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夕照如血

这一巴掌打得很响,打得方博雅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到了床上,马阿姨上来要拦果果,方博南一把把马阿姨拉过来说:不要拦她,你让果果说,让她说吧。

哈果果声音异常地响亮:我自然要说!我跟你哥还有马阿姨天天把你像供佛爷一样地供着,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地看着你,为了你我把儿子都送走了,你哥一天往家里打十来个电话,马阿姨连午觉都不敢睡,就怕你有什么事。没错,你爸你妈是留给我们钱了,可是你到外头打听打听,像你这种情况,有没有人敢为了那点钱来看护你?你说你抑郁,没错,你有资格抑郁,你有眼无珠,选了个王八蛋男人,有个不讲理不讲人情的婆家,抢了你儿子,让你们母子分离,你不抑郁哪个抑郁。可是你以为天底下只有你一个人有资格抑郁吗?你看看我,我顶顶亲的姐姐死了,我有儿子要养,有爸妈要顾,我还要上班,天天看着老板的眼睛鼻子行事,早上赶死赶活,稍迟一分钟都要扣五十块工资,我还要养房子要存钱,我跟老公还有一大堆的问题,我也有足够的理由抑郁。不是我不能是我不敢。我要培养儿子,让他受最好的教育,将来过得比他娘老子好,我要给爸妈养老,他们已经有一个女儿不在了我不能丢下他们,你哥方博南再不好也比李大原好点儿总不能让他一辈子背一个老婆跳楼自杀的精神包袱。我还想活出一个自己来,那个不是女儿不是谁的老婆不是谁的妈的自己。我哪敢抑郁哪有时间抑郁?你走上大街看看,满满一街的人,哪个没有一肩的重担一肚子的委屈一脑袋的不如意?还不都咬着牙往前走,一个一个地全任性起来抑郁起来还得了?

方博雅从床滑到地板上,哇哇地哭起来。

哈果果看也不看她,蹬蹬蹬地跑到厨房坐下来,老鸭青笋汤淘饭,一口气她吃了两碗。

这一天夜里,方博南下决心,从此以后他要待身边睡着的这个女人好。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他的下半辈子要善待这个他爱的女人,为了她差一点抑郁,为了她有资格抑郁而她没有。

哈果果第二天就跑到夏漱石医院去,她要告诉他一件好事。

这是个秘密,是一个只有果果自己与夏漱石才知道的秘密。

那一年,哈萌萌病得厉害时曾入院治疗过一段时间,情况有了一些改善,夏漱石把她接了出来,果果跟他一块儿去的。

那一天哈果果先陪着姐姐去浴室好好地洗了个澡,哈萌萌从里到外换了身衣服,果果帮她吹干了头发,她自己把长发挽了个髻。果果的眉目是清秀的,但是萌萌的五官却带着一点西洋人的深刻,那张脸多半是带着极静的表情,她病了以后脸上的那种静要幽暗一些,因而显得更静,浴室热气的蒸腾使得她的肤色晶莹,嘴唇浓艳,她以一种小孩子的姿态,右手牵着妹妹左手牵着爱人。他们一同回到家,哈爸爸哈妈妈做了许多的菜,他们在厨房里小声地说着话,夏漱石替萌萌把箱子送进卧房,果果打开冰箱伸头进去找果汁喝。

哈萌萌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机开着,演着一部什么肥皂剧,女主角在哭泣,悲悲切切地热闹着。

哈果果拿出果汁,仰着头咕咕咕地喝。

天气很好,果果记得满客厅的阳光,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似的,异常地刺目,晃了她的眼睛。一刹那间,电视的热闹停顿下来,四周鸦雀无声,果果只听见自己胸膛里,心扑通扑通在跳的声音,这一刹那显得鲜明、漫长、缓慢。

然后她就看到她姐姐哈萌萌跳起来,灵巧快捷得如一头梅花鹿,三步两步冲到爸妈那间向南的大一点的卧室。

果果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跑过去,就看见姐姐的身影在阳台上一闪就不见了。老半天,她听到有一声沉闷的声音传来。

果果扑过去看。接着就嘶叫起来,她不能控制地叫着,不惊慌不害怕也不悲伤,仿佛这所有的情绪都被喉咙里的这一声叫给拦截在胸腔里。

她的眼睛里一片血红,那片血红衬着她姐姐那件奶油色的短大衣,竟然很漂亮。

然后那血红在哈果果的眼睛里慢慢地变成一片灰色,无论她怎么眨眼,闭上眼再猛地睁开,它还是灰色的。

这种灰色从此以后一直伴着她。

她再也看不出任何一种红色。她去化妆吕柜台买口红,导购小姐把样品涂在她的手背上,让她看那种种有着细微差别的红色,其实在她看来全是灰的。她装模做样地比较着,审视着,然后说她要买几号的口红。那个号头是萌萌告诉她的,说最衬她。十几年来她一直只用那个号的口红。

夏漱石替她检查过眼睛,不是病变。他安慰她说,会好的,有一天会好的。

果果今天就特别跑去告诉夏漱石,她真的好了。

在她把方博雅从阳台上拉下来的时候,她微仰起头,正好看到一轮落日,那种金红金红的美丽光线刺得她眯起眼睛来,她坐在地板上,看着那红色越来越深,像退潮一样向天边一点点地退去。

果果上了十六楼,这是夏漱石所在的心胸外科,她在护士站向一个年青的护士寻问夏医生在吗?

小护士告诉她,夏医生病,就住在本医。

果果推开夏漱石的病房,门开的一刻她才想起,夏家人会不会也在。

还好他们不在,夏漱石靠在床上,戴着细边的眼镜,看一本杂志。他听得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果果,马上就笑起来。

过来,他说,来。你来得巧了,我这里有一种新鲜的水果,你肯定喜欢。

这间病房很大,还有个小小的套间,很干净,光线也好。

果果走过去坐在病床边。

夏漱石说:这个叫做罗望子果,是一种热带的水果,味道特别地酸,他们一送来我就想,正适合果果吃。你从小就喜欢吃酸东西,青苹果,话梅,冰糖葫芦。

果果接过水果来送一粒到嘴里,果然酸,酸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夏漱石拍拍她说:别哭,小姑娘。

果果的眼泪流得更厉害,说,你怎么生病了也不告诉我一声,爸妈也都不晓得。

夏漱石说,很快会好的。

果果说我不信。

夏漱石安慰她,说你忘了我自己就是个医生,而且是个好医生。

果果点头笑:是好医生!

夏漱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有安定人心的作用,就算果果不相信他的病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不要紧,可还是好过了一些。

夏漱石的病不大好,他的头发掉了大半,又一次去看他的时候,果果发现,他理了个光头。他在病员服外头罩了一件宽大的袍子,看起来真像一个僧人,脸有点肿,气色极端的不好,可是神情还很安然。

哈果果常常去看他,给他带哈妈妈做的汤去,他吃不下什么东西,可是多少还是会喝一些。他一直喜欢哈妈妈炖的汤,他好象特别能接受回民的食物,在认识萌萌之初,这点就叫哈妈妈特别地喜欢。

哈爸爸哈妈妈也常常会来看他,多半在周三,这一天,夏家人都不在,果果知道,这是夏漱石特地安排出的一个时段,方便果果他们来。他知道果果他们一家子是绝对不想看到夏家人的。

果果给夏漱石买了一件鲜红的开襟薄羊绒衫,说,你看,红颜色。你跟我说我的眼睛会好的,现在真的好了。

每回去,果果都会给他念一会儿报纸,勉得他自己费精神去看,她还替他剪指甲,耐心地把一个一个指甲用小锉子磨得圆圆的。夏漱石当年就发现哈果果是个有点臭美的小姑娘,特别喜欢剪指甲时磨上半天,咕滋咕滋的,她还喜欢随身带一把小木梳子,时不时掏出来梳她的长头发,后来他送过她一把牛角梳,小小的,只手心一握。她还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时他送过她多好玩的东西,到哪里都忘不了给她带点礼物,他们家三兄弟年纪相差只一两岁,他没有那么小的妹妹,觉得她特别好玩,她吃了太多的甜东西烂掉一颗牙,他替她找了院里最好的牙医拔牙,她死活要拉着萌萌的手才肯坐在那张椅子上。

果果抬起头来问夏漱石:好好的你笑什么?

夏漱石说,我想起你小时候有一回我请我们院牙科的杨胖子替你拔牙,他一走近你你就尖叫,把杨胖子吓了一跳,说我什么还没做呢。

他把双手向投降似地举起来,学着当年那位胖胖的医生惊恐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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