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好逑

楚轻莞的婢女腿麻了,一时走不了路,玉柳容和宋翎看到楚轻莞似乎跟她的两名女伴说了些什么,然后两名女伴就先走了。大概是楚轻莞请她们先行一步,她和自己的婢女在原地歇一歇就追上去。

“我觉得还是别让轻莞落水了。”玉柳容还在犹豫。

宋翎一听,瞬间绝倒。往日的玉柳容也不是个没有决断的人,真想不到今日居然这么优柔寡断,在这个节骨眼上还纠结着这个问题。

宋翎没好气了:“你再犹豫下去,眼前的机会就溜走了!”

她决定不跟玉柳容一般见识,当机立断地扔掉遮掩的大叶子,朝着楚轻莞主仆二人疾步跑过去。一挨近,她就不由分说地搀扶住那婢女的一只胳膊:“这位姐姐可是腿麻了?虽然不是上山,但山路到底难走些。走得太久,是很容易腿麻的。”

楚轻莞和她的婢女皆是一脸惊诧,看着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姑娘。这小姑娘还真是奇怪,一开口就是自来熟的架势。

“这位姑娘看着面熟,我们是不是之前见过?”楚轻莞看着宋翎,眼中似有疑惑。

宋翎嘴上没说,心里却想:当然见过,咱们还在一个学堂里读书呢!“我扶这位姐姐去那边的石头上坐坐吧,腿麻不能一直站着强撑。我自幼跟在我家主人身边,对医理也是略知一二的,不如让我为这位姐姐瞧瞧?如果只是腿麻,好好地捏两下,说不定就没事了。万一真的是扭伤了筋骨,不妨也让我看看,说不定能为姐姐减轻一点痛楚。”

宋翎口齿伶俐,一番话说得跟连珠炮似的,压根就没给人插嘴的机会。

楚轻莞还迟疑着,刚开口:“请问姑娘……”宋翎早就搀着她的婢女的手,半是搀扶半是拉扯地往石头那边去了。楚轻莞见状也不好说什么,只得一起跟过去。

“姐姐您这里坐,不好,这里都是浮灰,仔细脏了衣裳。还是坐那边吧,那边也不好,刚刚没看仔细,这石头上都是积水呢。”宋翎一路把这主仆二人往湖边引,终于挑到一处满意的地方了,才让那婢女坐下。婢女面朝湖泊,宋翎是蹲下身面对着她,而楚轻莞正好站在宋翎身后,她一点没有多想,心思都在自己的婢女和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小姑娘身上。

机会触手可及了。

宋翎的计划是她猛地蹬腿站起来,再一个力道十足的下腰,用撅屁股的力气朝后一顶,硬生生地将楚轻莞顶得连连后退,然后一个倒栽葱,直挺挺地翻进湖泊里去。这样没有人会在事后怪罪宋翎,因为这根本就是一个意外,而宋翎顶多算是好心办坏事。

然而就在千钧一发之时,宋翎正要屁股发力,干脆利落地将楚轻莞顶下水,但是她自己的腰被人大力地一推,使得原本蓄势待发的她一瞬间失去了平衡。

“啊!”惊恐的尖叫破空传来,不过这声音是宋翎的,她重心不稳,连连后退。

宋翎落水前,双手本能地凭空乱抓,想要遏制住下坠的势头,还真被她抓住了一人的衣衫。那人力气也不大,救不了人,反而险些被她一起拖下水。但是那人运气好,布料被撕裂了,那人留在了岸上,可怜的宋翎直挺挺地掉进了水里。

玉柳容!玉柳容!玉柳容!

落水的时候,宋翎脑子里一直回旋着这三个字,每一次想起都让她恨不得生啖其肉、生饮其血。她看得清清楚楚,在关键时刻阴了她一把的人就是玉柳容,他没有半分迟疑地把她往水里推了一下。

玉柳容最后还是改了主意。

跟上回落水一样,冰凉的湖水漫过了她的头顶,宋翎几乎是下意识地屏气,不让湖水呛进鼻腔,然后慢慢地让身体浮起来。宋翎刚刚要出水面,就听到玉柳容从岸上跳了下来。

等玉柳容到了水里才傻眼,宋翎的一颗脑袋探出了水面,她不挣扎也不惊恐,就这么好端端地浮在水面上。

玉柳容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这一层。救人救人!就是救他人于危机之中。这宋翎都能自救了,哪里还需要他救?

这一下水也白跳了,不过玉柳容到底是玉柳容,敏锐地发觉事情还有转机。楚轻莞刚刚被吓得不轻,正软绵绵地歪在她的婢女的肩膀上,她的婢女也顾不上腿麻了,焦急地连连喊着“小姐”,正用力地掐她的人中。

楚轻莞因惊吓过度正在犯晕,没工夫看水里发生了什么事,看来玉柳容计划的“行侠仗义”还有转机。

玉柳容当下就拼命地跟宋翎使眼色,叫她装也要装出溺水的样子,眼神使得不够,差点就要喊出口了。

宋翎知道是玉柳容阴了自己一把,此时正怒气冲冲,她理都不理玉柳容的频频眼色示意,完全当作没看见。

她宋翎也是个有气性的,哪怕来祁国的这段日子已经把她的棱棱角角打磨掉了不少,但是她骨子里还是从前的宋翎。

从见第一面,玉柳容就没给宋翎留下什么好印象。后来的每一次见面,玉柳容不是颐指气使,就是威胁恫吓。宋翎不满的情绪逐渐累积,累积到最后就是爆发。

现在宋翎的忍字诀彻底破功了,她一动不动地浮在水面上,就是不愿意配合玉柳容,哪怕玉柳容情急之下,朝她做了好几个抹脖子的手势。

宋翎愤愤地想:玉柳容这家伙太可恶了,太自以为是了,偏偏这回她就不怕他了。

看到玉柳容又朝她做手势,宋翎的脾气也上来了,决定今天非跟这位爷对着干。她不仅不肯装溺水,竟然一扭头,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自顾自地游走了,只给自己的“同伙”留下一个背影,管你是“英雄救美”还是“行侠仗义”,横竖不关她宋翎的事。

眼睁睁地看着宋翎扭头游走,玉柳容彻头彻尾地傻眼了,这不是明摆着拆他的台吗?这不是明摆着打他的脸吗?不行,绝对不行,自己必须追上这家伙!

玉柳容早就把今天的大计划连带着在岸上吓得花容失色的佳人,全都抛到脑后去了。他现在一门心思想把松子逮回来,不能让他这样跑了!

宋翎拼命地用双臂交替划水,她不得不拼命,因为身后的玉柳容正穷追不舍,而且两人的距离有逐渐缩短的倾向。宋翎的洑水学得不到家,只会狗刨,但玉柳容就内行多了,姿势和换气一看就是“名师出高徒”,他这种游刃有余的游法,追上前面狗刨的宋翎,几乎是没有任何悬念的。

眼看着宋翎已经是自己的囊中之物,玉柳容划水的动作没刚刚那么急了。

宋翎才不相信是玉柳容忽然善心大发,想要放她一马。她心里暗咒玉柳容太阴险,这分明就是猫捉老鼠的把戏。猫捉老鼠何必一下子就把老鼠逼到无路可退?猫适当地让老鼠多跑一会儿,最后跑得筋疲力尽,岂不是更有趣?

而现在宋翎就觉得自己像是老鼠,而玉柳容就是那只蔫儿坏的猫。

玉柳容不仅穷追不舍,还朝着前面大声喊话,喊话的内容不外乎威胁恐吓,还有严词控诉。

“松子你给我停下!是你自己停下还是等我逮住你?我狠话撂在这里了,要是被我逮住了你,一定要你好看!

“好你个松子,居然敢扔下我一人就跑了?你知不知道,要是上了战场,你这种行为就是逃兵!要被砍头的。不!当逃兵还连累自己的同伴,千刀万剐了你都不够!”

宋翎一声不吭,不是她不想回应,而是她每次换气都很吃力了,更别提说话了,肯定没说几个字,就得呛一大口水。

两个人实力相差太悬殊,玉柳容到底是追上了宋翎。他就跟抓小鸡仔似的,想要将宋翎一把擒住。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何况宋翎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她就算是困兽犹斗,也得拼命地挣扎几下。

玉柳容先是去捉她的脚踝,宋翎用力几个回蹬,差点踢中玉柳容的面门。护着自己的脸堪堪躲过一脚,玉柳容终于火冒三丈了,一个前纵发力,借着冲力一把抓住了宋翎的肩膀。

宋翎惊得瞪大了眼睛,但是更惊愕的事还在后面,玉柳容的手如同铁钳一般牢牢地箍住她的身体,然后他一个猛子,迫使她跟他一起往下沉。宋翎料不到还有这一招,一长串气泡在她嘴边吐出,直到胸腔里最后一点气息被挤压殆尽。

玉柳容这招够狠的,也够损的。当水没顶的那一刻,宋翎很清楚地看到,玉柳容沉下水面之前曾吸了一大口气,如今他的气还够用,宋翎却真的要断气了。

幽暗少光的水底,再加上近乎窒息的压迫感,宋翎觉得双耳隐隐作痛,甚至有轻微的耳鸣现象。出于求生的本能,她拼尽力气想要掰开玉柳容一双铁钳似的手,尝试了两次都徒劳无功,那种即将溺水的恐怖感越来越明晰了。

宋翎不想死,尤其不想莫名其妙地被玉柳容弄死。隔着光影流离的水波,她的脸上应该是愤怒的神色,如果还有力气,她真的想张嘴狠狠地咬他一口。自己的命换不了祁国太子的命,好歹带走太子的一块肉,她也不算死得窝囊了。

在最后的一阵眩晕中,宋翎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被人夹在了腋下,流水轻柔地漫过她半闭半睁的双眼,最终眼前出现一片明媚的天光。等到神志清醒,她已经在水面上了。

宋翎原先呆滞的眼睛慢慢聚光,最先看清楚的就是玉柳容。在宋翎的心目中,他是当今世上最穷凶极恶的坏蛋。

宋翎几乎是无意识地一反手就将手背朝他的脸上抽去。

“你干什么?”玉柳容暴怒道,轻轻巧巧地就捉住了宋翎的手腕,挡下了这一记偷袭。因为两人还浸在湖水里,形象极其狼狈不说,待在水里也不是长久之计,玉柳容没有多计较,打算无论如何先上岸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