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一帆有一点像一个面对老师全无功课准备的差生,目光惊恐继而呆滞,他不能回答方博南的问题。
过了若干天,楚一帆跟方博南一起下馆子吃午饭时,他突然地,就跟方博南提起了当年与陈安吉的恋爱经过。
那时候陈安吉是全系乃至全校男生心目中公认的一朵花,家势好,人长得更好,成绩也好,可是那个年代的男孩子们比起现今的孩子们来好像不那么穷凶极恶勇往直前,看着花儿好,却怕她太好了。有人说,合该不是你的,就别惦记。男生们你瞟着我我瞟着你,相互监督着,把陈安吉这朵花供了起来,谁也不敢摘。
除了两个人。
一个学生会主席,高大英俊的山东小伙子,父亲是当地的交通局局长,据他自己说在当地他可以横着开车。
另一个就是瘦小的其貌不扬出身寒微的楚一帆。
山东小伙子每天送陈安吉一束玫瑰,在新年联欢会上抱着吉他上台表演,第一首歌指名送给台下的陈安吉,引发一轮尖叫热潮,周末他还借了车邀请陈安吉一起出游,这在当时可是轰动得不得了的事。
楚一帆则每天赶早替陈安吉占一个教室最好的位置,那位置必是以一个巧妙的角度对着空调,冬暖夏凉,每天替陈安吉泡一杯茉莉花茶,放在她的座位上,倒三趟车从家里带妈妈自制的蜜汁藕送给陈安吉,考四级的时候帮陈安吉查好每一个生字,用极细的会计用笔写在每一页的细缝里。
他像一只瘦瘦的驴,围着他的磨,不知疲倦地转着,充满了宗教般的虔诚。
陈安吉不是势利的女孩子,也不是惯于支使男人的女孩子,她是被这个小她半岁的男孩子一片赤诚与坚持打动的。而更叫她动心的是周围的女生们都说楚一帆这个人很会照顾女性,这种微微混着卑微的一段天性,深得天生有些大女人气的陈安吉的心。
山东小伙子后来说,他不是输给楚一帆这个人,而是输给了楚一帆的水磨功夫。
他们一毕业就结了婚。朋友们都笑楚一帆是老婆奴,不是拜倒而简直是屈服在老婆的石榴裙下。
好像老婆就真理。
那个时候的楚一帆说:我不是屈服于老婆我是屈服于真理。我只屈服于真理。
朋友说:你只屈服于真理所以你屈服于你老婆,也就是说你老婆就是真理?
楚一帆回答:我老婆是不是真理不要紧,要紧的是我把我老婆当做真理一样的存在。
那个时候其实他们挺清贫的,跟父母一起住在城南的旧房子里,前面是楚家老两口开的小杂货铺子,后头是屋子,一到下雨天便暗无天日,可是里头装着的却是一段最华美光亮的好日子,楚一帆便是吃一个跳蚤也会把跳蚤身上最肥美的那块肉给了陈安吉。
后来有了自己的房子,后来又各自算是发达了一些,随顺了一些,后来好像习以为常了,再后来就蠢蠢欲动了。
方博南听了楚一帆的叙述,也不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便打着呵呵说,你看你老楚,总是跟姓陈的女人有缘,两位夫人都姓陈。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嘿嘿傻笑两声。
楚一帆倒没有介意,叹了一口气,说,两个姓陈的女人都是害在我手里了。
方博南跟着他叹息,却又暗自想:这样一个把老婆顶脑门儿上的人就是守不住老婆?而自己,是不是也会有习以为常继而蠢蠢欲动的那一天?
少年情怀总是诗,寸寸生命都生着光辉。
少年夫妻以为可以成了老来伴,却不料半途劳燕纷飞,也都不是坏人,也都没做太伤天害理的事,只得归咎于人性的软弱多变和不可理解。
方博南回家抱着儿子方浩然,小家伙吃饱喝足,洗得喷香,方博南摸一块磨牙饼干塞到他小手里他便立刻眉开眼笑。
方博南说:儿子,只有你,才是最好理解的。
饿了便是饿了,渴了便是渴了,热了便是热了,冷了便是冷了,多么诚实,多么坦白。
方博南把儿子举起来说:儿子,只有你,才是真理!
这一个周末之夜,方博南也梦见了一些往事。
他梦见他的初恋情人,他的语文老师。美丽纯真如他们大逆不道的爱情。
他梦见东窗事发后,他站在学校橱窗前,在读老师被开除的通告。
他梦见他被送上火车,到北京父亲的远房亲戚去寄人篱下。
他梦见他大学毕业后回到长春,继母点了他的鼻子说:管来管去管出一个冤家来。
他梦见当年的秦霜,一头乱发,眉眼画得活像被人打了两大灯泡儿,对着自己说:方狗哨,我支持你!
他还梦见几年后他看见当年的老师,面目模糊,然后化为水滴汇入大海中。
方博南醒来时天光大亮,他看见妻子哈果果在床前穿胸衣,尚未穿好,露着光洁的瘦削的脊背,然后他看见果果转过脸来,看见他醒了急匆匆地说:快起快起,六点半了,今天可迟了。要打车把儿子送到我爸妈那儿了。
方博南含含糊糊,带着刚醒之人那股子智弱劲儿,说:老婆你也是我的真理。
然后傻笑着修正道:局部的真理。
不过局部的真理没有听见他说话,局部的真理要先把小真理给喂饱。
真理也是要吃饭的。
没过多久,萨达姆先生又携夫人来南京了。
他们接着还要去韩国探亲。
方博南的妹妹方博雅也生了一个男孩。
方博南笑对果果说:你看你看,你说我爸不爱孙子,这不就来了吗?这千里迢迢的大包小包地不是来了吗?
果果也笑着打趣道,这不叫千里迢迢,到出了国界才叫千里迢迢。看外孙顺带着看看孙子,就像是我上厕所长蹲时带着做十字绣的活计,都不耽误。
方博南连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