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果果说,老公,我们买吧。
哈果果跟方博南结婚十年,连买一个榨汁机都要货比三家,犹豫来去,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买一幢别墅这种对他们这样的工薪阶层而言无与伦比的大事竟然在一个多小时内就决定了。他们在给定金之前围绕着房子走了一圈又一圈,手挽着手。
果果说,就是有点远啊,以后上班上学都不大方便。
方博南说,没关系,我努力多挣钱,咱过两年买辆车。
方博南说,不知道这里的绿化将来做得怎么样。
果果说,一定会好的。
果果说,就是生活上也可能有点不方便,你说周围会有超市菜场什么的吗?
方博南说,会有的会有的。你没看这里有多少房子吗?会住进多少户人家啊。
果果说,房价超过我们的预算不少啊!
方博南说,可是这是别墅啊老婆,别墅啊!还带车库,楼上楼下,将来我们的儿子我们的孙子都可以在小花园里玩儿,再小它也是个花园啊。
果果说我要在墙根底下种上爬山虎,将来长得把我们的房子都包围住。
种吧种吧,方博南说。可是我们一时半会儿是没有钱来做装修的。
果果轻快地说:可是我们现在用不着住过来啊,我们有房子住啊,我们可以慢慢地存装修的钱。
他们最终选定了与样板房一样的一套联排,在这一溜联排的最后面,手续办得相当顺利,当然,他们的钱像流水一样地流了出去,首期,交易税,房屋修缮费,物业费,终于,房产证与土地证都拿到手了。
他们的银行卡上只剩了五万的存款,哈果果说这是留着的“过河”的钱,过日子救急用的,是万万动不得的。他们每个月还要付五千多的贷款,去掉两个人的公积金,每个月实还四千多,方博南的工资基本要用来还贷了。不过方博南说,我会努力挣钱的。
果果有时夜半醒来,想到那么多年一分一分存起来的钱,耳畔似乎能听到它们哗哗流淌出去的声音,那全是他们的血汗钱,她甚至每每到超市去都舍不得买一包自己最爱吃的山核桃仁,她多年没有买贵重的保养品了,自有了儿子以后,她一直跟儿子一块儿用宝宝霜,方博南从前总是大手大腿的,可是如今也得下狠心才给儿子买一架价值二百元的遥控飞机做生日礼物。他们当然算不得贫困,但是他们所有的钱,都是他们苛刻了自己的需求、欲望、享乐而得来的,他们就像那个有心的修行的和尚那样,把平时灶边落下的一粒米一颗豆都小心地收集起来,在一个特别的日子里煮成一锅美味的粥,这过程漫长缓慢,艰苦卓绝。而如今他们终于在这个城市的边缘地带拥有了一座梦之屋。果果甚至开始想像着,做什么风格的装修,配什么样的窗帘,买什么样的家俱,二楼的房子自然是给儿子留的,要买一个特别舒服的可以当床用的沙发,爸妈来的时候可以住,阳光房里要放些什么植物,还要再放一套小巧的藤制的椅子与茶几,可以坐着喝茶看书。那个时候她跟方博南都老了,楼下有小孩子哇哇的叫声,小脚跑过来跑过去的嗒嗒声。
人生就那样过去了,永不回头,可是心满意足。
哈果果把每个月还贷的任务交给了方博南,让他每个月拿到工资之后就直接下楼走上一百米,把钱打到他们贷款的那家银行里。头一个月,方博南完成任务之后,看看自己工资卡上剩下的那点钱,嘿嘿一笑。按揭啊,方博南想,那就是把人按在地上活活地揭掉一层皮哪!
靠果果的工资,日子当然是能过的,可是自然是要省着点,小小子每月的钢琴学费与营养费就要去掉一千多,果果跟小小子规定说,从今往后每两个月才能吃一次肯德鸡,小小子哼哼不已,果果说你不想要新房子了吗?小小子立刻不响了,他热爱新房子,特别是新房子里的楼梯,他是头一回看见屋子里还能有楼梯。最关键的问题是,他们一家人谁都不能生病,而且,家里也再不能有风吹草动了。
果果开始每天自制豆浆,死活拉着方博南做一点体育锻炼,方博南一边做伸展运动一边说,这个时候我要是中个五百万多好啊。你猜,我要中了五百万会怎么样?
还贷呗,果果说。
在还贷之前呢?
我猜不出,喝酒?请客?狂欢?
都不是,方博南说,我就脱光了摆一个罗丹的思想者那个pose,啥也不做,就沉思。
说着,方博南半跪下来,握拳支着下巴,久久不动。小小子也跑过来,学老爸的动作,父子二人一大一小两个思想者,果果失笑,骂方博南发神经。
可是他们的快乐并没有持续很久。
十一月的时候,方博南听闻一个消息。
南京要建京沪高铁了。
高铁就从他们小区的后面穿越而过。
有不少人开始传言,高铁会有噪音还是其次,重要的是高铁是有辐射的,而方博南他们买的那幢联排,正好在离高铁最近的地方,这样一来,他们房子的升值空间就相当有限了。而且,会不会对人体有害还很难说。
方博南听到消息后没有敢对果果说,独自一人跑了数趟,每回都拉着售楼处的小姐反复地寻问有关高铁的噪音与辐射的问题,小姐说这是没有问题的,人家建高铁也是经过科学的规化对不?而且会建防护栏的,况且,小区里还会种植绿化带,小姐带着方博南走到他们的那幢楼,指着楼后那一片目前依然是光秃秃的小山坡,告诉方博南说,绿化防护带明天就可以种好。方博南心里多少得了一些安慰,可是回到家后一想,不对啊,想必是他们知道高铁是有辐射的,而且这辐射还轻不了,不然他们干嘛非种什么防护带?这不欲盖弥张吗?
于是第二天,他又倒了三趟车跑过去。小姐倒是好性子,看到方博南又来了,虽然惊讶却并没有不耐烦,又好言好语地劝了他半天,甚至告诉他,她自己也在这里帮家人买了一套,要真有辐射,我爸妈他们陪您一块儿受辐射成吗?
话说到这步,方博南也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人家小姐了。
于是他开始查询资料,这么一查,才发现,网上已经有他们小区的业主论坛,原来大伙儿早就热火朝天地讨论这个问题了,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专家论证过了,高铁的辐射不会对人体有什么大的伤害,马上就有人跟贴说,专家越是这样说就说明真有问题,专家专家,就是挨砖头的家伙。越看,方博南心里就越是焦虑。
哈果果总觉得方博南这些天有些不对劲儿,问他他又不肯说,果果就觉得他莫名地变得无比地小气。
比如,那天,果果收拾屋子,收拾出一大堆的废品,方博南下楼叫了收废品的来,结果只卖了一块五毛钱。方博南当面不好意思跟人家计较,转脸就骂人家是奸商,果果笑说,一个收废品的算得上奸商吗?
方博南叹一口气说,罢了罢了,就当我一块五毛钱请他把废品给我弄走,怪便宜的,请个钟点工做得多少钱?忽地又一转念,说,不对,他替我弄走了不要的东西,还倒找了我一块五,应该我给他一块五才对啊,里外里我赚了三块钱,好好好。
果果非常奇怪地盯了他一眼,说你不至于吧。
直到有一天,小小子实在嘴馋,非要妈妈给他买个儿童套餐吃,果果便给他买了,小小子在老爸回家后兴头头地说,爸爸,今天我吃肯德鸡啦。
方博南抬手就给他儿子一巴掌。
小小子哇地大哭起来。
果果问,方博南你怎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