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博南长长叹了一声,说你说我这是为什么呢?
哈果果没有应他。
方家老两口很快地又来了南京,接站的时候果果就发现,老头老太太都老了许多,老爷子那总是十足饱满的架子一下子塌了不少,像盖好了楼之后被拆得七零八露的脚手架,老太太原本就不是一个利落的人,如今看来竟然有些龙钟了。失意的人是会引得人的原谅的,何况是一对失意的老年人。
难得方家爸爸萨达姆先生叫方博南不要再去韩国接方博雅了,她那么大人,自己是可以回来了,何况事已到最坏,还能坏到哪里去。
谁知事情还真就往更坏里走了。
方博雅是在一周以后到南京的,她一到家,果果便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她眼神散散的,竟然也没有与父母兄长抱头痛哭,长时间地沉默。果果暗叫不好不好,她是有沉痛的经验的,方博雅如今这状态,比她痛哭流涕痛不欲生哭天抢地还要糟糕。
果然不出所料,方博雅开始不说话了。整整半个月,一句话也没有,她每天所做的唯一的事就是反复地拖地,方博南家的地板与磁砖地里里外外如今都镜面似地光亮,一个不小心就打滑,方博南说小雅你别老拖地,回头让爸妈再摔着就不得了。
晚上哈果果压低了嗓子跟方博南说,我看你妹不大好,这样子,多半是得了抑郁症了。
方博南闻言大吃一惊。
方家老俩口跟果果说,想请哈家爸爸妈妈吃一顿饭,叫果果看看能不能定一个好一点的馆子,怕他们少数民族有忌口的东西,果果便定了一家回民馆子。
当晚在饭桌上两家人极其热情地相互敬酒,方博雅维持着她过分的安静。
萨达姆先生热烈地连干三杯,感谢拉登先生和夫人这么多年来帮着他们带孩子,把个孩子带得这样健康,小小子听得人只表扬他健康,大为不满,补充说我还很聪明,我还会弹钢琴。
到尾声时,方爸爸再次站起来敬酒,说还要谢谢哈爸爸妈妈养了一个好女儿送他们做媳妇,这样明理懂事,无私奉献,听得哈果果面红耳赤,疑心自己成了区十大青年的后选人。
方爸爸突然说,今天请你们二老吃饭,一则感谢,二则也是辞行,明天我们就打算回长春了,票也买好了。
方博南与哈果果都很意外,方家老俩口并没有跟他们说要走,连方爸爸什么时候去买的票他们都不晓得。
萨达姆先生端着酒杯的时候,仿佛那身架子又回来了,带着一点悲壮的气息,方博南突地从父亲手里接过酒杯说这酒我替我爸喝了,说完也是连喝了三杯。
第二天方博南夫妇俩送方爸爸方妈妈和方博雅到火车站,这个季节旅游淡季,车站人不算多,方爸爸搀着老伴走在前头,方博雅背了一个巨大的包跟在他们后头,方博南拎着箱子走在她身边,果果稍后一点。她看着前头的人,真像啊他们,背影一模一样,方氏兄妹像足父亲是自然的,难得的是方老太太的动作身形也像方家的人,也难怪,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三四十年,一个锅里吃饭一个床上睡觉,哈果果想会不会有一天她跟方博南也像起来,变得粗眉大眼,虎背熊腰,这念头叫人不由得要笑。方博南的动作里也带一点方老太太的影子,也是难怪的。她本就是他姨。他们真是一家子,走到哪里都不会丢的。
哈果果看见方博南把箱子交给父亲,跟他说着什么,方博雅愣愣地站在一边,方妈妈摇晃着过去拉着她的胳膊。
果果忽地冲上去,抢过方博雅肩上的大包,力气那样大,方博雅被她拉得趔趄了一下。
哈果果说,爸妈你们自己回去吧,小雅就留在我们这里。
从开口说话的第一秒起哈果果就知道她是会后悔的,但是她顾不上她的后悔了。
方博南叫,果果!
哈果果说不要废话了,回家再说。
他们留下方博雅后,真的是后悔了。
方博雅显而易见是得了心理的疾病了。
哈果果看着她常常会想起哈萌萌,那是一段刺心的记忆,有的时候哈果果会一阵阵地恍惚,她好像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那段日子。
那个时候,夏漱石快顶不住家人的压力了,哈萌萌提出来说要不咱们就离了吧,这种日子死不成可也活不好。哈果果一向觉得姐姐哈萌萌表面柔弱温情,可以随遇而安,其实骨子里有很绝决的东西,宁折不弯。
离婚以后的哈萌萌情绪惭惭地不对劲起来,夏漱石也很快发现了,带着她辗转各地去看病,几乎与家里断绝了来往。果果那个时候很恐慌,总以为姐姐得的是精神病,这是一种多么可怜而耻辱的病啊。可是夏漱石那不叫精神病,是心理病,哈萌萌得的是抑郁症。或许他不过是在安慰果果。
哈果果现在每天的精神都绷得紧紧的,连柔和的五官也变得严峻起来,她跟方博南说咱们得看好她,千万不要出什么事。
方博南于是请了一个小保姆来家,一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帮着做做家事,顺带看着方博雅。请保姆的钱是方家老俩口留下来的,他们走时留了一笔钱给哈果果。那小保姆用得并不顺心,小姑娘好玩,嘴又来得馋,把小小子的零食偷吃了不少,家务事却做得精糙,饭菜也烧不好,果果有一次发现她竟然把菜只在炎笼头下冲一冲就下锅炒了。可又没别的办法,按果果说的,现在找个好保姆比找个好领导还要难。
方博南与果果还带着方博雅去看心理医生,这种毛病,也不像头痛脑热或是五脏六腹出了问题,非药石可医,方氏夫妻一筹莫展。
这个星期哈果果接到夏漱石的电话叫她出去吃饭。
果果有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夏漱石了,刚一见面吓了他一跳,夏漱石瘦了好多,连以前那一头浓密的头发都薄了许多似的。
果果问你怎么瘦成这样?病了吗?脸色也不大好。
夏漱石说,只是工作太忙了。我正掉头发呢果果,他说,快五十了,也许很快掉成地中海也说不定。
果果大笑说乱讲。连你爸爸都不掉头发的,老了也是一头又厚又重的白发。
是的,夏漱石也笑起来,我也老了。
果果斩钉截铁地说:你永远也不会老的!
夏漱石问:果果你现在有话也不跟我说了吗?你小姑的事,要不是我听妈妈说我还不知道呢?你该来找我,我可以帮着找人替她治病的。
果果说,我想来想去,最不该找的人就是你。再说她跟你说起来也没有什么牵扯,唉,你实在是犯不上帮她。
夏漱石说我不是帮她是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