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老板将关口对绿岛本土居住完全免费地开放了,慢慢地就有人离开绿岛,走出去见见世面了。国王起先很惶惶终日,他怕他的子民全都逃走了,只剩他还坚守在此,成了真正意义的孤家寡人。
尽管老板提供专船接送、食宿全免的便利,有勇气打破现状的到底是少数。纵是出走了,多半也回来了,只有极个别在异国他乡扎下了根,过年时带着外埠的气息、外埠的见闻和外埠的好东西回来探望父老乡亲。更多的人羡慕着,跃跃欲试着,还是止于最关键的一步。
可我不是,自懂事起,我就想要离开绿岛。不只是为着寻找不想与我们相认的爹爹,而是为了能够去那个“鸟兽云集、子民安乐”的地方。绿岛是热带气候,终年温暖如春,可那儿春有百花冬有雪,有好吃的糯米糖,有烤得酥香的八珍鸭,有生死相随的爱情故事,有自由自在的生活。
我不是我娘,她一辈子都没离开过绿岛,可我要走。我并不够勇气和积蓄,但公主彩虹的和亲,使我的原计划提前。这样也好。
我卷起爹爹的画像,背着橄榄和从宫中带出的干粮,揣着当成盘缠的耳环,抓了几个瓶瓶罐罐,藏着爹娘的定情信物——一只白玉雕成的钗,去找食品店给我行个方便,划一艘船,我要离开。
我很明白,这将是个改变我一生的夜晚。哪怕在此刻,我尚不懂它对我的意义将比预料的要深远得多。
有些事情,必须要到很久以后才能领悟命运的深意呢。
娘亲凭记忆给爹爹画过像,最初不算像,她不满意,就拜了一名画匠为师,专攻人像。就这样画了七年,终于有一天,她凝视着自己画笔下的人,久久回不了神。记忆中,我没见过娘亲哭,那天她也没有,我疑心她是想哭的,但她跟我说,人生别久不成悲,哭不出来。
人生别久不成悲,她曾经听那个人说过这句话。那是她全然陌生的语言,为了他,她摸索着,一字一句地学着。等我出生后,她就教给我,这使我在会说绿岛话外,多掌握了一门语言——这也为我出逃多了底气。
再人生地不熟,我也不那么怕。
连跟食品店的伙计们交谈我都很得心应手,他们也会笑着说:“岛上的居民会说夏语的人很少呢,大多数都要依靠通译。”
我来得挺多,他们也都认得我,灯火通明的店铺里,圆脸的小伙计迎上来:“这回是要给公主殿下买点什么呢?还是糯米糖?”
“不呢,我想离开绿岛。”
他挺意外:“公主知道吗?”
我撒了个谎:“我没见过的爹爹是夏朝人,我娘让我去找他,公主也知情,很支持我。”
画像中的爹爹的模样早就烂熟于心,为了娘亲,我会去找他,但这绝非我出行的惟一原由。
小伙计道:“你不急吧?这都申时了,你不妨到后院的厢房去小睡一会儿,天亮了再出发。”
天亮了就来不及了,会被公主发现我失踪了,我按捺不住:“我急的!我娘给我爹做了几道点心,我怕拖长了它会坏。”
这个理由很牵强,但他是个单纯的人,不疑有他,沉吟着:“那……我去问问看。”
食品店对绿岛本土居民称得上有求必应,他既然应承了,我也就放心地坐下来,摸出一颗橄榄嚼着,仔细地打量着这间食品店。
很多零食我都没吃过呢,彩虹是个小姑娘,正是嘴馋的年龄,平素都不大舍得分给我吃。我正东翻西看,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是这位姑娘与我等同行?”有人在向我问话,声音醇厚温和,如上好的美玉。
我转过头,就这么望见了他。是位气质华贵的俊秀公子,宽袍广袖,如瀑的黑发用玉簪斜斜束起,他轻轻扬起唇角,眸光正落在我身上。
眼前人生得这样眉目如画,偏偏气质温润,唇畔含笑,如皓月般。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活了十四年,我从未看过这样好看的男子,连被誉为绿岛第一美男子的王子飞都比不上他。
小伙计上前道:“姑娘,主公这就要走,你随他去吧。”
我心念一动,他喊他主公,莫非他就是食品店的幕后老板?我走在他右侧,偷偷地打量着他,他的行头一望即知不便宜,眉宇间更流露出君临山水的富豪气象。但那位老板是个说话不留情面的人,可这公子却笑容清朗,让人如沐春风:“姑娘尚未离过绿岛吧?我们星夜出航,七日后即可靠岸。”
我点点头,他命人给我安排了一间房,我道了谢,背起行李去补觉。但怎么都无法安睡,许是第一次感受海上飘泊的生活,许是记挂着娘亲,许是对即将到来的新生活尚有几分迷茫,我睡得断断续续,天快大亮时才朦胧睡去。
醒时已是次日下午,我刚推开门,就看到一个眉清目秀的青衫少年立在门口,他朝我拱拱手:“姑娘,已给你备了饭菜,请随我来。”
这艘船并不大,也称不上很华美,正是我国那一百艘战船之一。战败后国王心灰意冷,放着它也没用,食品店老板就把它们都收购了。我算了算,国王这一二天就能拿到这笔钱,足够风风光光地嫁女儿了。
贵公子只带了两位随从,再加上船夫,船上也就我们几个人。但不晓得是谁做的饭,可口异常,我吃得一干二净。若是在大夏朝扎下了根,能过上这样的生活就好了。赚赚小钱,吃吃小菜,喝喝小酒,打打牌九,再把娘亲接来,买一幢宅子给她,这才是我想要的人生,比呆在皇宫伺候彩虹公主强一百倍,我丝毫不后悔此番出行。
一整天都没看到贵公子,我嫌闷,拿出橄榄和青衫少年分享,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话。他不吃我的橄榄,言语也不多,我只得跑到甲板上看司空见惯没完没了的海水,琢磨上岸后用什么法子才能快速赚到钱。
人生最不幸的事就是钱还没攒够,就得跑路,但事已至此,我得未雨绸缪。可天都黑了我还没想到好方法,而青衫少年又来唤我吃饭。菜式跟上一顿截然不同,但也很美味,我问他:“鲜嫩爽口,谁做的?”
他回答得理所当然:“我啊。”
我以为他是贵公子的书童,不想竟另有身份:“你是厨子?”
他淡淡地说:“非得是厨子才能做饭吗?”
在绿岛王宫,我的厨艺也是被王族大为赞赏的,但跟他一比,我是小巫见大巫。我又问:“你不是厨子,那你是……”
“我是主公的属下。”青衫少年端着托盘走了,半个时辰后他折回来,递给我一册书,“公子让我拿给你解闷。”
贵公子还真是体贴入微,我接过书:“贵国的文字我还认不全。”
“所以,这册书是画册。”青衫少年答。
周到如斯,我心生感动,问他:“替我谢谢你的主公啊,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银子。”
“什么?”
“银子。”
我失笑,是他父母给他取的名字吗,跟我娘亲的想法异曲同工。银子走后,我聚精会神地翻着书,是一本有关于植物的画册,线条精致,栩栩如生,我最喜欢其中一幅木棉图,红如烈火,直向画外升腾似的,仿佛伸手可触。
我看了半宿,合上了书,把它枕着头睡觉。这应该是一本夏朝植物大全,有一部分我不认识,待明日请教银子便是了。
刚合眼,忽地听到舷窗外有凫水之声,极轻微,但近在耳畔,便犹如巨浪般骇人。水中有人!惧意从脊背升起,我屏住呼吸坐起身,后背紧紧地贴在墙壁上,头皮像要炸开一样阵阵发麻。
这时,一道人影从窗边微掠,紧接着又是一道,水声夹杂着械斗声,只一忽儿工夫,即听到几声女子的惨呼声,并伴随着落水声。
我的心缓缓地落回原地,我们一行五人,只有我是女子,落水人必是敌方了。却不知贵公子一介读书人,怎会遭人夜袭?我好奇地推开舷窗,向外张望,却刚好望见水中正窜出一名黑衣人,银子身形微晃,跃起一脚踩上他的肩,手中银剑闪动,直指黑衣人的咽喉!
刷刷刷又是几声响动,从水底冒出数十支弩箭,从四面八方向船舱激射而来!我头一偏,险险躲过两箭,目送着它穿过窗棂,钉在墙上。
浓郁的夜色中,第二波箭势又卷土重来,如雨如电,海水被反激上天,声响哗然。我心志还算坚强,却也不免惊骇至极,慌忙中又向银子望去,他正和同伴分立海水中央,足尖轻点,将身形化为利器,挥剑刺向水底的人。
我不会武功,但冲箭势来看,围攻者约有二三十人,都潜伏在水底,敌多我寡,敌暗我明,银子和另一名随从虽在拼力护主,若不速战速决,后果堪舆。
刀箭无眼,对方只要有一发命中即为胜利。我顾不得多想,背起行李就往外冲——
却正好和一个人撞了满怀。
我惊叫了一声,才发现是贵公子,今日的他黑衣长身,挺拔峻峭,我正跌在他的胸口。
我抬眸,正好对上那双深邃的黑玉瞳。两相对望,我心如擂鼓,然未及开口,他眼中流过一道冷光,笑意疾敛,拉过我腾身而起,躲过铺天而至的箭簇。
落地时,我急急地反手从背篓里抓出几只橄榄,朝海水中掷去。本是波澜不起的海面顿生水晕,他已会过意,旋身飞腾,袖中银针出手,直向橄榄坠水处!
水面迅速地翻腾着,又飞快地沉寂了。那潜伏在水底的黑衣人已悄无声息地送了命,他手中的箭再也发不出。我不断地抓出橄榄,向水面掷去,银子和他的同伴也飞掠而来,手中寒光一闪,水底便接二连三地传来惨叫声。
我们四人的配合甚是密切,银子凌空一个轻巧筋斗,我的橄榄落在何处,他的剑光就笔直地旋向何处,劲气四溢,势道很惊人。一瞬间只听得赫赫数声,数十个黑衣人立时毙命。
危机过后,银子和同伴双双收起剑锋,轻快落下,齐齐向我道谢:“多谢姑娘!”
贵公子拢一拢黑衣轻裘,转过身来。月光在他身上投射出温和的辉光,但是他的人一点都不温和,浑身散发着锐气和锋芒。
他有一双锐利的眼睛,我才恍然惊觉,他不可能是个书生。带我避开凶险时,他那矫如游龙的身手在提醒我,他的温和因人而异。当他的目光落在水面时,眼神是森然的,像寒夜里的一星冷芒,冰冷而明澈,但面对我时,却恢复了常态,双眸带笑,似清月盈空:“多亏姑娘指点。”
银子的同伴是个圆头圆脑的少年,接过话茬说:“伸手不见五指,姑娘是怎么瞧见他们的方位的?你一看就不是习武之人,眼力怎的这般好?”
绿岛生活乏味,小时候我常常溜出家门去捕鱼,跟小伙伴比赛看谁捕得多。都是小孩子心性,互不服气,一条一条地比着,你追我赶,折腾到半夜彼此都困了才肯结束比赛。久而久之,连晚上捕鱼都不在话下,一丁点儿细微的动作都能发现端倪。我嘻嘻笑:“我只会抓鱼,人再怎么隐藏身形,动静都会比鱼大些。”
少年赞道:“生在海边的人果真不一样!你指哪我打哪,好不快活!”说着他友好地伸出手来,“主公唤我为元宝,他是银子,你呢?”
“金银花。”我笑笑。
贵公子看向我,笑微微地问:“姑娘可是生于初夏?”
别人问起我的名字时,我娘的确是这么解释的:“她出生在金银花盛开的季节。”听上去挺诗情画意的,但其实远不是这回事,我从不跟外人道起。但在一个把自己随从取名为元宝和银子的人跟前,我说实话也无妨:“我娘说,是天天都有金银花、大把金银随便花的意思。”
当年我娘若有钱,就能造一艘船离开绿岛找爹爹。可她没钱,只得困守蹉跎,寄望于我。她把她最大的愿望许给了我,想教我一生一世富足美满,快快活活。
元宝哈哈笑起来,连银子也咧了咧嘴。贵公子明眸一闪,赞道:“令堂想必是位妙人儿。”
我笑:“可是人们说,她只是个穷怕了的女人。”
贵公子一笑,清俊出尘,说的话却绝不出尘:“当财迷不好么?人皆称钱财乃身外之物,但身上衣口中食,都得有劳这位朋友。”
“生活宁静和江山安稳都需要钱财支撑,我懂。”我仰头看着他,他立在月光下,静静地回望着我,夜间的寒露润泽了他的眼角眉梢,他墨瞳中光华斐然,直如暗夜星辰。
绿岛国民都说夏朝地大物博,人才济济,今日一见当真名不虚传,连做食品生意的都比国王看起来贵气。这么有钱还长得这么可口,夏朝果真是个好地方。
还有银子也是啊,做得一手好菜,还杀得一手恶人。看来我的出逃很睿智,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惊吓一场,回房间睡觉时,我听到元宝对贵公子说:“属下在过招时已看出,这帮黑衣人和先前那几个女子都被人下了盅,虽出手又黑又狠,神志却遭人控制,即使留活口也问不出名堂。”
银子只说了五个字:“属下会追查。”
我渴望得知谜底想必并不输于贵公子,刚出国就横祸忽至,任谁都心里打鼓,更何况是我这种没见过世面的欠发达国家子民。但船在海面行到第四天我还没从元宝口中套出话,这几天他经常过来找我说话,天南地北一通乱聊,我掌握了不少夏朝的风土人情,还学会了用夏朝文字书写自己的名字。可只要问起遇袭事件时,他就直通通地告诉我:“这个我不能说。”
“那,我问个别的,你可要告诉我!”
他虽然心直口快却也不傻,警惕地说:“主公的事我都不能说,别的你尽管问。”
可我只对他的主公的事情感兴趣,我丧气了:“你真没劲!我要睡觉了!”
他急了,拧着眉想了半天,下了好大决心般:“好吧,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可别跟别人说。”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大八卦:我亲爱的彩虹公主殿下的豪门梦破灭了。就在我出逃的次日,国王收到了夏朝皇帝路云天派人发来的飞鸽传书,婉言谢绝了敝国的和亲行动。他的拒绝令是这样签发的:朕征求了三位皇儿的意思,他们都表示要效仿父母,自由恋爱,续写天朝传奇。朕一向英明,见皇儿们自有主张,就不包办婚姻了,让他们各扫门前雪。
于是乎,可怜的公主就守着大红嫁衣,提前进入了恨嫁期。这个八卦的含金量很高,但我很怀疑:“当真是夏朝皇帝说的?你捏造的吧?”
元宝的脸都吓白了:“我哪敢捏造圣旨啊!千真万确一字不改,就是陛下说的!”
他怕我不理他,又来哄我呢,估计是赌定了我没门路去找皇帝对质。我笑他:“这几天咱们可都在船上,你怎么会知道?船夫比银子还不爱说话,公子也不像八卦之人,总不会是他们跟你分享的吧?”
一说到贵公子,元宝就笑了:“他不八卦?”
我很急切:“快说快说!”
关键时刻,他又记起了不论主子是非的原则,坚定道:“不能说。”但架不住我以再不理他为要挟,转天他又卖了皇家机密给我,说是针对绿岛国的和亲计划,三位皇子挨个发表了感想。
大皇子自生意场发回了一句话:“我还没赚够。”
二皇子自风月场发回了一句话:“我玩得正快活。”
三皇子自驯马场发回了一句话:“十一岁……那得是多老的一匹马……”
欺负人家不成,吃了败仗,还想把女儿嫁入豪门,国王的歪主意打得别致又可爱。我乐不可支,也就不计较元宝的消息通道是否权威了。无论是杜撰还是确有其事,能愉悦我的,我全部笑纳。我娘亲以她的经历给了我教训,又把教训转换成经验,我很小就懂得一个道理——太较真太钻牛角尖,下场就会比较惨。
少女时,我娘未婚有孕,被我那古板的外公逐出了家门;待到双方有所缓和时,父母都老了,没几年就去世了;再后来,她失去了本名,被人喊作疯婆子;到了如今,她惟一的女儿离她远行。
我娘是个反面教材,她的悲情遭遇使我树立了人生观——以小丑心态唱完人生这台戏。我执行它,贯彻到底,比方说,国王一厢情愿的和亲算盘落了空,使我的出逃大计显得很没头脑,但我懒得埋怨自己。既来之则安之,早闯天下早发财,我挺想得开。
人生不就是娱娱己,娱娱人嘛,嘻嘻哈哈,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