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此伏彼起

第二天,哈果果买了大大的果篮送给帮她找儿子的同事,还有钟鸣。

从这一天起,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哈果果与钟鸣的关系恢复了正常。

钟鸣自己也体会到了这种正常。

因为他切切实实地认识到,哈果果不再是一个有着一些美丽余韵的可爱的中年女人,她的的确确是一个母亲。或许他可以与一个已婚女人维持一种暧昧的关系,但是,他不可能与一个当妈的维持这种关系。这牵涉到一个比道德更深刻并且无可言喻的层面,那是钟鸣碰不起的东西。

哈果果自然也意识到了这种正常,她并没有什么遗憾,有点后怕倒是真的。她想也许这一场有点乌龙的事情是老天爷对她在婚姻里开小差的一种警示,老天爷还是仁慈的,他并没有断然地用让她失去生命里最要紧的东西来惩罚她对生活航向的偏离。什么也不打紧,如果必得失去一些,那就失去吧,只要让她当一个母亲。

她有时还是会在工作的空隙里抬起头来看看钟鸣。

他对她的好感,来自于她身上那点不肯老去的执拗,这对他是一种稀奇的事。

他并没有轻谩这种稀奇,更没有糟践这点稀奇。

为了他小心翼翼地宝爱这点稀奇,她一辈子都会念他的好。

在过去的那段日子里,当然他是喜欢她的,当然她也是喜欢他的。他们之间的那点相互的喜欢,既没有少到可以遮人耳目,却也没有多到可以破釜沉舟。

在还没有爱上的时候就再见。

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

到了周末,果果一个人带着儿子出去玩。方博南陪着方家老俩口和妹妹又去咨询有关离婚的事了。

小小子方浩然念叨着去东郊坐小火车好多日子了,可这些事家里太乱,也没有人想起来满足他这个愿望。好容易今天出来了,小小子兴头得了不得,一路把果果拉着跌跌撞撞的。等他们到小火车的站台时,小火车刚刚出发。

小小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咧开嘴就要哭,果果赶紧往他嘴里塞一根棒棒糖,说,再等二十分钟它就回来啦。

小小子含着糖咕咕哝哝地说了句,郁闷哪!

果果好笑地蹲下来问他:你说什么?

小小子又重复一句:郁闷。

果果笑起来。

她的儿子,居然会郁闷了!

她忽地就轻快了,像把那吊在喉咙口中上不得下不去的一口浊气终于吐了出去。

老了就老了吧,年华流走就让它流走吧,她想。

她儿子都开始会郁闷了,让她如何可以不老?老了又如何?

方家老俩口在来南京的当天晚上便知道了方博雅事情,他们的女儿实在是不像为了小侄子的生日千里迢迢回国的悠闲的模样。听说了事情的始末方家妈妈就哭开了。萨达姆先生拍桌大声说混帐东西混帐东西。方博南告诉他们李大原前两天也来过,方家老俩口立马就要去找他算账,可是方博南说哪里找他去,谁晓得他住哪儿,说不定早回国去了。

方博雅说这一次她是下定了决心要跟李大原离婚的,只希望能够争取到儿子的抚养权,然后把孩子带回国来。半天没做声的哈果果插嘴说,这可能比较难。李家就只有这一个孙子,我怕他们不肯给。

方博雅立刻哭了。

她一直是知道有这种可能的,只是不肯承认罢了,此刻被果果一语道破,她觉得一下子站到了悬崖边儿上。

还没等方博雅向李大原提出离婚,李大原那边已先把离婚二字摆到了桌面儿上。

李家提出,婚后财产可以平分,儿子归男方抚养,女方可以探望。

方博雅跟哥哥说,婚后她跟李大原没有存下多少钱,起先的几年还是可以的,可是这两年李大原有相当的一段时间里是没有工作的,儿子又生过一场病,花了不少的钱。那房子倒是好的,可至今那房子还是李大原父亲名下的财产,方博雅说她是不在乎钱的,只想要到儿子。一家子几乎每天晚上都坐下来反复地商讨这件事,果果想她一个外姓人不大好多嘴,可是,听得方家老两口出的许多主意都极不现实,方博南又气怒交加,并没有实质可行的主意,果果忍不住插嘴说,方博雅现在真是的非常被动的,她没有工作,没有经济来源,争取到孩子的可能性实在是很小,所以果果提议,无论如何暂时不能与李家撕破了脸皮,只有用好好协商的办法看看能不能争取到对方的通融。

方博南批驳她的说法,果果说我也晓得李家不好讲话,可是又有什么办法?你强硬他们更强硬,再说离婚官司还得在人家的地盘上打。

方博南找了秦霜的那个朋友帮忙,那人说得在韩国给方博雅请一个律师,可是那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而且这官司赢的可能性真的很小。

事情不可避免地牵涉到了金钱上头来,方博雅是拿不出请律师的钱来的,当着哈果果的面,方家老俩口也很难开口说费用由他们负责,哈果果干脆在他们商量的时候避了出去,借口怕小小子吵闹,带着儿子住到了娘家,尽管哈果果再三再四地威胁利诱哄劝小小子,叫他不要把爷爷奶奶与姑姑的事说给公公婆婆听,可这小子还是说漏了嘴。

哈妈妈啧啧地叹,说这姑娘命不好,什么地方不好嫁嫁那么老远,出了事这样麻烦。又说打官司花费大,一定是方家老俩口贴钱了,这对做老的那心是偏到胳肢窝去的,女儿结婚贴钱女儿离婚又贴钱,儿子是不管不问的,连孙子过生日也只买个蛋糕来敷衍。一堆夹七夹八的话说得果果头痛欲裂,不知这事到底什么时候算完,索性不管不问由得方家人自己折腾去了。于是便在干脆在娘家吃住,一连一个月没有回家去。

倒是秦霜暗地里帮着方博南使了不少的劲,这些日子两个人走得特别近。

最终,方博雅还是决定回去跟李家好好地协商,她打定了主意放弃所有的财产,只想要到儿子,她说她甚至可以继续在韩国呆着,便于李大原探望孩子。

方博南再一次地请假陪着妹妹去了韩国。

最终方博雅还是妥协了。

方博南也实在是耗不起,他总得回单位上班。不可能一直陪在韩国。

方博雅答应李家,放弃了儿子的抚养权,她要求一周探望儿子一次,李家也答应了。

方博南回到南京后,请秦霜吃饭,谢谢她的帮忙。

那一晚他们都喝了不少,方博南最后的记忆是,他跟一个女人一块儿蹲在路边哇哇地吐。

那个女人面容熟悉。

方博南是半夜时分清醒的。

他看见睡在他身边的人,魂飞魄散,穿了衣服逃也似地奔出门。

回到家的时候,他发现钥匙没有了,他的大头里有一线剧痛,拉锯似地拉过来扯过去。他硬着头皮按响门铃,果果来替他开的门。

他一身酒气,实则心里已通明,但是他只能装作大醉,摇摇摆摆,无赖地赖在地板上。

果果过来拉他,他站起来,却又扑通一下顺着果果的身体倒下去,半跪在地板上。

果果下死劲把他拖进卫生间叫他洗把脸。

方博南把脸沉入洗手池的大半池温水中,他感觉有比水更热的一点液体从他的眼睛里涌了出来融进洗脸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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