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照顾宋翎的情绪,姑姑们令其他随行的宫女都先散了,只剩下她们四个跟着宋翎。宋翎刚刚还在赌气,这会儿又跟没事人一样了。
宋翎先是佯装要跑,故意将姑姑们吓了一跳,随即又说道:“梅姑姑,我要是跑了,您别心急着追上来,让其他三位姑姑来抓我好了。您哪,当心您的老寒腿,千万别快走或是疾跑,对您的腿不好。您别问我怎么知道的,这个我是猜的,该怎么治我就不晓得了。
“竹姑姑,求求您以后别老是掐我了,那个穴位不能多按的,力道轻一点人会有发麻的感觉,万一哪次您按得太重了,我运气不好瘫了可怎么办?”
宋翎一路上喋喋不休,姑姑们有时说一句,有时不搭话。经过这几天她们也发现了,宋翎本性活泼,极爱说话,看得出有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应有的天真,又不会天真得过头,身上有一股伶俐机灵劲儿,讨喜的性格再配上讨喜的长相,是很难让人觉得讨厌的。唯一令人头痛的,就是她不愿意当嫔妃。
这时宋翎突然提出要去瞧瞧病了的楚昭仪,姑姑们想要阻拦,宋翎还是老法子,说玉柳容只是不允许她出宫,但没说不允许她去别的宫室。姑姑们没法,只得一起跟了上去。
楚轻莞所居的披霞殿离这里不算远,宋翎一行人从假山下穿过去是条近路,走到一半,听得上面假山石桥上有窸窸窣窣的人声,应是几个女人在议论什么。宋翎天生好奇心重,于是就停了下来。
她身边的姑姑也察觉到上头有人说话,梅姑姑当即板着脸,想要带着宋翎走,宋翎年纪小不懂事,但这宫里的壁角不能随便听。兰姑姑却朝她摆了摆手,示意暂时别走,听一会儿也无妨。
说话的大概是哪个宫里的嫔妃,宋翎只是今日在凤仪宫里见了她们一面,所以分辨不出是谁,但她身边的姑姑再清楚不过,凑在宋翎耳边轻声说了几个名字。
正在说话的人是王婕妤,声音又轻又脆,只是口气有点儿冲,只听她说道:“你们今儿个可看见了,她端着那副病西施的样子给谁看呢?早不晕晚不晕,偏偏在皇后宫里,当着大伙儿的面两眼一闭晕过去了。晕了就晕了吧,让人抬回自己宫里也就眼不见为净了,还要醒过来娇滴滴地告罪,真不知道是在恶心谁!”
另一个说话的是张美人,也是不满的口气,不过更刻薄一些,说道:“姐姐你说,咱们这些人都是跟着皇上从崇晖宫出来的,要是认真论起家世来,哪一个不是好人家出来的?唯有那楚昭仪不过是商贾之女,她是什么身份的人,哪里够资格随王伴驾?就是普通的官宦人家,也未必愿意跟商人攀亲,就是攀上了亲,也不是给人家当正妻,不过就是侧室、姨娘罢了。”
还有一人是云贵嫔,她倒是个打圆场的,说道:“两位妹妹也别这么说,我看楚昭仪的身子是不太好,尤其是最近这段日子,老是病恹恹的,人也日渐消瘦了,在皇后那里忽然晕倒想来不是故意的。再说了,宫里谁不知道楚昭仪是皇上心尖子上的人?只要皇上喜欢,出身怎么样又有什么要紧的?看看咱们宫里这些人,出身高贵却被冷落的还少吗?妹妹们这话私底下说说也就算了,可千万别往外头说去。”
王婕妤却啐了一口,极不认同:“什么皇上心尖子上的人?依我看来倒是未必。她进宫也有好一段时间了,皇上为何一点要提拔她娘家人的意思都没有?都现在了,她爹还是那个无官无爵的富绅,她的哥哥还是一个芝麻绿豆的县尉,听说她还有一个哥哥和几个妹妹,她的另一位哥哥貌似也成年了,皇上都没有赏个差事。她最大的妹妹据说十六了,也没见皇上说起过要指婚。这样子还叫放在心尖子上?我是不敢苟同的。”
张美人也说道:“啧啧,可见皇上对她的喜欢也不过尔尔,就跟喜欢一个玩意儿似的,高兴的时候在手心里捧两天,等到新鲜劲儿一过也就丢在一边了,要不然怎么一点后事都不肯为她考虑?咱们皇上心里可都明白着,像她那种出身的女人,给她昭仪的位分也就到头了,难不成真的要让商人之女爬到妃位,再爬到贵、淑、贤、德四妃的位置?要是再生下个皇子、皇女什么的,那楚家不是要一下子从不上台面的商人变成正经的皇亲国戚,这样把那些正儿八经的公卿世家往哪里放呢?所以姐姐就别提什么心尖子不心尖子的话了,也就姐姐心实,看见什么就当成什么,照妹妹看来,皇上总有一天会烦腻那位病美人的。”
“可不是嘛,你们在皇后那里看见了没有,皇上如今喜欢的那一位,虽然没有明说,但已经定了是昭仪了。你们可知道她如今住在哪里?就在皇上的养心殿里面,这可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这话才说了一半,就被云贵嫔出声打断了。她似是带上了几分责怪的语气:“你还真是敢说,越来越管不住嘴了,那一位岂是咱们能议论的?快别说了,千万别说了……”
在假山下面,宋翎正侧耳听着,她身边的姑姑却悄悄地朝她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二话不说就将她拉走了,几个人蹑手蹑手地没发出一点声音。
宋翎记起了当初在都城偶遇了正领着官差巡逻的楚远云,也就是楚轻莞的大哥。当时宋翎还觉得奇怪,楚大哥为何还是一个小小的县尉?这根本不像是作为一个宠妃兄长应有的待遇,莫非楚轻莞并不如传言中那般受宠?而且听这几位说话的口气,这几位似乎也不怎么待见楚轻莞,甚至对其还有几分蔑视。
但是这云贵嫔的话里又隐隐约约透露出楚轻莞身上的圣眷不浅,要不然那些嫔妃还妒个什么?说出来的酸言酸语就跟打翻了陈年老醋似的,她们不就是看不惯出身比自己低、活得比自己好的人吗?
宋翎没想明白楚轻莞在宫里到底是受宠还是不受宠的问题,但是有一点她是清楚的,姑姑们故意放任她听这个壁角,她们磨尽了嘴皮子,这一下是旁敲侧击,好让宋翎知道玉柳容在她身上的用心是独一无二的,就是那位令六宫打翻醋坛子的楚昭仪也远远不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