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博南告诉果果,这次全省送展的画家超过千人,最后选定六十个,果果十分意外,说不错不错啊,也算是百里挑一了,你竟然事先都没有告诉我,保密工作做得不错嘛。
方博南说:面捞进碗里才算粮食呢,我这个人一向很沉稳的。
其实他心里也没有底,寄出作品照片的时候倒是很有信心,可是越等信心便越薄弱。二十岁的时候,方博南绝对不会预料到,有一天,他也会谨慎到如此地步。这很难说是一种前进或是一种倒退,只能说,方博南果真是不再年青了。
随后方博南就收到了请柬,哈果果作为家属也被邀请去参加开幕式,方博南说带上儿子一起去,受受熏陶。小小子问,有没有自助餐吃的?方博南说这我可不知道。
小小子于是又说,我们班上的舒朗小朋友他爸爸单位老是吃自助餐,一会儿在这里吃一会儿又到那里吃,每次吃自助餐他爸爸都带他一块儿去。舒朗说好吃的东西堆得像山那么高,随便拿,还可以塞到衣服里偷偷带回家。对虾像香蕉那么大,抓在手里头吃,一手抓一个,咬一口左手的,再咬一口右手的,啊咩啊咩。
方博南拍了儿子的大头一下说,那他爸一定是个腐败分子。
果果说你不要乱讲,可是儿子啊,吃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次画展对你爸爸的意义。小小子问什么意义?
果果说,意义就是,别人现在承认你爸爸他是一个画家,而且是一个好画家。
开幕式那天一家三口都打扮得格格正正地去了。哈果果给方博南新添了一套西装,方博南穿上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这个人一向不大穿西装,总是夹克、t恤、休闲服,果果回想起来,其实这十年来,方博南也没穿过什么贵重的衣服,也没有吃过什么山珍海味,自己于做饭这件事上欠缺天份,手艺经十年而未有明显进步,方博南倒也没有什么挑剔与抱怨,并且他最讨厌浪费粮食,基本上,有剩菜剩饭都是他包圆儿,所以这一回,借着参加画展,果果好好地给方博南添了些行头。方博南像过新年穿新衣的小孩儿一样高兴,果果想,其实男人也是爱新衣的,与女人只是说与不说的区别罢了。
开幕式挺隆重的,果果把儿子也好好地打扮了一下,可是领导的发言与媒体的报道使得小小子非常不耐烦,动来动去半刻也不安宁。好容易等到剪了彩,进入展厅,小小子一个劲儿地问爸爸的画在哪里在哪里?找到爸爸的画之后,便站在画前指点着爸爸的名字哇哇哇地一遍一遍地念:方博南方博南方博南,后来更是兴头地拉了每一个经过的人,要人家“来看我爸爸的画”,果果简直被他囧得飞起来,只好把他带走。小小子没有吃到预想中的自助餐无比失望。
隔了一天,果果把儿子送到妈妈家,自己又买了票独自一个去看画展。
省美术馆是民国建筑,经过整修更是端庄气派,这段时间的主要展览就是庆祝国庆六十周年六十位画家联展,这也是这一年最重要的项目了。展厅宽阔,参观的人当然人不算多,可也并不像果果想像中的那样少,还是颇有些人的,而且多半是认真地在看画。有年青的学生,有穿戴十分齐整的中年人,有干部气质的老人。还有年青的妈妈,带着孩子,那小小的孩子背着画板,神情十分严肃地一幅画一幅画地细看。
果果久久地站在方博南的画前,非常紧张地计较着有多少人站在这画前看,有多少人看得专注,他们都看了多长时间。若有人对方博南的画作表现出特别的兴趣,果果便觉得他或是她面目尤其可亲,她自己慢慢地也觉出了自己的滑稽来。
果果笑起来。
她记起,她其实是见过这些画的,它们在家里书房的一角堆了很长时间。她也弄不清楚方博南到底是什么时候完成这些作品的,当时在她的眼里,这些画就只是一堆杂乱的线条与炫烂而没有意义的色块。当年恋爱的时候,她是帮过方博南钉过画框的,其实她哪会做那些,不帮倒忙就算好的,可方博南却劲头十足,非要让果果拿着钉子,自己握了她的手腕来敲,并且说这一个一个的钉子因此而意义非凡。果果想,她有多少年没有帮方博南钉过画框了,到此时此刻,这些画上的线条这些色块才一点点地归了位,安静下来,沉淀下来。它们开始讲述开始叙说开始与哈果果的精神交汇。
果果想,她差不多已经记不起来方博南原来还是一位画家了。
现在总算是想起来了。
果果想,咦,她送儿子去学钢琴去上英语班,可是为什么却没有想起让儿子跟着方博南学画呢?
回到家后果果跟方博南提起这档事儿,方博南也笑了,说连他自己也没想起这个磋儿来,总觉得小孩儿一点点年纪学了那么多东西已经太不容易了。
而从这一天起,小小子方浩然拜在自己老爸名下开始学画。
怪的是,小小子学琴与学英语似乎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天份来,可是学画时竟然十分有灵气,那么好动的孩子,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一点没有怨言,方博南的一些搞美术的朋友看了小小子的画也很是惊讶,说这小子天生是吃这行饭的,果果不禁感叹遗传的神奇,并且师从老爸,资源现成,省了一大笔的学费,真是赚着了。
方博南看儿子学画学得不错也挺高兴,不过,在他心底里,他宁可儿子只把画画当成一个业余爱好。
其实他并不是没有想过让儿子跟自己学画。
这种事情如何能忘?
他只是想,他自己是这样一个有理想的人,从来没有后悔过当年学画,可是二十年来无论他有多么努力,他也只得为稻粱谋。
一个艺术家为稻粱谋有多么不容易,方博南比谁都体会得深。
哈果果一心想着请楚一帆吃顿饭,她不待见他是一回事,可毕竟是方博南多年好友,这些日子对方博南又多有照顾,不答谢人家一下说不过去。
可就在她打算请楚一帆的时候,方博南带了消息过来说,楚一帆受伤住院了,说是胳膊骨折不算,还有脑震荡,伤得不轻。
果果赶紧问出了什么事,方博南说,是为了陈安吉。
夫妻两人到医院去看楚一帆,见他模样凄惨,精神却亢奋,一双不大的眼睛精光四射,说起话来用他剩下的那只好胳膊舞之蹈之。
果果听出了个大概。
原来,陈安吉的那个海归未婚夫,在结婚前毁婚了,他遇上了一个更好的对象,出身豪富之家,在自己家族公司里任职,并且漂亮,并且年青。
陈安吉查觉的时候,那两个人已密不可分,连结婚证都领了。
楚一帆听得消息,独自一人打上了人家的门,却不料被人打得半死。
方博南听完说老楚你失策,你怎么能单枪匹马地去呢?至少要叫上我,我们双剑合璧,定然所向披靡。楚一帆说老方,下次,下次,等我伤好后咱们重出江湖。
哈果果听不得他们这种拿无聊幼稚当有趣的对话,便走出病房。一出来便看见陈安吉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