,到了第五日,我们才停在一处名叫宁水村的小村落。

这儿比之前停留的村庄要富庶多了,家家户户都是篱笆院落,门口挂着红辣椒和苞谷,典型的北方人家。我们一行有12个人,就分散住下了,我和路易住在最西头的丁大才家,他家有五口人,八十高龄的老母亲,一双憨实的儿子,以及大才夫妇,住在宽敞的大瓦房里,顿顿都有白米面和肉吃,比起我们这一路见过的农户的生活都要富足得多。

路易和大才拉着家常,皇子殿下这次微服出行也肩负着收集民情的重责,别看他一手臭字,也被我偷偷瞧见一有闲就往本子上记录着什么。我偷看了几眼,全是沿途的所见所感,密密麻麻地写了好多页。我和大才妻磨着糯米,跟她分享厨艺,她尤其爱听我讲授做鱼的理论,北方人对鱼显得办法不多,但炖肉是他们的特长,我们指点着彼此,其乐融融。

吃过晚饭后,路易对我说:“这雪落得大,估摸着这一二日还上不了路,我们去村东林家走走?他是宁水村的致富带头人,我想见见他。”

“林?这里的人不都姓丁吗?”

“大才说,他是异乡人,但在这里生活多年,也入乡随俗了。”

门外雪花如云似雾,像苍茫往事直扑满怀。我和路易牵着手,并肩走向林家。我听到身边人对我说:“那么多年,我想遇见的人,就是五个字,相伴到天边。”

“多好,这个人恰好是你。”我紧一紧他的手,“殿下,你我其实应当庆幸。”

林家很好找,大才说,门口挂了狐皮的就是了。我们只走了两柱香时辰,就到了他家门外。篱笆虚掩,落满了雪,屋内有灯光,路易拉着我,叩响房门。

房中传来隐约的脚步,门开,风来,油灯下是一个英俊不羁的年轻人,脸上浮起惊讶神情:“二位是?”

深谷落满大雪,苦寒北方天地朔朔,风声贯耳。路易说:“我们来拜访你的父亲。”

大才说过,致富带头人名唤铁匠,年过四十,必是这年轻人的父亲了。年轻人笑,将我们迎进屋:“我父亲住在山里,很久没回来了。二位想必远道而来,不知何事找他?”

这年轻人面容粗犷慨然,不想出口却很斯文。我望着他的脸,一直以来见过的美男子都是偏文气的贵族公子,从未有一人如他,面孔俊朗,但洒脱如烈火纷飞。想来只有山林之中,才会有这类鲜活的野味吧。

两个男人说着话,我转脸打量着屋内家陈,都是结实的木制品,镂刻着精美的花纹,桌上有一支笛,墙上挂着各式兽皮,无声地说明着这是一家猎户。

我被立柜上的古老雕花吸引,蹲下来欣赏,年轻人笑了一笑:“是上古文字,我父亲刻的。”

“大才说,他是个铁匠。”路易道。

名叫长青的年轻人给我们沏茶:“早年的事了,自我母亲过世后,父亲把他的手艺传给了他的徒儿,就再不打铁了。”顿一顿,又说,“父亲的手很巧,这屋子里的家什都是他亲手打制。”

我抬头望墙上那匹火红的狐狸皮,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好柔软:“他还是个猎人?”

“我们都是。”长青有一双明锐藏锋的眼睛,我想当他猎狐时,出手将如惊风骤雨。

路易本就是为捕捉白老虎而来,很愿意和猎户青年探讨一二。长青起身,从墙壁上取下弓箭和一柄玄铁剑:“我正打算出门一趟,不妨随我来。”

门外几声零落犬吠,风雪正大,路易掌灯,光焰在风中抖索得极柔弱。长青一笑,摁摁腰间箭袋,只道:“跟上我。”

说罢,他奋身斜掠,路易拉着我,夺路急追,竟始终差他数步之远。路易的轻功我见过,连欢美人也笑他:“太贪玩,只学会了轻功好逃命。”不料仍跟不上长青,在狂乱的山谷大风中我问他:“是我拖累了你?”

“是他轻功卓越难测,颇具神威。”

越往深山里走,风声越大,枯枝断走败叶狂翻,铜钱大小的雪片倾巢而落,八荒苍莽,走兽四散。

天空低沉得几欲迎头压下,长青双目炯炯,剑势如狂,势如疾电,我只觉他手一扬,剑华凛冽,乘风御电而去,在空中圆弧轻转,瞬息就猎杀了一只雪中仓皇奔跑的玄狐。

以剑为箭,须臾得手。我奔过去拾起还温热的玄狐,扬声朝长青喊道:“只洞穿了心脏,伤口好小!”长青露出笑意:“完整的狐皮才卖得出价钱。”

随后他搭弓怒射,双手连展,箭光如雨后长虹,相隔约十余米的两只豹双双应声倒地,伏尸于野。我和路易目瞪口呆,这箭术也太神了吧!皇帝路云天箭术卓越,百步穿杨,这顶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的功力竟亦是匪夷所思的惊人。

一只鹞鹰在半空盘旋,一声长唳,落上长青左肩。它的左脚绑了小小的瓶子,长青打开,抽出一张小纸条,略略看了,抱歉地对我们说:“父亲将在山里度过整个冬天,这些时日都不回了。”

我和路易都很失望,走回宁水村时,我缠着长青东问西问,他说自己的功夫都是父亲教的。小时候,父亲为他请来先生教他认字读书,但他对武学更有兴趣,常常折柳为剑,一通乱比划。父亲就无奈地笑笑,给他刻木剑和小弓箭。

路易接口道:“小虎也是这样,爹爹带我和大哥去山野打猎玩耍,他也兴致勃勃跟了去,飞跑着捡爹爹杀死的猎物,看到它们的死状却又伤心极了。以后我们就只射伤它们,由他带回去给它们疗伤豢养放生。”

小殿下路虎从小就是个善良的孩子,但他才9岁,他尚不能懂,在山野遇见的弱小生物是理所当然,但在小巷出现的受伤小兔子,那是叵测的灾难。

快走到林家时,路易对长青说:“等我们办完事,再登门拜访可好?像你和你父亲这样的人,不该埋没在深山之中,我……”

长青微一拱手:“公子过誉,愧不敢当。”他深明轮廓毫不比路易失色,清亮双眼,黑发与青衫,断不该是困守山中之人。

路易又说:“我爹爹对我说,御剑之道,最难是自御心神,你却出神入化,世外高人。”

我了解此人,不被折服,绝说不出褒扬至此的话,长青却淡然一笑,扬起头,看着渐亮的天空和渐暗的星星,声音镇静低沉:“我尽所能,不过是期望自己配当他的儿子。”

路易一震,回丁大才家的路上,他说他也希望能成为爹爹心目中的儿子。路人甲对诗词歌赋书画琴棋有一套,小虎则专注园医星相医卜,他素不喜这些,对刀法拳经剑术的天分都有限,他惟一能做好的,就是为爹爹东奔西走,处理各地棘手政务,体恤百姓忧乐,以及摧垮将张远忠这类复仇团伙。

在最初时,那些微不足道的成就让他名望扶摇而上,但爹爹为国事万般操劳,时有仁政颁布,他才发觉,哪怕再过5年,他也跟不上爹爹的思维,更妄论真正分忧。我凝眸看他,将他抱一抱:“爹爹让你想成为更好的自己,你也让我不想只当个‘还可以’姑娘。我想把生活过得好一些,跟你一起过得更好一些,好到天上去,飘飘欲仙,漫步云端。”

我们紧紧抱拥,在宛如泼墨的天色下。黎明前的最黑暗,也不过这般。

大雪封山行路难,我们在宁水村困守了三日三夜。所幸来自皇宫的飞鸽传书说,槟榔姑父一行已和七爷会合,捕获了雪豹。欢美人配制的草药也托人送到宫中,小虎的病情还算稳定,现在万事俱备,只等白老虎了。

我问道:“欢美人临行前,跟你说了哪些男人话题?”

路易难能可贵地腼腆了一下:“他说你是八面威风的小兽物,内心别有天地,让我待你好。不要似他,当时没有办法,后来失去机会。”

我哽住:“我很想他,他何时归来?”

路易缓缓摇摇头,看看窗外飞雪,把视线转到我脸上,拉着我的手,诚挚地说:“欢叔说过,众生皆苦,无情不孽,但我会待你好。”

我脑中轰响,泪眼迷朦。我的殿下,也许我们的故事真的不好看,让人只想打瞌睡,痛骂一平到底、波折不起,但事实上,我们经过了如此漫长的时间才走到这里。

如果他们不喜欢,那是因为,我们的故事里,没有他们的渴望和向往。如果他们不爱看,那是因为,诉说的人儿心头很乱,她相思刻骨,语无伦次,千言万语,心念全失。

第四日,我们和丁大才全家道别,向丛林挺进。到了次日,就看到了老十一说的那条河了,我顿时充满了力量,浑身鼓劲,指挥着侍卫们砍木头造小船。绿岛生涯不是白过的,我和小伙伴常常扎些筏子,飘到大海中央戏水晒太阳,这下派上了大用场,证明寻虎团成员金银花不仅是随队家属,还是能起到一点作用的。

怎奈此处甚荒凉,树木瘦弱枯败,只能勉强扎了几只不甚结实的小舟。所以我们划得很慢很谨慎,我和路易的小舟在最前头,侍卫们的惊呼此起彼伏:“漏水了!”

“再绑绑,慢点!”

一路有惊无险,划了许久,天色已有些明昧,我直起身捶捶背,刚松口气,小舟一颠,竟像是路遇险滩!水流激烈波荡,在起伏的水面上,路易立着船桨不知所措,我急急向他跑去想教他如何稳住船身,却被树枝上突起的关节一绊了,摔在船上。

水声欸乃,路易焦急地跑过来,船身陡然一扬,他脚下一滑,翻落水中。

我被吓得肝胆欲裂,随之跃下。

深冬的水流冰冷刺骨,像万根钢针插进身体,但我不去管它。这一个突如其来的浪头太猛,掀翻了好几只小舟,侍卫们在水中扑腾,还不忘来救路易:“殿下,殿下在哪儿?”

路易在水中浮沉,呛了口水,咳个不停,双手紧匝住我,像抱着一根救命稻草——他不会游水?旱鸭子一只?我不顾一切地扯着他,在他沉入水底之前。耳边就是他的脸,大量气泡噗噗地冒起,这个笨蛋,不懂憋气吗?

这水极深,侍卫们也被陷在漩涡里,一时赶不到近旁。我急急地捏住路易的鼻子,他呼吸不上来,双手无力地击打着水面,狼狈万分,我一急,嘴唇贴上他的,渡了一口气给他,他这才渐渐地恢复冷静,被赶过来的侍卫们七手八脚地扛出水面。

我竭尽全力地爬到岸边,再也支撑不了,躺倒在地。这是我听到一声喊:“是条大黑鱼作乱!”

这么艰险差点没命,原来只是一条鱼路过啊!人命有时关天,有时又脆薄得不堪一击。我无力地挥挥拳:“杀了它!烤着吃!”

刚一抬头,躺在一旁的路易欺身过来,双唇直接堵上了我的嘴,放开才道:“刚才亲得不尽兴。”

……那能算是亲吗!殿下你几时能做点符合时宜的事情?还有,你居然不会游水啊,哈哈哈哈哈乐死我了,我缓过劲了,支起胳膊去看他,凌乱湿透的领口紧紧贴着身子,漂亮的锁骨和胸口悉数暴露在外,看得我喉咙干涩。他晶瞳发亮,悠悠笑:“我见青山多妩媚啊……”

我愣住,被他点醒,一看自己,衣衫湿嗒嗒,全贴在身上,好不狼狈。包袱也落水了,虽被侍卫们抢救回来了,但全都浸湿了,换无可换。好在还能就地取材,烧上一丛火,边烤鱼边烤衣裳。

这条大鱼被我们吃了好几顿,因为这条河实在有些长。

千辛万苦到达丛林,已是我们离开皇宫的第21日了。但就算路易和10名侍卫日夜搜寻,竟仍未发现白老虎的踪影。可老十一说她见过不假,恐怕还需将这一大片广袤的丛林翻个遍才行。

丛林树木遮天蔽日,雾气弥漫,木叶森森,稍不留神踩下去,就陷没沼泽,吞噬人的性命。这是我们一路经过的最险峻的所在了,像阴森的幽冥地府,百里无人,与世隔绝。

我们的帐篷搭在参天大树下,蚊虫毒瘴遍地皆是,夜晚更时时听到狼嗥,万山回音。路易担心我害怕,总是枕剑而眠,在睡梦里也抓住我的手不放。我问:“是你怕,还是我怕?”

“我怕。”他嬉皮笑脸。

但我知道他心绪不宁,在丛林待了三日了,白老虎却还遍寻不获,他整夜难眠,焦灼得嘴角冒出了燎泡。我就陪他整夜枯坐,或击水长涧,穿梭山林。到了第四日下午,侍卫们匆匆来报,说在丛林南面,有一座坟,坟前立有方石,石上浅浅刻了一行小字,这说明此地尚有人踪。

于是我们一行都赶了去,如果确有人在此居住,他应会清楚白老虎的所在。走了颇久,我们才来到那座孤坟前,让我惊讶的是,墓碑上并无死者姓名,只在左下角刻了小小的字:一般离绪两销魂,马上黄昏,楼上黄昏。

没头没尾的一句词,却无端地引人悲伤,它太像一个爱而不得的悲剧了,他策马而过,她独倚危栏,各有各的穷途末路。我们围在坟边席地而坐,但直到天已暮,也无人前来。路易抚了抚墓碑,哑着声说:“不知怎的,它让我想起了大伯。”说着拾起一块小石头,也刻了一行字。

我凑上去看,他写的是,少时狂歌凌云志,暮年残灯黄昏意。这个人总和我说,他不学无术,不喜诗词,到眼下我想,他只是不把那当回事。对仗虽不够工整,但寥寥数字,已可呼应墓碑上那句词的意境。

树枝影子在风中晃动,这两行字,像孤清的绝笔,我盯着它们看了许久,心头凄凉得像看到一群白衣服的小人儿在月光下跳着舞。路易把石头丢远,拉过我的手:“走吧。”

他的大伯静王爷被安葬在皇陵里,他去祭拜会被当成隆重之事,反不如一座千里孤坟更能寄予哀思。他想要的,或者就是随时随地想念大伯时,就能坐在坟头跟他说说话吧。而我的难过,源自阿成全家,他成了孤家寡人,全因那一只兔子,我再好心,也还不了他一个父慈母爱、妻贤儿乖的家庭。可我能向谁说?连始作俑者都赎罪赴了死,而她竟是我的姐姐,虽然我们不曾相认。

人生原是微渺,但能与心上人共枕眠,何尝不值得珍惜。我把头靠在路易肩上:“倪笑闹说,她的朝代有一部话剧,起始的第一句即是,黄昏是我一天之中视力最差的时候。而我觉得,黄昏这个词,本身就很伤心。我娘总在黄昏时待在海边,一待就是半宿。那时我不懂,现在我懂了,却离她万里之遥。”

“将来把她接来与我们同住,我会待你的亲眷如我的家人。”

我们在回去驻地的途中,遇上了长青的父亲。他自是有别的名字,却只让我们喊他铁匠,他说自27岁后,人们都只这么称呼着他。

直到多年后,我仍难忘他留给我的最初印象,深植在心,再难磨灭。

那夜天上有白晃晃的月亮,夜风狂烈,他自树影中飞掠急行,张弓驰猎。夺目黑箭去势诡奇,猎豹四窜,慌不择路。血光四溅之际,他倏然止步,提起猎物时,眉间的忧色温华。

惊弦石裂,山林之神莫过于此,我不能不敬慕他,如敬慕皇帝路云天。

路易眼睛一亮,朗声道:“阁下可是长青之父?”

他是从他的身手看出端倪的吧,那人闻声侧头看过来。我们和他离得尚远,我只望见他一袭深蓝旧袍,身材高大修长,戴一顶黑色斗笠,只隐隐可见轮廓英挺。

他走近了些,路易大步迎去,又道:“马上黄昏,楼上黄昏?”

天空高远,月光洒在那人的蓝衫上。我这才看清他的五官,如刀斧雕琢般坚毅,和长青确实相似,但无疑比他更英气冷峻,奇伟如天神。

我看得极清楚,当路易走向他时,他锐利双眸霍然一凛,目光在他脸上微微一停,然后展眉一笑:“原来是长青的朋友。”

他的声音静若秋澜,极沉稳,却也好听,素洁衣衫不染飞尘。后来我们就在他的木屋里烤着火,说着话。每临深冬,他都会来这里一住多时,打猎为食,融雪为水,直至春暖花开。路易向他打听白老虎的下落,他也给予了确定:“见过的,但偌大丛林恐就这一只,还需细细盘寻。”

路易急:“但时间不等人。”

“哦?小易有用途?”

路是国姓,路易就自称小易,长青的父亲也便这么唤他。他急迫地说:“我弟弟为奸人所害,需要白老虎的胆作药引。我等已离宫……已离京数日,时不我待。”

长青的父亲话语不多,只默默听着。他黑眸似深夜,锁住了光阴和倦意,静静地看着路易,只说:“别急,我们一同想想办法。”又望了望我,“今夜将有暴风雪,你等就在小屋里歇着罢。”

他的木屋里最多的就是酒,我们三人就一人一坛,长夜对饮。路易未见得爱下棋,但见他有一副极玲珑的棋,还是搓搓手:“伯父,手谈一局如何?”

于是当他们对弈时,我从架上抽出一册书作陪,长青的父亲看了我一眼:“姑娘和小易情深意笃呢。”

路易最爱听好话,搂一搂我的肩:“我最听主人的话。”

长青的父亲望向他:“主人?”

“是啊,我的人生她做主。”

我心如沸,好想亲他一下,却只拿了书拍他的头:“快下棋!”

我看不懂围棋,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书,更多时候在看长青的父亲。路易的棋艺大概不怎么样,先前还下得利落,慢慢地就越来越棘手了,每落一子,都要想半天。这抓耳挠腮的样子可不怎么好看,我就把视线转到长青父亲的脸上。长青已是个好看的男子了,他的父亲竟比他还出色些,尽管已在四十开外,鬓角已有几丝白发,却一点都不损风仪,可想年轻时该多有味道。

我望了他太久,长青洒脱不羁如烈火,他的眼眸却似凝结的火,尽管已面容沧桑,却连愁绪都是明净的,微光烁然。当路易在思考如何落子时,他会饮着酒,安详地等着他,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脸上,如云水般温柔。

那样的眼神,像在看着情人。烛光下,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因为感到怪异而心惊肉跳。我是见过这样的眼神的,当我娘望向邻人家和睦夫妻时,神气就是如此向往,恋恋难舍,却又明知无望地怅惘低回。

他……在望着谁?他透过路易,在望着谁?他眼里的神情就好像已失望了一生,才终于换来了这么一小阵子的欢喜,所以才能深成这个样子,亮成这个样子。一霎时我热泪盈眶,为这苍凉男子眉梢眼底闪动的眷念。

这世间有这么多情意相仿的男子,但我的爹爹,偏生不是其中的一位。我总是在旁人的故事里,为我娘落着泪。而当初,我根本是在厌弃着她,是相看两厌吗?却在分离后,想一一拾起,拾起迷离过往中全部可爱和不可爱的细节。

这一刻我发觉,即使我能将整个世间抛弃,但远在绿岛不可相亲不可相见的娘亲,我永不能真正离开。

我永不能。

我不是哪吒,我没有莲叶身,我的肉身,拜她所赐。

我永不能淡漠她。

倪笑闹说过,她无时不刻在想念那一世里的双亲,虽然他们相处不算融洽。但大多子女都是这样吧,跟父母在一起时,嫌烦,不在一起时,又会念想。总要到自己为感情受了苦,为生计操了心,才会明白,惟有父母才会给自己带来最大的安定和力量。

无论怎样,有一个地方,是回得去的,是可以松松爽爽地睡个好觉的,是可以一觉醒来,有好菜热汤在等着你的。

在见过苦头后,在吃过苦头后,我们才能和父母和解。我把头埋在书页里,偷偷地哭了。

既得长青父亲出手相助的承诺,路易睡得很安心,我却辗转难眠,干脆蹑手蹑脚披衣起床去看雪。

堂屋竟还亮着灯,那个人还没睡。

地暗天昏,世间只这盏油灯,满目萧条里坐着一个人。见我出来,他问:“睡不着?”

“你不也是?”我挨他而坐,低声道,“我知道你是谁。”

他怔一怔,眼中现出难得的惊疑。其实是可以猜到的,他看的不是路易,那就是在看一个和路易长得相似的人,这样的人并不多,也就是路家三个男儿,他们的父亲,以及……母亲。

他看的,是路易的母亲。

即使分别后,他们终生未再见面,她也活在他的心间,永远娇艳,并随岁月流失而日渐鲜明。我不禁想起关于他们的故事,他是她的大师兄,青梅竹马十余年,后来她离开他去远行,巧遇了皇子路云天,并爱上了他。但她终是回到了大师兄身边,本也可举案齐眉,白头偕老,然而大师兄日复一日地发觉,她忘不了路云天,于是,他捏造了自己不爱她的谎言,远离了她,成全了她和路云天的相守。

这就是皇后前半生的故事,它引得文人墨客纷纷以此为题,作诗为文,编排成戏剧,在世上流传。然而没有人知道,或许她的至爱仍是大师兄。但她已不可左右摇摆,一逃再逃。因此她承接了命运给予她的安排,再不违逆。

“她的孩儿,长得像她。”

我叹息,当他看见路易,必然有疑真似幻的感觉吧,蓦然惊喜后,他会感到神伤吗。即使他再像她,他也不会是他远归时,站在梨花小院里等着他的小师妹。

“生病的那个小儿子更像些。”我说。

这么多年啊,弹指即逝,旧言总轻负。片刻后,他问:“她好吗?”

睽违经年,或许自他放手那一刻,他们今生都不会再相逢。他想说的话一定很多,但最终,能问的也不过是这一句,她好不好。

分别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她留在了京城,他退至荒野,将自己逼成毫无退路。只因他爱她太深,惟恐再见就会临阵动摇功亏一篑。我给他斟了一杯酒,低问:“这般痛断决绝的舍弃,你给自己还剩了些什么?”

我知道,再多的酒,也解不了他的忧。门外狂风突然停歇,他垂头望我,静淡一笑:“回忆。”

“靠回忆过活,很吃力。”我娘就是最好的例子,我说,“这么多年来,你该捱得多辛苦。”

他仍望着我,淡淡地说:“不辛苦。她要我好好活着,那我就好好活着。”

“可你……”我失声道,“离群索居,你对自己何其忍心,算什么好?”

他笑了一笑:“我试过,不可能更好。”

烟雨一蓑嚣尘满面,他坐在椅中的姿影瘦削孤寂,我怔怔凝视,不觉间落下泪来。他把手抚上我的头顶,语气平和:“别难过,等你大些就会知道,如果所爱是值得之人,即使分开,你也不会太难过。”

我缓缓说:“可你为了她,连皇位也不争了。”他本是前朝太子,复国是自幼被告知的祖训,历经几代人的操劳,到了他,眼看胜利在望,却被他放弃。他摇头,眼中坦然望我,“不是为了她。百年基业,兴衰自有因缘,太执着于恩怨,百损无益。”

白素月一众若有他想得明白,哪会惨淡收场?皇帝从未赶尽杀绝,除却财产充公,还为他们留下房产,尚有栖身之地。为一己私怨,就号令众人生死追随,又何忍于心?

我站起来,低头望着他,问:“那座坟,是谁的?”

他移开目光,转向灯火,清晰地说:“那座坟,不是谁的。”

我泪如雨下,那座坟,是属于将来的他的。而皇后是个多幸福的女子,有那样好的男子陪伴身边,有这样好的男子至死不移。而我,我不想使任何人伤心,我只要我那一个,不吵架,也不分开。

我要让他知道,我值得被他爱一场。

世间情侣,有多少活在心上,却不在身旁。而我竟是例外的,一时间,我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安然和知足,想跑去路易身边,想告诉他,我再无惧怕和犹疑,我愿意——全身心地投入和爱。

我们的爱,应当对得起我们辛苦遭逢的人生。

此生我不曾再见过长青的父亲。我们只是在两天后的清晨,自帐篷看到白老虎的尸首,摸一摸,尸身尚热。

雪地里有一行脚印,证明他来过,但不出数米,已被新雪覆盖。有眼尖的侍卫发现雪地有浅浅血迹,或许是人的,或许是虎的,但小木屋长门深锁,已不见他的身影。

旷野沉沉,孤坟犹在。深雪似梨花,一夜白头。

他提灯走过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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