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时,宋翎才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她一把推开玉柳容,让他自己倒在石桌上,然后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在庭院中来回踱步。送走了苏子修之后,她整个人犹如紧绷的弦一下子松弛下来,轻松是轻松了,但是脑子还是乱糟糟的。重要的事情完成之后,她反而理不出一丝头绪了。接下来要怎么做?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要怎么做?
刚刚那个背后给了玉柳容一记刀手的人大概是个高手,那一掌劈得极有力,使得玉柳容到现在还未清醒过来。
宋翎在纷乱的思绪中终于理清一件事,玉柳容这人太危险,而且不知什么时候会醒,不管怎么说她先把他绑起来比较好。
匆忙之下,宋翎找不到绳索,胡乱翻出了几件旧衣服,将这位祁帝的手脚牢牢地捆了起来。
这期间宋翎还去了一趟厨房,翻箱倒柜好一阵,回来的时候,她手中拿了一把菜刀。这是眼下她唯一能找到的利器,这是一把砍骨刀,颇沉,刀背厚,刀身宽阔,是以前府上的厨子专门斩猪大骨的,宋翎一只手还拿不动,非要双手同时握着才行。
宋翎看了看玉柳容,又看了看手里的菜刀,在鼓足勇气之后,先是将菜刀架在玉柳容的天灵盖上,感觉自己下不了手,又将菜刀横在玉柳容的脖子上,还是下不了手,最后将刀刃抵住了玉柳容的胸膛,这时她握着刀把的双手已在不住地哆嗦。
宋翎正在犹豫,玉柳容已慢慢转醒了。
玉柳容忍着后颈的剧痛,才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令人魂飞魄散的场面。宋翎一张小脸神色凝重,双唇紧抿,杀气腾腾的样子。这还不算什么,最吓人的是,她双手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菜刀,正朝着他身上的几个要害之处,不住地比画来比画去,菜刀的刀刃近在咫尺,似乎随时要给他来一个血溅三尺。
玉柳容心中一凛,汗毛竖了起来。虽然他手脚被缚,但是帝王的威严气势还在,他劈头盖脸地冲着宋翎吼了一声:“妧妧!你拿着菜刀想要谋杀亲夫吗?”
宋翎正一心一意地纠结在哪里下刀,被玉柳容一吼,整个人被吓得一个激灵。
那把菜刀原本就沉,她差点没有拿住。刚刚从玉柳容的脖子上收回来,结果她手一抖,又斜斜地劈了下去,这下更糟糕,刀锋擦着玉柳容的鼻尖滑过,仅隔一个指头的距离。幸亏玉柳容运气好,不然他那个举世无双的美貌鼻子就要保不住了。
此时此刻的玉柳容急怒攻心,生气多半是为了自己无辜的鼻子,他看着宋翎依旧没有收手的意思,于是又威吓了一遍:“妧妧!你要谋害亲夫吗?”
宋翎原本未必有胆量杀了玉柳容,却被“亲夫”这两个字给刺激得不轻,一时恼羞成怒:“你住嘴!什么亲夫不亲夫,我跟你没一点关系!”宋翎想了想,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不!唯一的关系就是我现在要杀你。”
玉柳容看见宋翎对自己怒目而视,他先是气了个倒仰,心想自己又没说错,昭仪要杀皇帝,岂不就是谋杀亲夫?宋翎这个死丫头居然还敢瞪他,还敢这般理直气壮,简直是无法无天。
这时候,最初的震惊和怒气渐渐消退了,玉柳容也一点点恢复冷静,敏锐地察觉到了宋翎的虚张声势。
宋翎别说杀人了,任何一个活物都没有杀过,凶神恶煞的神态是装出来了,落在玉柳容眼里,她到底太嫩了。
玉柳容如今手脚被捆,眼前又有一把晃来晃去的砍骨刀,他却毫无惧色,竟反客为主,步步紧逼:“你敢?你砍朕一刀试试?”
宋翎只是嘴硬,却迟迟没有真动手。不知是刀太沉,还是宋翎自己的手在发抖,就连玉柳容也明显感觉到了,眼前那把刀开始乱晃起来。
玉柳容冷笑一声,调侃道:“妧妧,你要杀朕,先把刀拿稳了行不行?”
宋翎缓缓地将菜刀放了下来。她知道自己是下不了手的,要不然在玉柳容没醒的时候,早就一刀直接将他从暂时昏倒变成永远醒不来了。
“算了算了。”放下了刀,宋翎反而释然了,一时之间莫名地轻松许多,她坐在玉柳容的对面,也就是刚刚苏子修的位置上,平静地道,“我知道我应该杀了你的。”
玉柳容心里骇然,表面上还是冷静的样子,环顾空荡荡的院子,问道:“苏子修去了哪里?”
宋翎并不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解释起刚刚那一句话:“你不会放了公子的,只要你一离开这里,就会立即下令去追捕公子。公子想要顺利脱身,最好的办法就是你死了。”
玉柳容哼了一声,觉得宋翎这话太天真。谋杀祁国的一国之君,苏子修还逃得掉?到时候追杀他的人只会更多。
玉柳容还未说话,宋翎接着说道:“你没有兄弟,唯一的一个子嗣还在柔妃的肚子里,不知道是男是女。因为没有继承人,如果你死了,祁国一定会大乱,你的叔伯堂兄弟们哄抢一个皇位,到时候谁还有心思去找一个出逃的质子?”
玉柳容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暗生冷汗。宋翎并没有说错,她的目光比他想象中要长远。
宋翎摇摇头,却自嘲道:“算了算了,怪我自己下不了手。”
玉柳容沉默不言。
正说着,宋翎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似是感慨道:“反正公子现在走了,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也没有太大的意义了,我原本想要狠一狠心,做一次这辈子从未做过的事,但总归过不了自己这关,看来杀人这事比自杀要难得多了。”
听到这里,玉柳容已隐约察觉到事情不妙。其实他刚刚一边跟宋翎说话,一边在暗中挣脱手脚的束缚,毕竟宋翎没什么绑人的经验,结扣打得不是十分结实,玉柳容挣扎了几下,竟然就松动了许多。
果然不出玉柳容所料,宋翎不再用菜刀朝着他身上比画了,而是架在了她自己的脖子上。
“妧妧!你住手!别做傻事!”玉柳容眼睛都直了,气急败坏地喝道。
宋翎将菜刀从脖子上拿了下来,丢在脚下。她不是被玉柳容喝止了,只是觉得血溅当场的死法太凄惨了,脖子上划一个大口子也不好看。
就在这时,宋翎看到了那一壶酒,眼下服毒是最好的,还能留个全尸。宋翎这回可就利落多了,满满地倒了一杯酒,然后靠近嘴唇,仰头喝了下去。
“妧妧!”玉柳容大声叫道,情急之下顾不得手脚的绳索尚未完全挣脱,整个人猛地起身,直直地朝着宋翎撞去。玉柳容一点没有留力,那一撞的力道不轻,玉柳容和宋翎一起栽倒在地上,那一杯酒也被打翻在地。
玉柳容的手肘和膝盖重重地撞在地面上,但他顾不得疼,翻身而起,忙查看旁边的宋翎。
宋翎则仰面躺在地上,就在玉柳容去看她的瞬间,他明显地看见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似是把什么咽了下去。
这一刻,玉柳容感觉整颗心都被巨大的恐惧攫住了,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他一把捏住她的下颌,难得露出了惊慌失措的神色,七分强势的命令中带着三分软弱的哀求:“妧妧!你快吐出来!”
宋翎却神色平静,只是淡淡地说道:“我咽下去了。”她定定地看着玉柳容,“但愿你没说谎,这毒发作得很快,而且没有痛苦,如果我受尽折磨而死,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说罢,宋翎就不再说话,仿佛安睡般闭上了眼睛,默默地等待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