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果果觉得,找房子有点像找对象。
找对象吧,你挑人家人家也挑你,不是这里不合适就是那里不合适,最怕高不成低不就,眼看着身边那么多剩男剩女,就是挑不着合适的,一晃就蹉跎了岁月。
找房子亦然。手里就那么两个钱,付了首款就面临着欠上银行一大笔债务,不是你看着合适的房子它就能归了你,房子合适钱不合适,钱合适了,那房子你又看不上了。这不是,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三个多月,方博南与哈果果找房子还一点眉目也无。
两个人都瘦了许多,愁眉不展,难免坏了脾气,大吵小吵,开始还相互赌两天气,后来吵得越发频繁,都气不过来了,这边刚吵完,那边听说哪里有房源,立马携起手来一同去看,或是这边刚兴头头地看了房子,为了买与不买马上又变了脸恶言相向。
方博南于是总结出新的一条方氏婚姻定律:找房子,伤感情哪!
眼看着四个月过去了,二手房是没什么指望了,方博南于一个失眠的长夜之后,下定了决心:买新房子!
方博南劝果果说,咱们的血汗钱,用来买人家住过的房子,我总觉得硌应,妈的,我亏大了,他那房子要卖,总是因为有不满意的地方,我干嘛几十万买个人家不要的?就像我有钱,干嘛黄花大姑娘不娶娶个半老徐娘?一样要银行贷款,索性买一处女房。
可是买了没时间装修怎么办?
方博南说实在不行先另租个单室套过渡一下,争取个装修的时间,楚一帆说了,他有朋友有闲置的房子,到时候借住个半年,又不是不给他房钱,他那房子闲着也是闲着。
果果也经过一个不眠之夜之后,想通了。
哈家老俩口听说女儿女婿要买新房,也提了一点建议。
哈妈妈说宁可要城里一张床不要城外一套房,小就小点,尽可能要近一点的地方买。要不将来孩子上了学,天天早起晚归的,多么可怜。
方博南对丈人丈母的意见颇不以为然,背后笑着对果果说:你妈真不懂行情,现在还抱着什么城里城外的观点,她知不知道市区的房子有多贵?再说,这一回买房,等咱再有能力换房子也不定啥时候,儿子慢慢地大了,买个四五十平方的怎么够住?再说,如今哪有那样小套的房子?小套的都是卖给单身贵族的,咱拖儿带女的,混在一群单身小家伙中间买青年社区的房子不叫人笑掉大牙?你妈,那就是纸上谈兵!
果果听了很不高兴:我妈不过说说而已,你爱听不听,那些谬论你叠叠收收,别管不住你那张嘴,头大嘛不要紧,要紧的是嘴巴不要大。我妈是不懂行情,她一辈子住在市中心,习惯了。
我越想就越不平,方博南嘻皮笑脸道:你爸你妈他们下岗了成天啥事儿没有,住市中心干啥?应该让他们全迁到花神庙去,市中心的房就该让给我们这种社会的顶梁柱来住。
果果勃然大怒:方博南你不要胡言乱语,我算是认识你这个人了,全无良心!我爸妈住花神庙去咱们儿子怎么办?你别的不看单看他们给咱们带孩子不易也不该这么说他们!住市中心怎么啦?我爸妈虽然是平民百姓,可住了一辈子市中心,这是他们命好!你眼馋个屁!我爸妈建议我们买近一点的房子也是为了咱们儿子考虑。我是看得清清爽爽的,将来接送儿子上学也是我的事,你嘛高兴起来逗猫逗狗似地逗逗儿子,嫌麻烦了就打着工作的旗号躲躲懒!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赶公车有多不易你想过没有?
赶啥公车,过两年我给儿子买车!咱坐私家车!
果果冷笑一声:方博南,拜托你吹牛皮之前先看看自己荷包里有多少银子好不好?
我这才三十来岁,我的前途光明的很捏!你咋知道我不能发达?我做画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放弃过理想,但凡有个机遇啥的,说不定我就成了陈逸飞第二,再不,我中个福彩体彩啥的,立马我就不是我了!
果果冷笑变成真笑:方大头你最大的问题恰恰是常常不晓得自己是谁。
哈果果在婚前以为方大头还算是成熟,可是这种假像在婚后不久就如同一堆肥皂泡似地破了。
一个男人过了三十岁依然勇于追求理想,你可以说他历经苦难痴心不移,是一种精神境界,也可以说他幼稚可笑并且愚蠢。
果果想,幸好自己并不曾对自家男人的成熟度抱有过度的幻想,一个女人对男人存在幻想,无论是何种幻想,本身也是一种愚蠢。
果果拍拍方博南,半是安慰并是威胁:好了好了,少点废话,接着看房子是正经。
哈果果觉得这日子越过自己就越像一条牛皮筋,似乎有无限的伸缩性,只是不知道那断裂的临界点在哪里。
方博南似乎也觉得自己有点言语过火,不吭声了,两个人在对嘴过后都有一种无趣的疲惫,连那点用于生气的劲头儿都哧哧地从身体里漏掉了。
小夫妻二人继续找房子,方博南喜欢月牙湖那一片的环境,找的房子始终就围绕着那方圆几十里,哈妈妈见自己的建议对女婿而言简直就是耳旁风,也生了气,在果果面前嘟囔不已,果果心烦意乱,叫自家妈妈不要再说了,要买珠江路这种一流地段的房子对如今的他们而言是绝无可能的,伤筋动骨呢!
哈妈妈说,一个女人家,是绝对不可以由着男人牵着鼻子走的。
果果说什么牵着鼻子我又不是头牛。
哈妈妈的脸挂搭得如同厚棉布的门帘子,西北风也吹它不动,说你不用跟我耍脾气,有本事把自己男人管得服服帖帖,叫他东他不敢西才好!你不听我话,将来有的你的苦吃。
眼看女儿脸都青了,哈爸爸出来打圆场,请老伴闭嘴,少管小辈子的闲事,哈妈妈的怒气全冲着老头子去了:你不要当面做好人,背后在我耳朵跟子底下嘟囔,只把恶人叫我做!是谁说周末不给他们看小孩,吃不消,不能叫他们找房子把我们给累垮了?
果果不知道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么一出,顿觉悲凉,这关键时候,自己爸妈也要来拆台,立时带了儿子回家,周末带着儿子一道跑东跑西地去看房。
哈妈妈也觉心酸,对老头子说你看这就是养女儿的下场!好家伙,一句话不对就翻脸!
老俩口周末一下子闲下来,可是心里却堵得慌,相对长吁短叹,甚至说若是萌萌还在,也不至于受果果这死丫头的气,人还是要多几个儿女的好,这国家的独生子女政策也不见得好。人家外国人不计划生育照样国富民强,养到十八岁就把儿女赶出去单过,还少生一口气。
哈家老俩口这一番议论正应了那付对联的下联,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小小子方浩然叨着两条小胖儿腿儿,跟在爸妈身后这里走到那里,总是出门时劲头十足,走不了一会儿便强烈要求抱抱,要不就就地打滚不肯挪步,方博南只好抱着他。有一回看的房子在七楼,等一路把小小子抱上去方博南都快累趴下了,于是不由得对哈爸爸哈妈妈抱怨个不休,果果心正烦着,觉得方博南说自己父母的话格外地刺耳,坚决地受不得,如同一颗小炮仗,点火就爆,尖刺刺的嗓子说:方博南你不要把老人替你看小孩当成理所当然!理是什么?理不外乎情,情理情理,有情才有理,就像你爸妈,对我们无情,我们也可以不跟他们讲理!我爸妈替我们看孩子受苦受累倒还要被你记恨,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做多错多。像你爸妈做甩手掌柜倒是好的了?
方博南恼羞成怒:我一说你爸妈你就扯上我们爸妈是什么意思?那是我命不好没摊上好老人,你就当我没父母成不成?
这种话就是哈果果的死穴,堵得她哑口无言。
这老俩口小俩口没有一个开心的,方博南想这哪里是找房子,这是消耗着自己的婚姻,慢火煎熬着着己的生命。
他们看的许多楼盘中稍好一点的房型全插着小红旗,已售出了,剩下的都是尾房,不是房型不好就是朝向不好,竟然有一处是多边形的房子。方博南越看越觉得心拔凉儿拔凉儿的,不由得感叹,南京人啥时候这么有钱了?
有一天,果果上得好好的班儿,方博南火急火了地打来电话说,老婆老婆,我得了个消息,汉府街有一处楼盘在发售,这才开盘不久,现房啊!高档住宅区,汉府街知道不?总统府旁边啊,那原先可是蒋委员长住过的地方啊!
果果于是急急地请了两小时假,两个人赶过去看,路上果果说这种地段,又是现房,不定多贵呢!
方博南这一天精神头特别好,说看一下又没有损失,你爸妈不是希望我们买城里的房子吗?这可正正经经是一级地段啊!
方博南与果果到了目的地一看,不得了不得了,那可真是当得起高档两个字!从房型到环境,都好得不得了,乍一看简直有点像欧洲小国的某个小镇,似乎连头顶上的那片天也格外的蓝,空气里头都是香气。
地方高档房子高档那售楼小姐也格外地高档,不仅相貌漂亮身材高挑,态度也十分地高档,公主一般,轻易不抬眼皮看人,只看自个儿的鼻子尖儿,矜持地说话嘴皮子都不大动:对不起,我们这里要排队拿号。
拿号做什么?
拿到号头再等着摇号,摇到号才有资格买房。
方博南说,我们只是先来看一看情况。
对不起我们这里不接待无明确购房意向者。
方博南不高兴了,说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有明确购房意向,我没有明确购房意向我这儿跟你费什么口舌?
小姐说那么对不起还是请排队拿号,忽地一抬眼皮,碧清的一双妙目,瞟了方博南夫妇俩一眼,又低下目光看着自个儿的鼻尖儿说了一句话差一点把方博南吓一个跟头。
对了先生我们这里一个号是blabla元,摇不中全额退还摇中了算在首付里。又抬眼瞟了一眼:请交美金!
方博南与哈果果两个人被吓得相互搀扶着,跌跌爬爬地出了小区的门。
果果劝道:算了算了反正我们也没什么损失,跟这种狗眼看人低的人生什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