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头的功夫,他看见秦霜。
几年不见,她也略略显了一点岁数。
还是漂亮的。
她的样子与作派,使得方博南一下子便看出她还没有结婚。
秦霜笑呵呵地拍拍自己的脸颊说就这么明显?我额头上刻着未婚两个字?
方博南笑说:未婚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现在吧,聪明人全都未婚,二百五在恋爱,笨蛋一个个地全结婚了。
秦霜大笑道:这实在是不像婚姻美满的方大头讲出来的话。
这一回方博南笑而不答。
他暗想,男人要得多下作才会当着一个漂亮的旧识或是新识的面说自己的婚姻并不美满,老婆不理解自己,性生活也不和谐呢。
幸好自己还没有那么下作。
正好到饭点儿了,他顺嘴说请秦霜去吃个饭,秦霜倒也大大方方地没有推辞。
分手的时候,秦霜说我给你个新号码吧,原先的那个不用了。
之后秦霜又说,你现在用qq吗?要不我再给你个号,联系起来也方便。
鬼使神差的,方博南想起那个自己许久没有登陆的q号了,他回说也好啊。
再登陆的时候,方博南差已经记不起来密码了。费了点儿功夫申请回了密码,登陆后加了秦霜给他的号。
在qq上,秦霜叫霜飞天涯。
方博南发现qq也真是个好物,有些话,当面不好问,隔了屏幕,在网络的两端,似乎轻易便能问出口。
方博南问秦霜跟以前的那个人怎么样了。
秦霜稍犹豫了一下说,早分了。
分了有一年多了。
方博南问现在呢,身边有可心的人不?
秦霜那头显示正在输入,输入了好半天,可发过来的字却只得两个:没有。
方博南想她一定是打了一长段之后又删了的。
那点删了的字才是她的心声呢。
两个人就这么聊上了。
秦霜慢慢地告诉方博南,她开始自己做生意,投资股票,可是最近不大好,被套了不少的钱。可她还能支撑。
方博南说真困难的时候你言语一声儿吧。
秦霜回说我就是跟银行小额贷款也不会跟你借钱的。再说我也没难到那一步。哪里就让你这么可怜起我来。
方博南说我从来不会可怜你的。
哈果果一直不晓得方博南又遇上秦霜的事。事实上这一段是他们之间的交流贫乏得可怕。
有时候两个人一个晚上一句话也没有,这种时候就显出有个孩子的好儿来了。他们至少还有一个共同的话题对像就是小小子方浩然。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威胁加利诱,小小子渐渐地倒有了点儿正形,天天一大早起来会自己刷牙洗脸了,晚上回来,妈妈做饭时晓得自己练练琴,吃完饭跟着妈妈复习功课,周末去上奥数课,下了课去汤包店一口气吃它两笼小汤包,老师都夸方浩然出息了。
哈果果有时候看着这小小子,又爱又满腹遗憾地说,这小子怎么越长越雄赳赳的了呢?
哈妈妈会说,废话,谁的种像谁呗,这小东西,不跟他爸爸一个模子?那一回他们爷俩个坐在沙发上吃梨,那么猛一看去,一大一小,两个方博南。雄赳赳有什么不好?男孩子,长得细眉细眼,弱不禁风的有什么好!
果果叹息,母亲永远不会懂得她的心。
她曾经幻想有一个衣袂翩然,俊眉朗目的爱人,现在她又幻想有一个同样衣袂翩然俊眉朗目的儿子。那是她生命里最大的两个肥皂泡。越是长了年纪,这两个想头越是浓烈,垂死挣扎似地想攀住她所剩无几的好日子。
让果果意外的是,这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小东西,竟然会这样地敏感。那天他上完奥校,他们一家三人坐在汤包店里,各自吃着东西,这个店子人多生意好,可装修实在是马虎,他们头顶的那盏白炽灯却比任何一个角落的灯都明亮,大约是新换上的灯泡,那片雪白的光把他们一家笼罩在里面,食物腾起的热气,袅袅的,轻而软。小小子方浩然吃着吃着,开始幸福地像小猪那样地哼哼起来,突然对爸妈说:你们俩个,不要吵架。
方博南笑一下说:那也容易,叫你妈,收心做人。
果果说方大头你说什么鬼话,我倒是要劝你不要无事生非。这日子就能过好。
当天晚上回到家,两个人便因为果果手机上的另一通短信而暴跳着吵翻了。
短信是果果的旧同学来的,那女同学偏生叫了个极男性化的名字,许若飞,短信上写着:抱抱,不要太难过了,人总是有那么一天的。落款是若飞两个字。
方博南一下子就不依不饶起来,他也不晓得自个儿是什么心态,是总算抓住了把柄的得意,还是竟然真有此事的失意,这两种相反的“意”在他肚子里如同两股气,相互冲撞,一会儿东风压倒了西风一会儿西风压倒了东风。方博南鼓成了一面鼓,稍一触碰便咚咚乱响。
若飞是谁?是谁?
许若飞,我的大学同学。
男的吧?
女的你不晓得吗?
我还真就不晓得,以前也没听你提起过。
我没提过的旧同学多了去了,我是不是得一个一个把他们的名字性别在你那儿备案?
抱抱,抱什么?你们什么时候这么亲近了?
那不是我们以前的一个文学史教授前天去世了,我们上他家去祭拜,我跟教授的感情最好,许若飞劝劝我不要难过。
你们教授死了我怎么不知道?
我也不是事事就该向你汇报的,你放心,等我死了你总归会第一个晓得的。
你也不用吓我,家庭妇女才一天到晚死啊活的吓唬男人呢。
我也不是吓唬你方博南,你这么一天到晚地气我,我活不长的!
你且有的活呢,你还要活着跟若飞有个第二春呢!
果果掏出手机往方博南手里头塞:你打个电话,你打,你看许若飞是男是女。
方博南却像挨着块爆炭似地,坚决不肯接那手机。
果果回手便拨了个电话过去,把那免提打开,那一头果然很快地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果果与她随口扯了两句,挂断电话,那边方博南哑了。
果果什么也不说,蹬蹬蹬进卧房,愤力扯出一个大旅行包,把自己与儿子常穿的几件衣服与一些杂物一股脑儿地塞进去,拉了小小子方浩然便朝大门冲去。
方博南一个健步挡在他们面前,拽住果果的包带,两个人以一个古怪别扭的姿式僵持着。
果果尖声说你放手让我走!
方博南说你走了就别回来。
不回来就不回来。
你要走尽管走别带走我儿子。
我死也不会把儿子留给你的。
小小子方浩然扑跌着,从母亲的身边转到父亲的身边,再转回来,一边说:算了吧算了吧,别走啦,咱们别走啦!
果果说儿子,你放心,妈妈总是带着你的,你跟着妈妈。
小小子说哎呀不要啦不要啦,妈妈你别走啦,爸爸你说骚瑞吧,说吧说吧。
我凭啥说?
说吧说吧,说骚瑞吧。
他竟然没有大哭大闹。
他像一个面对灾难的小动物,惊慌失措,力图找到一条逃生之路。
他扭动着胖胖的小屁股,徒劳地这么扑过来扑过去。
果果在这一刻突地想起他在小店里说的:你们俩,不要吵架。
你们俩,不要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