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说:都说中国北方的男人是不做家务的。
方博南说:我以为你真对中国有多了解呢,看来也并不是的。我们中国,妇女们解放都几十年了,一个国家妇女地位的高低直接体现了该国以及该国男人的素质!从这点上说,你们韩国真要好好地向我们学习学习。
李君听了方博南这一番话之后并没有幡然醒悟,照旧在饭桌上伸过空碗来要女人添饭,照旧把换下来的衣服丢给老婆洗,照旧理所当然地享受方博雅泡的茶水,照旧坚持着张口衣来伸手的封建残余作风。
果果回娘家的时候跟母亲笑着谈起李君的种种劣行,可是哈妈妈却问:他们夫妻俩个住你们的卧室?
果果说是啊,为了表现出一种大度的姿态,所以让给他们暂住。我们住书房,老俩口住客厅。
哈妈妈说:这是谁的主意?你的还是方博南的?这可是太没有规矩了,哪有把自己的卧房让给人家夫妻住的?他们北方人太不懂规矩了,要是我的女儿女婿到人家家去,我可是死活不许他们这样做的!多不合适!
本来果果说起李君是为了引妈妈夸一夸方博南的宽和护妻的,却不料引起这样的麻烦来,连连辩解说是自己提出来让卧屋的,可是哈妈妈并不接受女儿的解释:那也不行,你提出来是你的客气,可是方博南还有他们家人怎么能真腆着脸住!真没见过这样不自觉的人家!
果果发现自己的良好愿望不仅落了空而且适得其返,有点不高兴,饭也不肯吃就要回家去,哈妈妈看女儿的脸色不对,反过来又哄着。
自己家里也是不太平的,因为李君,方博南与父母一直口角不断。这一天又吵了几句嘴,方博南气乎乎的不到八点便躲进书房里,果果跟进去劝他,方博南压低了声音向果果抱怨:你说说看,全中国,多少适龄未婚男青年,就算有一半儿个人素质不如我那不还有另一半儿跟我接近吗?不够你挑的?大裤裆能嫁吗?你说这丫头还有没有脑子?
果果说你不要这样说你妹妹,她并不是没脑子,她只是天真。她相信纯纯的爱情。
钱钟书先生说过,肯这样表扬小姑子的不失为好嫂子,可见果果是个好嫂子。
方博南停了一小会儿突地问:那你相不相信纯纯的爱情?
果果正在修指甲,刷拉刷拉地用一柄小锉刀挨个儿把指甲挫成完美的半圆弧,似乎没有听清方博南的话。
方博南没有得到答案倒也没有再问下去,躺倒在床继续生气。
过一会儿捏了拳头说:我气得发抖!我真气得发抖!说着跳下床去,挥舞着老拳说要到隔壁去把那高丽棒子的牛黄狗宝掏出来,省得他再祸害中国小姑娘。
果果吓得扔了锉子一个骨碌滚下床来从后面把方博南拦腰抱住。
方博南身高体壮,瘦小的果果拼出全身力气来才把他拉回床边,累出一身汗来。
方博南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五次气乎乎地要冲出门去,第五次的时候,哈果果突然地,就参透了他的本质。
于是当方博南第六次义愤填膺地表达出对隔壁韩国友人内脏系统穷凶极恶的企图时,哈果果半靠在枕垫上看一本书,没有动。
方博南走向门口,回头看看毫无动静的哈果果,说:
军装已穿上,
钢枪已擦亮。
哈果果说:哦。
方博南接着念:
行装已背好,
部队要出发。
哈果果说:去吧。我要变成一只伶俐的小鸟,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
方博南在卧室门口又徘徊了三十秒,骂骂咧咧地跳回到床上来。
好哇哈果果,你就看我笑话对不对?
果果款款地说:怎么会呢?我看谁的笑话也不会看我老公的笑话。其实呀,我比你还想看看那个高丽棒子的牛黄狗宝是什么样子,可是老公啊,杀人犯法的对不对?
唉,方博南叹道:长得那锉样儿,一团面上面指甲掐两条缝就充眼睛了。
那个倒是没有关系的,果果悠悠地说,从床头柜里摸出一根果丹皮放在牙齿间松鼠似地细细地啃:韩国那个地方,美容整型业老灵光了,略有个鼻子眼睛就行,手术刀划拉划拉,消了肿以后就是大美女大帅哥。
方博南动了真气:哈果果你成心硌应我是不是?
硌应是什么意思?
就是恶心我,瘌蛤蟆跳人脚背上那种。
我没有,呃,硌应你呀,我是真心劝你。天要下雨娘要嫁,娘要嫁你挡不住,妹要嫁你挡得住吗?我倒是真心替你妹妹担心,那个李大原的大男子主义实在是挺惊人的,到了韩国,身边连个亲人也没有,小雅要过了这段天真的劲儿是要吃苦头的,娘家又这样远。
又过了一个多星期,李大原夫妇俩终于要出发去韩国了,方博南和哈果果各自请了假,跟爸妈一起送两个人去上海乘飞机。临走前,果果很真诚地与方博雅拥抱了一下,悄悄地嘱咐她有什么委屈尽管往南京打电话,无论如何哥嫂总是向着她的。
这一趟的路费、飞机票和在上海住旅馆自然都是方博南他们掏的钱。等回到南京时,方博南与哈果果的身上一共加起来只得五十块钱,方家老俩口还得在南京住上一段日子。
晚上睡在换了全新床单与被子的久违了的自己的床上,果果淡淡地对方博南说:要把定期的存款拿出来一笔。
方博南问:利息要损失一些吧?
果果停了一会儿说:那也只好算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果果实在忍不住了,说:我看见,你妈给了小雅一笔钱。果果笑了一下说:别人家都是嫁女儿收财礼给儿子结婚用,你们家倒好,倒过来!
半天不见方博南答腔,果果用肩膀碰一碰他。
方博南终于开口,有点没头没脑地说:我这个妈其实不是我妈,是我三姨。不过我妹到底是是亲妹。
果果吓了一跳,霍地坐起身来,又惶恐不安地躺下去。
那可能是一个很长很曲折的故事,果果不忍心问下去。
果果说:来,我们背靠着背睡,这样被子不漏风。
他们的背严丝合缝地靠在一起,这个习惯他们保留了许多年。
哈果果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睡姿。象征着婚姻的两大要素:亲密与距离。
身后是坚实的依靠,而前方是无限的空间。